我的院子叫“清晖苑”,在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三年前大婚时,萧景辰说这里清静,适合我读书习字。现在想来,大概是嫌我碍眼,打发得远远的。
丫鬟春桃一边哭一边给我收拾行李:“王妃……不,**,咱们真就这么走了?王爷他……他太狠心了!”
我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头上的珠钗。镜中人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是这三年的操劳和压抑刻下的。
“春桃,”我轻声说,“别哭了。离了这里,未必是坏事。”
“可是**,您出去后怎么办?老爷和夫人早就不在了,沈家那些叔伯恨不得把您最后一点嫁妆都吞了……这京城,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往后可怎么活啊!”
怎么活?我捏着一支白玉簪,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簪尖冰凉,抵在掌心。
总归,比在这里枯死强。
窗外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把天地都染白了。我推开窗,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忽然,院门处传来“砰”一声巨响!不是推,不是敲,是实实在在被人一脚踹开了!
春桃吓得一哆嗦:“谁、谁啊?这大半夜的……”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抓紧了簪子。难道是萧景辰后悔了?还是顾云柔觉得我走得不够狼狈,想来再踩一脚?
脚步声沉重而急切,踏着积雪,由远及近,径直朝我卧房而来。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和雪气。
来人一身玄黑织金蟒纹大氅,肩头落满雪,眉眼被廊下昏黄的灯笼映得半明半暗,轮廓却深刻得惊人——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此刻正死死盯着我,里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摄政王,谢凛。
京城里无人不知的煞神。先帝托孤重臣,手握半壁兵权,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也是……萧景辰的死对头。
春桃已经吓得腿软,跪在地上发抖。
我站起身,强作镇定:“摄政王殿下深夜闯我闺房,不知有何贵干?”
谢凛没说话,只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手劲极大,捏得我腕骨生疼。“跟我走。”他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着什么火气。
“去哪里?”我试图抽手,却纹丝不动,“殿下,我已不是宁王妃,但仍是朝廷命妇之身,您这般拉扯,于礼不合。”
“礼?”谢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萧景辰休你的时候,可曾讲过礼?”
他拽着我就要往外走。
“放手!”我急了,另一只手抓起妆台上的剪刀,“殿下再逼我,我……”
话没说完,他反手一扣,轻松夺下剪刀,随手扔在榻上。然后俯身,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啊——!”我失声惊叫。他身上冷冽的松木气息混着风雪味,瞬间充斥了我的呼吸。
“谢凛!你放我下来!”我挣扎,拳头捶在他肩上,他却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省点力气,”他垂眸看我一眼,眼神复杂,“待会有你受的。”
说完,他抱着我,大步流星走出清晖苑,穿过被雪覆盖的庭院,在一众惊愕的下人注视下,径直出了王府侧门。
门外停着一辆玄黑马车,四角挂着摄政王府的灯笼。车夫是个面目冷硬的中年汉子,见我们出来,立刻掀开车帘。
谢凛将我塞进马车,自己也弯腰钻了进来。“回府。”他沉声吩咐。
马车疾驰起来,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
车厢里暖融融的,铺着厚厚的狐裘毯子,角落小几上还温着一壶酒。可我浑身发冷,裹紧了自己单薄的衣衫,警惕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声音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谢凛没立刻回答。他解下大氅,随手扔在一旁,然后拿起温好的酒,倒了一杯,递到我面前。
“喝了,暖身子。”
我没接。
他挑眉,也不强迫,自己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看向我,目光像带着钩子,一寸一寸,从我苍白的脸,看到微微发抖的手。
“沈若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三年了,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后悔吗?”
我心头猛地一刺。
后悔?后悔当初不听父兄劝阻,执意要嫁萧景辰?后悔这三年掏心掏肺,换来的是一纸休书?
“与殿下无关。”我别开脸,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无关?”谢凛低笑一声,那笑声却没什么温度,“若我说,从今日起,你的事,都与我有关呢?”
我愕然回头。
他却不再解释,只闭目靠在车壁上,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马车最终停在摄政王府门前。比起宁王府的精致风雅,这里更显威严肃杀,门前两尊石狮覆着雪,像沉默的巨兽。
谢凛再次将我抱下马车,径直入府,穿过几重庭院,最后停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院门匾额上写着三个苍劲的大字——锁春阁。
我心头莫名一跳。
谢凛推门而入,里头竟是间布置雅致的暖阁,熏香袅袅,床榻锦被俱全,像是早有准备。
他将我放在榻上,转身去关门。
“今晚你住这儿。”他说。
“然后呢?”我攥紧衣角,“殿下将我掳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给我一个住处。”
谢凛回头,黑眸幽深,像藏着漩涡。
“然后,”他缓步走回榻边,俯身,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困在他与床榻之间,“明日一早,全京城都会知道,宁王刚休弃的王妃,在我摄政王府过了一夜。”
热息拂过我耳畔,带着酒意。我浑身僵住,血液都凉了。
“你……”我声音发颤,“你这是要毁我名节!”
“名节?”他低笑,指尖忽然抚上我脸颊,触感粗粝而灼热,“沈若清,被休弃的女人,还有什么名节可言?萧景辰不要你,本王要。”
我瞳孔骤缩。
“你疯了……”
“是,我疯了。”他眸光陡然转厉,像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喷薄,“三年前我就该疯!看着你嫁给他,看着你受苦,看着你被人作践——我忍够了!”
他忽然低头,狠狠吻住了我的唇。
不是温柔缱绻,而是带着戾气的侵占,蛮横地撬开我的齿关,气息滚烫,像要连我的魂魄都吞下去。
我脑中一片空白,拼命推他,却被他单手扣住手腕,压在头顶。另一只手箍住我的腰,将我死死按进他怀里。
这个吻漫长而凶狠,直到我缺氧发软,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粗重。
“听着,”他哑声说,目光灼灼像烧着的炭,“从今晚起,你是我的。萧景辰给你的委屈,本王十倍百倍替你讨回来。他不要你,本王娶你。”
我喘着气,嘴唇**辣地疼,心却乱成一团麻。
“为什么……”我喃喃,“殿下为何要如此?”
谢凛沉默片刻,松开我的手,却仍撑在我上方,深深看着我。
“为什么?”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有些苍凉,“沈若清,你真不记得了?”
他指尖划过我耳后,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旧疤。
“七年前,西山围场,你为救一只坠崖的幼鹿,自己差点摔下去,是我拉住了你。”“你胳膊被树枝划伤,是我扯了衣襟给你包扎。”“你当时抬头对我笑,说‘小将军,你真好’。”
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沉入遥远的回忆里。
“那之后,我每天都在等你及笄,等你父兄允我提亲。”“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你及笄礼后第三天,一纸赐婚,将你指给了萧景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
“沈若清,我迟了三年。”“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