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的不是黑,是没人信
天亮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像一把钝刀。
我一夜没怎么合眼,耳朵一直竖着,连楼上冲马桶都能把心脏吓得一跳。
手机里那条短信还躺着,像一块没办法丢的脏东西。
我把截图发给林沫。
林沫回得很快:“今天请假,我过来。”
洗漱时,镜子里的眼圈发青。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声音很大,盖不住脑子里那句“你一个男的怕什么”。
我用手捧水拍脸,冷得牙根发紧。
出门前,我把门锁反复拧了三遍。
手指摸到锁舌弹回的那一下,我才松开一点点气。
楼道里遇到邻居时,我还下意识往对方鞋子上看。
那种怀疑像被人塞进了眼睛,拔不出来。
林沫到得比我想象的早。
林沫拎着一杯热豆浆站在门口,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我的截图。
“你昨晚听见的笑声,可能就是他。”林沫说完,喉结动了一下,像把怒气咽下去,“走,去物业。”
电梯里有监控,可我站在摄像头下面,只觉得自己像个等着被嘲的人。
一层到一层的数字跳动,像在倒计时。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侧门,玻璃门上贴着“文明小区,共建共享”。
字写得很漂亮,像个笑话。
物业主管孙志强推开门时,手里还端着茶杯。
孙志强抿了口茶,笑得很职业:“什么事啊?”
“昨晚有人尾随他,还发了短信。”林沫把手机递过去,“我们想看一下昨晚你们楼道监控。”
孙志强扫了一眼,笑意淡了点:“监控是业主隐私,随便不给看的。要么你们报警,让警察来开函。”
我说:“我昨晚报了。”
嗓子干得发紧,说出来像砂砾。
孙志强挑眉:“警察怎么说?”
“说没证据。”我说完,指尖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还说我一个男的怕什么。”
林沫冷笑一声:“你们也这么想?”
孙志强摆手:“不是不是,咱们按流程来。你们要真不放心,可以先装个猫眼监控,或者换个更高级的锁。我们物业这边……也不想惹麻烦。”
“麻烦?”我盯着孙志强,“我被跟踪,你说麻烦?”
胃里翻了一下,我咽了口唾沫,才压住那股想吐的冲动。
孙志强把茶杯放下,语气变得敷衍:“周先生,你别激动。我们也理解。可这年头,邻居走路,谁跟谁顺路很正常,你说是尾随,他说不是,我们夹中间也难做。”
林沫往前一步:“那短信呢?”
孙志强摊手:“短信是谁发的?你能证明是哪个人吗?不能嘛。”
办公室的空调吹得很冷,我后背却出汗,汗一凉就粘在衣服上,像被人贴了一张湿纸。
走出物业办公室时,林沫骂了一句脏话。
林沫的手指发抖,攥着手机像攥着一块石头:“这群人就会‘按流程’,流程能挡刀吗?”
我没接话。
喉咙里堵着,像吞了毛。
小区门口的风一吹,眼睛突然酸得厉害。
我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昨晚那条黑路。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像有根线拴在我背后,线头被人握着,轻轻一拉,我就得回头。
午后我去派出所。
林沫陪着,一路上都在说“你就把事实说清楚”,像怕我在窗口前被一句话打回去。
派出所大厅里有股消毒水味。
前台玻璃后坐着一个女警,头发扎得很紧,眼神疲惫但清醒。
女警李雯抬头:“什么事?”
林沫把手机递过去:“他被尾随,报警时被接线员嘲讽,昨晚还有短信威胁。物业不让看监控,说要警函。”
李雯看着短信截图,眉头皱起:“你们有没有保留报警录音?”
“我没有录。”我说完,胸口一紧,像被自己扇了一巴掌。
李雯问:“尾随的人长什么样?你能描述吗?”
我把那张脸、那顶帽子、那双鞋,一点点说出来。
说到“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时,喉咙发紧,我停顿了一秒。
指尖在裤缝上摩擦,磨出一点麻。
李雯点头:“这种情况建议你们先补充证据。短信保留。以后遇到尾随,第一时间录像,拍到对方跟随路线。我们可以帮你们出具函件调取监控,但需要你先做笔录。”
林沫松了口气,肩膀放下来一点。
我却没觉得轻松。
“那接线员那句呢?”我问,“他说我一个男的怕什么。”
声音出口那一刻,喉结明显一跳,我自己都听见里面的抖。
李雯抬眼看我:“你觉得被羞辱了?”
我点头。
李雯停了一下,说得很直:“你被轻视,不代表你的危险不存在。你要做的是让证据存在。”
这句话没有安慰,却像把手伸过来,抓住我快滑下去的那一截。
鼻尖突然发热,我吸了口气,把那股酸压回去。
做完笔录,李雯给了一个号码:“今晚如果再出现尾随,直接打这个。你们也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不过那是另一条路,需要更明确的证据。”
林沫在旁边咬着嘴唇,眼神亮得吓人:“我们会补齐。”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阴。
云压下来,像昨晚那种黑又要重演。
林沫把我送到楼下才走。
我站在单元门口,突然不想进。
门禁玻璃映出我的脸,表情僵硬,像一张贴上去的纸。
我深吸一口气,刷卡进门。
电梯间里有股潮味。
电梯门开时,里面站着一个人。
帽檐压得很低,黑鞋,胡茬硬。
那张普通得让人记不住的脸抬起来,准确地看向我。
对方开口叫了我的名字:“周屿。”
血一下冲到耳朵,嗡的一声。
我指尖发麻,手机差点掉下去,手腕僵硬地抬起来,像一台老机器。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我问。
嗓子发紧,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个人笑了一下:“门口快递柜上写着啊。你们现在的人,地址电话都贴得挺明白。”
电梯门要合上了。
那个人伸手挡了一下。
金属门边夹住袖口,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心跳快到发疼,胸口起伏明显,吸气像吸不到底。
“你想干什么?”我往后退半步,背贴到墙上,凉意透过衣服扎进肩胛。
那个人把手收回来,电梯门重新打开。
对方往外走一步,停在我面前一臂的距离,声音压得很轻:“昨晚报警的是你吧?”
我没回答。
舌尖顶着上颚,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得很明显。
那个人盯着我,眼神像在挑衅,又像在确认什么:“别这么紧张。我就想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滚开。”我说。
手指却不听话,发抖得厉害。
那个人抬起手,像要碰我的肩。
我下意识侧身躲开,手肘撞到电梯按钮,叮的一声,紧急呼叫亮起红灯。
刺耳的提示音响起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我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推了对方一把。
推的那一下没有多用力,却把我自己推醒了。
那个人踉跄半步,脸色变了:“**……”
我转身就跑,鞋底在地面打滑,膝盖差点撞上墙角。
楼道的声控灯一路亮起,像有人在背后追着开灯。
我冲进家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时,肺里像灌了火,呼吸急得发疼。
手指在锁链上发抖,我用力按住,才让自己不至于滑坐到地上。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跳出陌生号码。
又是一条短信:报警没用的。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冷。
下一秒,我打开相机,对着门板开始录像。
镜头里只有我的手,和那道锁。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一下。
又一下。
像在逗猫。
我没有说话,只把手机举得更稳。
喉咙发紧,我吞咽了一下,嘴里全是苦。
敲门声停了。
楼道里传来电梯上行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嗡鸣像一条线,缓慢地把人拉回现实。
可我知道,对方没走远。
那种笃定像钉子钉进脑子。
我拨通了李雯给的号码。
电话接通很快。
“我是周屿。”我压低声音,“他又出现了,在我电梯口叫我名字,刚才还敲我门。我有短信,我也开始录像了。”
说完这句,手心的汗把手机壳浸得发滑,我用指节死死顶住,才没让它掉下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很干脆:“你待在屋里,别开门。把门外声音也录进去。我马上通知出警。”
我“嗯”了一声。
胸口依旧在跳,可那跳动不再像昨晚那样孤零零。
我把手机贴近门缝。
外面安静得可怕。
几秒后,楼道里响起脚步。
这次不是尾随的轻,而是故意踩出来的重。
像在告诉我:看,我还在。
我闭上眼,呼吸急促,鼻尖发酸。
再睁开时,镜头里我的手稳了一点。
门外传来那个人的声音,隔着木门,带着笑:“周屿,你不是不怕吗?”
我没有回话。
我只是对着镜头低声说:“时间,00:41。地点,我家门口。门外有人威胁我。”
说完这句,喉结明显一滚,嗓子疼得像被扯开。
楼道远处终于响起警笛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门外的脚步停顿。
接着,快速远离。
我盯着门锁,手掌贴着门板,能感觉到木头在微微震。
门铃没响。
可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对方在学会:怎么躲开“没证据”的那条线。
而我也在学会:怎么把证据变成刀。
警笛声停在楼下时,我把手机录像切换到前置镜头。
镜头里,我的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发白。
我对着镜头说:“如果今天他们还敢说‘你一个男的怕什么’,我就把这段视频交出去。”
说完这句,胸口猛地一缩,我深吸一口气,才把那股发抖压下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这次很重,很正式。
有人在外面喊:“开门,派出所。”
我盯着门锁,手指放在锁扣上,停了两秒。
然后,我打开了门。
门一开,世界还是不信你
门外站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女警李雯把帽檐往上抬了抬,视线先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像在确认那段录像不是我半夜无聊拍的短剧。
后面那个年轻辅警陈凯拎着执法记录仪,镜头对着楼道,眼神往拐角扫了一下。
“人呢?”李雯问。
我喉咙发紧,声音发干:“刚才在门外敲门,听见警笛就走了。”
说完这句,胸口一缩,像刚把气吐出去又被人按回去。
李雯点头:“先进去,把刚才的视频给我看。”
我侧身让开,手还贴在门锁上,指腹摸到金属的冷,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力。
客厅灯光一亮,墙上那些影子都缩回去。
陈凯站在门口没进来,脚尖对着楼道,像怕一转身就错过什么。
李雯把手机接过去,指尖划过屏幕。
我那句“时间00:41,地点我家门口”从扬声器里出来时,声音颤得不像我。
李雯看完,没有笑,也没有那种“你别想多”的眼神。
“短信也给我。”李雯说。
我把截图翻出来时,手指还在抖,点了两下才点到相册。
李雯盯着“报警没用的”那行字,眉头一点点拧紧:“这是骚扰和威胁,已经不是‘顺路’。”
这句话落下去,像有人把我背上的那根线剪了一半。
我吸了口气,鼻腔发酸,才压住那股想骂人的冲动。
李雯抬头看我:“昨晚电梯口那次,你推了他?”
“我挡不开。”我说,“他伸手想碰我。”
说完这句,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我清醒。
李雯没有追着问“你怎么不跑”,只说:“陈凯,去楼道看看,顺便问一下楼下保安,今天凌晨有没有人进出。”
陈凯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李雯把手机还给我:“你现在做得对,继续录。对方再出现,不要和对方硬顶,先保全自己,再保全证据。”
“可他知道我名字。”我盯着李雯,“他还说快递柜上写着。”
李雯的眼神停了一下:“你快递柜上有信息?”
我脑子里闪过那一排贴纸,收件人、电话、单元号,像把家门钥匙挂在公告栏上。
“有。”我说完,喉结滚了一下,嗓子像吞了沙子。
李雯把笔记本摊开:“从现在起,能减少暴露就减少。你先跟我下楼,我们去物业,调监控。”
我站着没动。
脚底像粘住了地板。
“你怕?”李雯看我一眼。
我点头。
心跳快得发疼,像在提醒我,怕不是丢脸,是身体在报警。
李雯的声音不高,却很硬:“怕也得走。你不走,证据就永远停在‘感觉’。”
我抓起外套,跟着出门。
楼道里灯还亮着,墙角那片阴影却让我忍不住多看一眼。
视线扫过去时,后颈一阵发凉,我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把那股发麻压下去。
物业办公室的门还是那扇玻璃门。
孙志强正端着茶杯,看到李雯的警服,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李警官。”孙志强放下杯子,“怎么又来了?”
李雯没寒暄,直接开口:“昨晚这个时间段,电梯、楼道监控,全部拷出来。还有门禁刷卡记录。”
孙志强皱了下眉:“监控涉及隐私……”
“我现在就是依法调取。”李雯把一张纸按在桌上,“你配合。”
孙志强的嘴抿成一条线,手指在纸边缘磨了两下,像在忍。
“行。”孙志强吐出一个字,“我让人调。”
电脑屏幕亮起时,办公室的灯反而显得更冷。
画面里是小区门口,凌晨的风把树叶吹得乱晃。
陈凯站在旁边,低头记着时间点,笔尖划纸的声音很清楚。
孙志强把进度条拖到00:38。
画面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从门口进来,刷卡,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帽檐压得低,脸只露出半截。
可那双黑鞋我认得。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像空腹被人踹了一脚。
“就是他。”我说。
声音出口时发飘,我抬手按住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