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特别好,好得刺眼。我记得很清楚。是我三十五岁生日。欧阳昭。这是我的名字。
老公陆明远,难得在家吃早饭。他亲自煎了溏心蛋,烤了吐司,给我倒了杯温牛奶。“昭昭,
生日快乐。”他笑得很温和,把盘子推到我面前,“公司上午那个会我让副总去了,
今天陪你。”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结婚七年,**早就磨没了。他公司越做越大,
人也越来越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今天能记住我生日,还特意推了工作,挺稀罕。
牛奶温得正好。我小口喝着。陆明远坐在我对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一下,又一下。
眼神有点飘,没落在我身上。“有事?”我问。他像是被惊了一下,手指停住,抬眼,
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无懈可击的笑:“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就是觉得,
我们昭昭又年轻了一岁,真好。”他顿了顿,拿起纸巾擦了擦自己面前光洁如新的桌面,
“对了,云渺那丫头最近没烦你吧?”云渺。这个名字像根细小的刺,扎了我一下。
陆明远的初恋。他那点破事,我知道。当年他穷小子一个,攀上我这个家里有点底子的,
借着我的资源和人脉才一步步爬上来。云渺呢?他心里的白月光,朱砂痣。
听说前两年离了婚,一直单着。“没有。”我放下牛奶杯,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她找我做什么?”“哦,没什么没什么,就随口问问。”陆明远飞快地转移话题,
“今天天气好,想不想出去转转?或者……去商场?
我记得你上次看中那款包……”“不用了。”我打断他,站起身,“有点累,想回房躺会儿。
”他没再坚持,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好,那你休息。午饭我让阿姨做清淡点。
”我嗯了一声,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陆明远还坐在餐桌旁,
低着头。他没动那份早餐,只是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像是在删除什么。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表情看不真切,但那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子烦躁。我的心,
往下沉了沉。那天的晚宴,是为了庆祝陆明远公司一个重要项目落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陆明远是绝对的主角,意气风发,挽着我的手,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恭维和艳羡。“陆总,
陆太太,真是郎才女貌!”“陆太太气色真好!”我端着香槟杯,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坠着,沉甸甸的。眼角余光扫过人群,很容易就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云渺。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站在离主位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
她没有挤上前,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却像有实质,胶着在陆明远身上。那眼神,
混杂着欣赏、眷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陆明远正跟人寒暄,目光扫过她那边,
飞快地闪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转开。那细微的互动,像根针,扎得我眼睛疼。“失陪一下。
”我抽出手,对陆明远说。他有些惊讶,但很快点头:“好,别走远。”我转身走向露台。
晚风吹来,带着凉意,稍微吹散了些酒气带来的微醺和心头的烦闷。刚站定,
身后传来高跟鞋轻叩地面的声音。是云渺。她走到我身边,也望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欧阳姐,”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点怯,“今天的晚宴真热闹。”我没说话。
她侧过脸看我,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显得楚楚可怜:“欧阳姐,
你……别怪明远哥。是我不好,我不该出现的。
我只是……只是忍不住想来看看他成功的样子。”她咬了咬下唇,“看到他过得这么好,
我就放心了。”这话,听着像道歉,更像炫耀。“他过得好,是因为他娶了我。
”我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云渺脸色白了白,随即又浮起一丝倔强:“我知道。
欧阳姐你帮了他很多。可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
“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是不是?就像当年……他如果不是为了……”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
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为了我的钱,我的资源。一股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
我看着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只觉得无比厌恶。正要开口,陆明远的声音插了进来。“昭昭?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大步走过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自然地站到我身边,
隔开了我和云渺,“外面风大,进去吧?”他看也没看云渺一眼,仿佛她只是空气。
云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陆明远揽着我的肩,
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带着我往里走:“走吧,王董还想跟你碰一杯呢。
”我被他半揽着离开露台。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云渺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下眼角,
眼神死死钉在陆明远的背影上,那里面有怨毒,有不甘,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露台上的风,
好像更冷了。回家的路上,陆明远开车。车厢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谁也没说话。快到家时,
经过一个车流较少的十字路口。绿灯。陆明远平稳地驶过去。就在这时,
一股巨大的、失控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了过来!剧烈的撞击声!天旋地转!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前,又被安全带死死勒住,
勒得胸腔剧痛,骨头好像都要断了。陆明远的方向盘气囊猛地弹出。
我的头重重磕在车窗框上。剧痛。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粘稠的,沉重的,
像沉在冰冷的海底。意识像断断续续的信号,时有时无。身体不是自己的,
完全感觉不到存在。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和冰冷。偶尔,会有一点点模糊的感知。
好像是刺眼的白光。好像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好像是很多人在身边快速走动的声音,
还有冰冷的仪器滴滴声。很吵,又好像很遥远。
出血……情况非常危急……”“……手术……风险极大……家属签字……”断断续续的词语,
像破碎的玻璃渣,扎进我混乱的意识里。家属……陆明远……他签字了吗?他会救我的,
对吧?虽然……虽然我们之间感情淡了,虽然他可能还惦记着云渺……可我是他老婆,
是他欧阳集团的董事长夫人!我要是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会救我的。这个念头,
成了我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黑暗持续了很久。久到几乎要彻底沉沦下去。突然,
一丝微弱的声音,像细线一样钻进耳朵。“……明远哥!你签字了?你真的要……拔管?
”是云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拔管?拔什么管?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我残存的意识猛地被惊醒,奋力挣扎着想听清楚。“……不然呢?”是陆明远的声音!低沉,
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和……冷酷?“医生说了,她颅内损伤太重,
就算抢救回来,最好的结果也是植物人。拖下去,只是每天几万块几万块地烧钱!
没有任何意义!”我的血,瞬间凉透了。他……他在说什么?“可是……可是她是欧阳昭啊!
”云渺的声音在发抖,“她爸那边……还有她的股份……”“哼!”陆明远冷笑一声,
那声音像淬了冰,“她爸?那个老糊涂早就不管事了!至于股份……她那份,只要她死了,
我作为合法丈夫,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加上我这些年暗中收购的散股……”他顿了顿,
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欧阳集团,很快就是我陆明远的了!”轰隆!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原来如此!原来他打的这个主意!七年婚姻,步步为营!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我死!好名正言顺地吞掉我欧阳家的一切!
巨大的愤怒和绝望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几乎要将我残存的意识彻底撕碎!
“那……那要是她醒过来……”云渺的声音充满了恐惧。“醒过来?”陆明远嗤笑,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和残忍,“渺渺,
你觉得……我会给她醒过来的机会吗?”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我的心脏!
彻骨的寒冷和恨意,瞬间冻结了我所有的感知。原来,露台上云渺那孤注一掷的眼神,
不是冲我来的!那场车祸……那个失控撞过来的车……是意外吗?!还是……我不敢想下去。
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医生……可靠吗?”云渺的声音还在发抖。“放心,
”陆明远的声音充满了掌控一切的笃定,“钱给够了。而且,她这种情况,
拔管是‘人道关怀’,谁也挑不出错。等程序走完……”他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只有仪器那单调、冰冷的“滴滴”声,还在固执地响着,
像是我生命最后的倒计时。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氧气面罩被移开的感觉,冰冷而窒息。身体像破败的风箱,每一次试图呼吸,
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徒劳。黑暗,再次疯狂地吞噬过来。这一次,更彻底。也好。
就这样吧。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陆明远,云渺。你们这对狗男女。等着。我欧阳昭,
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念头闪过的瞬间,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
…………再次恢复一点点意识的时候,感觉很奇怪。身体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和沉重,
反而轻飘飘的,像是在水里浮着,又像是在云里。耳边很安静。没有医院的嘈杂,
没有仪器的滴滴声。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隔着一层水波的宁静。我……死了吗?
这是……哪里?地狱?还是什么虚无的空间?“欧阳女士?”一个陌生的、温和的男声响起,
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作用于我的意识。谁?我努力想“睁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不用紧张。”那个声音很平静,“这里是安全的。您的身体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由我们团队维持着最低的生命体征。您现在能感知到的,是特殊的意识维持环境。”团队?
“我……没死?”这个念头在意识里震荡。“严格来说,您的身体处于临床死亡边缘。
但脑电活动并未完全消失,被我们捕捉并维持住了。”那个声音解释道,很专业,很冷静,
“陆先生签署的放弃治疗同意书,在法律上已经生效。医院方面已经宣告了您的‘死亡’。
现在,您的‘遗体’,应该正在被送往殡仪馆的路上。
”宣告死亡……送往殡仪馆……陆明远的动作,可真快啊!恨意,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
缠绕着我的意识核心。“你们……是谁?”我艰难地发出疑问。
“我们是您父亲欧阳老先生临终前秘密委托的信托基金所聘请的顶尖医疗和危机处理团队。
”男声回答,“代号‘守夜人’。我们的唯一职责,
就是在您遭遇极端人身风险、失去自主能力时,介入保护您的生命,
并执行您预设的最终指令。”爸爸!是爸爸!他早就察觉到了陆明远的狼子野心?!
巨大的酸涩和悔恨涌上来。爸爸走前那忧心忡忡的眼神,
反复叮嘱我要小心陆明远的话语……我当时只觉得他是对陆明远出身有偏见,
听不进去……“我的……最终指令?”我捕捉到关键。“是的。”男声确认,
“在您父亲设立信托时,您签署了一份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紧急状态遗产处置预案’。
其中明确载明:一旦您被宣告死亡,无论死因如何,您的所有个人资产,
包括但不限于欧阳集团的股权、个人存款、不动产等,在扣除必要费用后,
将全部捐献给……”他报出了一个名字。一个让我意识都为之震颤的名字!顾沉舟!
陆明远在商场上的死敌!两人斗了十几年,从抢项目到挖墙角,明争暗斗,水火不容!
陆明远提起顾沉舟,每次都恨得咬牙切齿!爸爸……居然让我把遗产全捐给他?!
“为什么……是顾沉舟?”我无法理解。
“因为他是唯一有能力、有动机、并且一定会不遗余力打击陆明远的人。
”男声毫无波澜地解释,“您的遗嘱附加条款明确:接受捐赠方,必须承诺将所得全部资产,
用于在法律框架内,最大程度地瓦解陆明远对欧阳集团的控制权,
并追究其可能涉及的一切刑事责任。这是捐赠生效的前提条件。”原来如此!
爸爸这是……要用我的“死”,和全部身家,给陆明远致命一击!把他最在意的东西,
亲手送到他最恨的人手里!“我……现在能做什么?”强烈的恨意和求生的欲望,
支撑着我的意识。“等待。”男声说,“您的身体需要时间在休眠中修复关键损伤。
意识维持状态也需要稳定。当您的身体初步恢复,具备唤醒基础,并且外部环境时机成熟时,
我们会唤醒您。届时,您将亲自……见证结果。”亲自见证……我明白了。“好。
”这个意念无比坚定。陆明远,云渺。你们以为拔了管,我就死了?你们以为你们赢了?
做梦!爸爸的“守夜人”,会替我守好这最后一程。而我欧阳昭,会从地狱爬回来,
亲眼看着你们如何从云端跌落泥潭,看着你们如何万劫不复!等着!
意识在奇异的宁静中沉浮,积蓄着力量。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天?几周?那个温和的男声再次直接作用于我的意识:“欧阳女士,
外部时机已成熟。您的‘葬礼’,将在明天上午十点举行。陆明远先生和云渺女士,
都会出席。顾沉舟先生也已确认出席并接收文件。”葬礼……我的葬礼!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荒谬和复仇快意的感觉冲击着我。
“您的身体基础功能已恢复至可唤醒临界点。医疗团队将在三小时后为您注入激活药剂,
过程可能会有短暂不适。药剂生效后,您将恢复自主意识,
并能通过我们提供的特殊通讯设备,实时感知外部情况,并进行有限操作。”“准备好了吗?
”“开始吧。”这个意念,冰冷而坚定。三小时。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的感觉。
像细微的电流在四肢百骸乱窜。麻木。刺痛。感官在一点点回归。沉重感重新出现,
但不再是无力的沉重,而是带着一种复苏的钝痛。意识像是被强行从深水中拽出,
冲破层层阻碍。
…”“……脑电波活跃度提升……”“……准备接入外部信号……”陌生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存在”了。不再是飘荡的意识,
而是重新拥有了身体。虽然还很虚弱,还很痛。但,活过来了。“……连接成功。
音频、视觉信号传输稳定。”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清晰而冷静,“欧阳女士,
您能听到吗?这是‘守夜人’为您准备的骨传导耳机,外界无法察觉。
您现在可以通过意识发出简单指令,控制我们为您准备的设备。”“可以。”我在心里回应,
尝试着动了动手指。一股钻心的痛传来,但我忍住了。“很好。
现在为您接入葬礼现场实时监控。信号源来自您棺椁上方的微型隐蔽摄像头。
声音由您身侧花束内的拾音器接收。”眼前,或者说意识里,瞬间出现了一副清晰的画面。
肃穆的告别厅。黑白色调。巨大的挽联垂着。正中央,放着一具覆盖着洁白鲜花的棺椁。
那里面,躺着一个“我”。我的照片被放大,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我,
穿着华贵的礼服,笑容得体,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真是……讽刺。
镜头缓缓移动。我看到了一排排黑色的座椅。前排,坐着几个欧阳家的远房长辈,
个个面色沉重。陆明远作为“未亡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臂缠黑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