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羲禾觉得有些尴尬。
因为这确实是她吩咐的。
那还不是因为她不知好歹嘛。
一旦想起从前的自己,她自己都没脸看。
沈羲禾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从前是从前,如今毕竟是入了宫,在天子跟前不能再像过去那般任性。宫规森严,日后都要按照规矩来,莫要僭越出格。”
“是。”小柔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玖月她那边……”
“毕竟是陛下安排过来的人,日后你莫要欺负人家,都是一起共事的伙伴,客气些对待吧。”
小柔这才变了脸色。
娘娘今日这究竟是怎么了?
一觉睡醒莫不是被什么孤魂野鬼给夺舍了?
娘娘何时对玖月如此宽容过?
自打一月前入宫封妃,娘娘对玖月那个贱婢可是从未有过一日的好脸色啊。
难道说,是自己不在的时候,那个贱婢给娘娘灌了什么迷魂汤?
玖月处理完手头事后,就想过来禀报。
走到熹妃娘娘的寝殿外,她刚抬起的脚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而后缓缓放回去,还往后退了半步。
玖月的脑袋慢慢垂了下来,入秋后天气越来越凉快,一阵风拂过来还带着些许冷意,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飞舞。
殿外落叶打着转儿缓缓飘零在地上,玖月忽然觉得,自己在熹妃娘娘眼里或许就如那秋风扫下来的落叶。
无关紧要。
只配逐水飘零罢了。
玖月立在殿门口,不敢再踏进半步。
熹妃娘娘很不喜欢她,这也是娘娘立下的规矩。
专门为她一人设立的规定。
不准她踏足娘娘的寝殿半步。
只因为在熹妃娘娘眼里,她始终是陛下派过去的探子,时时刻刻肩负起监视她的任务。
玖月很想告诉娘娘,不是这样的。
她从前的主子是陛下,可自从成为娘娘宫中人的那一刻起,她所忠诚之人,唯有风华绝代的熹妃娘娘。
甚至当初陛下挑选合适人选送入坤宁宫来保熹妃娘娘安危时,也是她自己鼓起勇气,自告奋勇。
熹妃娘娘或许早就忘记,十年前,城南贫民窟,是娘娘的一饭之恩保住了她这个卑微之人的命。
她的命,合该归于熹妃娘娘。
玖月想报恩,也想跟随在娘娘身边,离她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可是娘娘厌恶她。
早在三日前,她才被熹妃娘娘罚跪过。
只因熹妃娘娘想用钱财收买她,让她带娘娘偷偷出宫见宁王。
玖月自然是拒绝了这个要求,于是遭到了熹妃娘娘的斥责。
此事她并未私下告知陛下。
一仆不能侍二主。
她心里很清楚。
何况当初陛下对她下得最后一条主令,便是让她无论如何,在危险来临时,即便周围一堆皇亲国戚,哪怕陛下自己都在场,要舍命相护的第一顺位必须……也只能是熹妃娘娘。
永不改变。
一想到熹妃娘娘还是厌恶自己,玖月心头划过一丝落寞,就这样立在殿外,对着空气行礼,拔高声音恭敬禀报道:“回熹妃娘娘,陛下方才差人送来的那些赏赐,奴婢已经一件件妥帖地收进小库房里了。锦缎、玉器、还有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统共十样,奴婢挨个儿对了单子,一样不少,全都已登记造册。”
其实在登记检查时,她发现了一些异常。
但……事关娘娘最信任的小柔,还是算了。
左右说了熹妃娘娘也不会相信,还会觉得她在告小柔的黑状。
何况小柔一直深受娘娘宠爱,说不定那些行为也是在娘娘的默许下。
殿外忽然传来声音,沈羲禾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好几年不曾听到玖月的声音。
如今再度听到她的声音,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小柔悄悄抬眼觑了她一下。
若是从前,娘娘听到陛下的赏赐,不是摔东西就是冷笑一声让人丢出去,今日竟这般平静……
还让一向不讨喜的玖月亲自去处理,这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更加匪夷所思的事还在后边。
只见沈羲禾抬手拨了一下朱红耳珰,她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玖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小柔,唤玖月进来吧。”
“娘娘!为何?”小柔有些激动,一个没控制住,声音拔高了些。
沈羲禾敏锐地察觉到小柔不太对劲,她对玖月的仇视……是不是太过了些?
她抬眸瞥了一眼小柔,眼底藏着几分隐晦的探究。
小柔不仅仅是她的贴身婢女,更是她儿时最好的玩伴。
若非是不得已,其实她并不想去猜忌她是个心怀鬼胎之人,更不希望她这些年的种种都是藏得太深,演得太好,从而蒙蔽了她的眼睛。
“什么时候本宫做事,还需和你解释了?”
沈羲禾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声音称得上柔和婉转。
却叫小柔蓦然心中一惊,连忙解释:“是奴婢多嘴长舌,请娘娘恕罪。”
沈羲禾没看她,也没怪罪,语气淡淡:“快去吧。”
小柔不太对劲。十二分的不对劲。
“是。”
殿外。
小柔翻着白眼走过来,冷冷睨着玖月,脸色很不好看,轻哼一声道:“玖月姐姐,熹妃娘娘让你进去呢。”
得知熹妃娘娘让自己入殿后,玖月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她怔愣了好半晌,才开口问:“娘娘真的让我进去?”
“你废话什么?”小柔狠狠剜了她一眼,“还不快些,若是惹了熹妃娘娘不快,你便是大罪过!”
玖月抿了抿唇,这才疾步走进去。
她从前是杀手,行事作风都如疾风暴雨,走起路来速度也极快。
小柔见自己被她远远甩在身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待明日,她定要再找个由头去娘娘跟前狠狠告上一告,让娘娘将这个贱婢狠狠处罚一通!
玖月进殿时,沈羲禾恰好在饮茶。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放下茶盏,极力压下心头复杂万千的情绪,方才抬眸转身。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瞬间皱起眉头。
“如今已经入秋,天气渐渐转凉,你怎么还穿着如此单薄?”沈羲禾看着玖月单薄的衣料,心中很不是滋味。
再瞧瞧后面走进来的小柔,穿得厚实,颜色也鲜艳,用得更是寻常人家舍不得的好料子。
若非是婢女身份,这走出去,只怕会叫人以为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大**。
丫鬟不像丫鬟。
一个像**,一个像……穷苦人。
“回熹妃娘娘,奴婢不觉得冷。”
说完这句话,玖月就将脑袋低得越发厉害。
熹妃娘娘接下来是不是就要顺着这个话茬对她冷嘲热讽,说“既然不觉得冷,那就去外头站岗半日吹吹秋风,凉快凉快”之类的话?
娘娘是主子,对于主子的命令,她只会服从。
玖月这边已经做好了要被赶出去罚站的准备,没想到下一刻却听到熹妃娘娘温温柔柔的嗓音响起。
“待会去一趟尚服局,就说是本宫的命令,多领几套秋装。”
话音刚落,沈羲禾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给你自己穿,还有……日后不要让本宫瞧见你穿得那么可怜兮兮,碍眼极了!”
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得劲。
于是挥了挥手,示意玖月走近些。
玖月大脑正处于混沌,被熹妃娘娘今日古怪的态度给弄得有些发懵。
脑子在发懵,腿已经自个朝着娘娘的方向走了过去。
“伸手。”
玖月这才终于找到点熟悉的感觉。
果然。
娘娘这是要罚她打手板了吧。
这才是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娘娘。
然而下一瞬,玖月摊开的双手掌心中多了一堆金瓜子。
这下不仅是玖月,就连一旁的小柔都瞠目结舌,十分震惊而呆愣在原地。
玖月愕然抬头,熹妃娘娘坏端端地怎么好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