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年,我替供销社卖掉了全县的滞销货

八五年,我替供销社卖掉了全县的滞销货

主角:苏晓马兰
作者:星河落月墨染春秋

八五年,我替供销社卖掉了全县的滞销货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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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库存变宝“这批货,不卖了——处理!”郑德茂站在木箱上,拍着库存账本,

嗓子都劈了。“什么价都行!今天能拉走的,算我郑德茂给你们磕头;拉不走的,开了春,

全部过秤,卖给废品站!”底下十几个临时工,围着看,没一个人吭声。

雨鞋、的确良衬衫、暖水瓶——三年的库存,从仓库门口一直码到后墙根。“主任,

”马兰扯了扯苏晓的袖子,声音压得极小,“废品站都嫌。这鞋放过了劲,一掰就裂,

谁要啊。”苏晓没接话。她蹲下去,从箱底扒拉出一双雨鞋,捏了捏鞋底,又弯了一下。

放下,再拿一双,再弯。“苏晓,你掰它干啥,都是一样的。”“不一样。”她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拆箱。第一箱,全是去年的货。胶底发脆,指甲一掐一个白印,

掰过就回不来了。第二箱,前年的。同样的雨鞋,胶是软的,弯下去,回上来,

白印自己就散了。苏晓把这一整箱搬到一边。一箱一箱拆,拆出来四箱半。“你这是干啥?

”马兰问。“胶的批次。”苏晓说,“前年进的是生胶,去年掺了料。看着都是雨鞋,

穿起来是两条命。”“你掰一掰就能看出来?”“我家以前是卖鞋的。”苏晓说,“打小看。

”后半句她没说。她爹说过:货没有过期的,只有过期的价。这批鞋在库里躺了三年,

县城三年没进过新货——开春工地一开工,基建队一进来招人,人家怕的不是潮,是没货。

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妖。一个临时工,你凭什么知道开春的事。仓库那头,

郑德茂从木箱上下来,翻着账本,一页一页地对。“完了,完了。”他揉着太阳穴,

“县商业局催了三回核销报告。这一报上去,我这主任当到头,正好回家抱孙子。

卡就卡在这堆东西上——报损按废品走,里头这三年的账,人家要问的。”苏晓搬了个凳子,

过去,坐在他桌子对面。“主任,您的核销报告,我先替您把把关。”郑德茂抬起头。

临时工,二十出头,罩衫袖口磨得发亮。“你?”他敲了敲账本,“你替我把关?

”“这四箱半里,雨鞋一百八十七双,能穿的六十一双。衬衫六十二件,领口全锈了,

拆布卖布。暖水瓶胆碎了一半,剩下的算整货。”苏晓说,“您要按废品过秤,

全堆加起来二十三块。报上去,商业局第一个问:三年的库存,就剩二十三块?

”郑德茂翻账本的手停了。“可您要是不按废品报,”苏晓说,“按货卖。年前,

我帮您把这四箱半清得一双不剩,报告上一个亏字都不用写。”仓库里静下来。

马兰抱着抹布,站在箱子边上,忘了动。郑德茂盯着她看了半天。“小姑娘,你这笔账,

跟谁学的?”“账本上学的。”苏晓说,“主任,您自己算。”郑德茂还真算了。一笔,

两笔,三笔,越算手指头越慢。他把账本合上,摘了眼镜擦了擦。“丫头,”他说,

“这四箱半我要是真交给你,你拿什么保?”苏晓把兜翻出来。兜里两张毛票,一小把分币。

她把兜口拢了拢,搁在桌上。“这是我全部的本钱。”郑德茂没笑,也没骂。

他把那两毛钱推回去,摘下老花镜,又戴上,来回折腾了两回。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仓库门口那盏灯拉了绳还亮着,照见半墙的灰。风从门缝里进来,

把桌上那两张毛票吹得动了一下。“你先回吧。明天来一趟。”苏晓走的时候,

听见他在屋里自言自语:“二十三块……废品站都给不出这个数。

”2分档卖货第二天下班,人都走空了,苏晓没走。她把仓库的灯拉开,

把四箱半全部倒出来,一双一双过手。稻草壳满地都是,扫了一堆又一堆。

马兰留下来帮她记,两个人蹲在地上,膝盖上全是土。“整鞋六十一,

鞋面开裂能补的三十九,胶底断的八十七。”“衬衫六十二,能上柜的四件,

能拆布的五十八。”“暖水瓶胆,整的四十三。”马兰念着念着,笔停了:“你数这个干啥?

都是要过秤的东西。”“过秤是废品,分了手才是货。”苏晓把册子推过去,

“你照我这么抄,一式两份。”册子是她自己裁的纸,装订线用鞋线缝的,歪歪扭扭,

但里头的数一个不差。每一档后头都跟着一行小字:单价,去处,几时能出手。

抄到最后一档,灯泡闪了两下,屋外起风了。马兰揉了揉手腕,把最后一页抄完,

吹了吹纸上的土。第二天一早,她把册子放在郑德茂桌上。郑德茂本来在倒茶,扫了一眼,

端着缸子就站住了。茶缸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他忘了喝。“你怎么分的?”“三档。

”苏晓说,“第一档,能上柜的,照七成卖,就是卖得慢,得等人。第二档,

补一补能干活的,三成价,卖给要用鞋不想心疼鞋的人。第三档,真不能用的,拆布、配胆,

各归各的用处。”“照你这分法,这堆东西能卖多少?”“四百六起。”苏晓说,

“要是瓶胆配得出去,五百挂零。”郑德茂的茶缸放在桌上,半天没喝一口。“丫头,

你知道四百六是什么数吗?是核销报告上,你签字我能多活五年的数。

”“所以这册子得您签字。”苏晓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按贬值处理报,卖多少是多少,

账面一目了然。商业局要问,就说按货处理了,处理单据都在。

”郑德茂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货要是砸手里呢?”“砸手里,您按废品过秤,一分不多,

一分不少。我赔您三天工。”“工钱一天八毛。”“三天两块四。”苏晓说,“我押给社里。

”郑德茂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他咳完,端起早就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把缸子磕在桌上。他打开抽屉,取出钥匙,摘下来,搁在册子上。

钥匙链上还挂着一块小铜牌,磨得发亮,上头一个“仓”字。“西墙根那三箱,今天起归你。

卖得动,剩下的都给你;卖不动——”“卖不动我自己卷铺盖。”苏晓把钥匙接过来,

“主任,我这人别的不会,就是认秤。”钥匙到手,苏晓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卖,是写牌子。

三块木板,马兰从食堂借的毛笔。墨要浓,字要大,一笔一笔描了两遍才黑得发亮。

木牌立在西墙根,鞋摆成三列。好鞋一双一双鞋头朝外,补过的抹了黑鞋油,锃亮。

烂的没扔,码在最里头,蒙一块布。供销社门口是条土路,下班那阵子自行车**响成一片。

人从门口过,十个里头有七个要往西墙根瞟一眼。“两块八?”马兰咬着笔杆,

“原先柜上卖三块五都没人要。”“原先柜上等人来。现在等人上门。”苏晓把鞋摆开,

“牌子立在西墙根,人打门口过,先看见的不是价,是锃亮的鞋头。”“就这么摆着?

”“摆着。”头一天,过路的人不少,蹲下看的没有。有个半大孩子伸手要摸,

叫他娘拽走了。马兰有点泄气,苏晓不说什么,把最外头那双鞋又往牌子跟前挪了半拃。

第二天,食品站的老周头蹲下了,捏了捏鞋底,弯了弯。“胶是软的。新胶?”“前年的货。

”苏晓说,“生胶底。去年那批掺料的我没摆——主任,您穿它下河,管三年。

”“咋比柜上的便宜七毛?”“柜上三块五,是三年的柜台钱、保管钱、人工钱。”苏晓说,

“您现在买,我这三毛亏心钱不赚。”老周头掏钱,买了一双。

付钱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数出两块八,一分没差。走出十步,

又折回来。“再拿一双,给我家小子。他明年下河。”苏晓挑鞋的手没停,

给他捡了一双胶最软的,鞋帮内外都翻过一遍才递出去。第一双鞋卖出去的时候,

马兰在旁边看着,手心里全是汗。那双鞋老周头是用报纸包的,包得方方正正,

夹在胳肢窝底下走的。走两步,还回头望一眼牌子。下班她数钱,一块、两块……八块四。

钢镚儿在桌上滚,她一个一个摁住。“三双,八块四!”她攥着钱,声音都变了,“苏晓,

废品站给四箱半二十三块,咱们一晚上三双就八块四!”苏晓把桌子擦干净,

钱装进一个旧信封,信封角上写了个“一”。“记账?”马兰问。“记账。”苏晓说,

“今天起,每天盘完账,你我一人念一遍数,念完签字。账清楚,人才能长久。

”马兰签了名,字写得歪,她还在名字底下描了两道。“急啥。”苏晓把钱收好,

“这钱是路过的人顺手买的。鞋要走得快,得往人堆里去。”“往哪儿去?”“厂里。

”苏晓说,“机械厂三班倒,纺织厂夜班多——上夜班的人,最费鞋。

”马兰眨眨眼:“你怎么知道人家费鞋?”“我爹卖鞋的时候说过,”苏晓把木牌收进箱子,

“下雨天进门先看鞋的人才好伺候——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看鞋,看的是人家的难处。

难处在哪,钱就在哪。”鞋卖到第十天,进项停了。四箱好鞋见了底,剩下的都是裂口的。

秋风一天凉过一天,仓库里的灰落在鞋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马兰蹲在箱边发愁:“这一档,

还卖得出吗?”苏晓没答话,搬出那两箱暖水瓶胆。稻草裹着,一层一层剥开,

稻草末子飞得满头满脸。碎的归碎的,整的四十三只,对着灯照,胆口一个崩瓷的都没有。

“瓶胆是好瓶胆。”马兰说,“可谁买孤零零一个胆?总不能拿手捧着灌水吧。

”“所以不能单卖胆。”苏晓翻着库存单,“主任的账上,记没记铁壳的库存?”“铁壳?

”苏晓领她去仓库后头的旮旯。三摞铁皮壳,是七九年进的,晒得太潮,底圈锈了一半,

账上早就挂成“待报损”。壳上蒙的布一掀,灰腾起来,呛得马兰直咳嗽。“壳锈底,

胆是好胆。”苏晓蹲下去,拿砂纸打磨锈圈,一圈一圈,锈末簌簌往下掉,“马兰,

你帮我擦。擦干净上一点桐油,搁一起,是什么?”“是……”马兰愣住了,“一只暖水瓶。

”“柜上一只新暖水瓶,六块五,没货。”苏晓把擦亮的铁壳扣上瓶胆,严丝合缝,

“我这一只,四块八。壳是社里的旧物,胆是社里的旧物,一分新钱没花。

”马兰捧着那只瓶,翻来覆去地看。“可这……这不是瞎掺和吗?锈壳配新胆,人家不挑?

”“你挑的是什么?挑的是它漏水不漏水,保温不保温。”苏晓说,“买暖水瓶的人家里,

十有八九是娶亲、添丁,着急用。柜上没货,他等得起吗?”当天下午,

两只“新”暖水瓶摆上西墙根,底下垫着红纸。苏晓把四十三只整胆又数了两遍,

三十一只配壳,剩下的收进里屋,说是留着换季补货。马兰帮着抬箱子,一趟一趟,

额头上见了汗。有人打门口过,马兰就把瓶胆对灯举起来,动作比苏晓还急。

苏晓摁住她的手:“瓶子是社里的,不是心肝,别攥这么紧。”傍晚,纺织厂一个女工来看,

捏着壳转了两圈:“这壳怎么有锈印?”“搁了三年,擦过了。”苏晓说,“您要听实话,

就是这个实话。但您对着灯看,崩没崩瓷,一看一个准。”女工对着灯照了照,掏出四块八。

买完不走,又问:“明天还有吗?我们车间好几个要办喜事。”马兰送走人,回来看苏晓,

看了半天。“苏晓,我今天算明白一件事。”“什么?”“原先这仓库里堆的是货。”她说,

“你来了以后,堆的是钱。”苏晓笑了:“明天把桐油买上。四十三只胆,一只都别闲着。

”马兰应了,转身去锁箱子,钥匙插反了,捅了半天没捅进去。

她自己也笑:“得亏不是卖东西,要不我这手忙脚乱的,客户早跑了。

”3拿下机械厂订单瓶胆配到二十只的时候,来买的人开始问一样的话:“能不能便宜点?

我一次拿三只。”一次拿三只的,不是自家用的,是替人捎的。“能捎货的地方,就能铺货。

”苏晓晚上回家,把话写在纸上,“城里就一条大街,红旗巷有个代销点,桥头有个小卖部,

街东头还有个缝纫铺子。人家的柜台空着也是空着。”协议是头天夜里写好的。

苏晓趴在自家炕桌上,一盏煤油灯,纸是记账剩下的空白页,一张誊了三遍。

写到“损耗”两个字,她笔尖停了停,在想社里最怕的到底是不是损耗——想了半天,不是。

社里怕的是说不清。所以四条里最要紧的一条,是她加的:月结对账,笔笔有单。

第二天她去找郑德茂,开门见山。“主任,我想把货铺到城里的代销点去。

”郑德茂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货出社?出了这个门,丢了坏了算谁的?账怎么走?

商业局问起来——”“货权不动,还是社里的。”苏晓把一张纸铺在桌上,“人家代销,

卖一只,交一只的钱,月底对账。卖不掉,原样拉回来,一件不少。社里一分本钱不出,

一个风险不担。”“你写的这叫什么?”“代销协议。”苏晓说,“四条。货权归社,

销售归我,账款月结,损耗谁家坏谁家赔。”郑德茂一条一条念。念到第四条,他没说下去,

抬起头,把苏晓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损耗谁家坏谁家赔。”他把这半句又念了一遍,

“代销点能答应?”“我不找他要货。”苏晓说,“我给他送。铺四只过去,卖出再补。

他柜台上摆个新暖水瓶,路过的人都看一眼——这眼睛,比他交的押金值钱。

”“人家图什么?”“一只他赚五毛。”郑德茂把算盘一推:“丫头,你这脑子是爹妈给的?

”“是没本钱逼的。”苏晓把协议往前推了推,“有本钱的人用钱开路,我没钱,

就用规矩开路。规矩立得清楚,人家才敢把柜台借给我。”协议签了。

郑德茂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签完他自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供销社二十六年,

”他说,“头一回见临时工给社里立规矩。”苏晓把协议小心收进兜里。

兜里还揣着那把西墙根的钥匙,硬邦邦硌着协议纸角。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街上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昏黄的光落在土路上,风卷着落叶贴地皮跑。她拢了拢围巾,

先把明天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先去红旗巷,再到桥头,最后看街东头——街东头那家,

她多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傍晚,苏晓抱着四只暖水瓶去了红旗巷。

代销点的刘婶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见了生人,眼皮抬了一下。苏晓不绕弯,

把四只瓶摆上柜台,又把协议摊开。刘婶捏着协议看了半天,看她年纪轻,又看了货,

对着灯照了照瓶胆,手指头敲了敲柜台。“丫头,上礼拜也有人打听这鞋。

”刘婶压低了声音,“街东头冯秀珍,裁缝铺那个。她问我这鞋什么来路——我看着,

她像是想插手。”“她插手什么?”“谁知道。”刘婶摆摆手,“她那个铺子,

一根线头都算计到骨头里。你小心着点。”苏晓抱着空篮子往回走,走到桥头,站了一会儿。

冯秀珍。全县最大的裁缝个体户。她把四个字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十一月头上,

下了当年头一场冻雨。雨点砸在供销社的铁皮檐上,噼里啪啦响。门口的土路成了一片泥汤,

自行车推过去,轮子上糊满黄泥。谁也没想到,就这半天,

西墙根卖出去七只暖水瓶、四双劳保鞋。买暖水瓶的人里,有一半是躲雨进来的。进来避雨,

看见了,对着灯照一照,掏钱。马兰在旁边看着,嘴张了几回,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后来跟苏晓念叨:这叫什么,这叫雨天的钱。苏晓说不是雨天的钱,

是屋里屋外差的那十来度——天一冷,谁的窗户缝都不顶事。傍晚盘账,

马兰的算盘打得起飞:“四十一块六!四天,四十一块六!比废品价翻了一倍还多!

”苏晓正往本子上记数,门口帘子一挑,进来两个人,肩上落着雨。

前头是个穿军大衣的男人,后头跟着个媳妇,媳妇肚子已经显了怀,走得很慢。“同志,

”军大衣搓着手,“暖水瓶,有吗?娶亲用,要带喜字的。”“喜字没有。”苏晓说,

“红纸有,我自己给您裁,剪个双喜贴上,比印的还牢。

”那媳妇一听就笑了:“你这个人实在。”苏晓从柜台底下抽出红纸,剪刀贴着纸转,

双喜剪得周正,边角一点毛边没有。蘸水贴上去,拿指头一点一点抹平。“四只,十九块二。

”她说,“胶鞋要不要带两双?下冻雨,接亲的路滑。”“两双!”媳妇抢着说,

“他姐夫家在乡下,土路,正愁呢!”一共二十三块六。苏晓找零,一分不少,

钱在桌上码好让人点过。男人接了货,走出门又回头。“同志,我姓王,县机械厂的。

我们厂里下个月发劳保,你们这儿劳保鞋能走不?”“能走。”苏晓说,“您留个名字,

到时候我给您送厂里去,省得您跑。”男人从军大衣兜里摸出半截铅笔,

在销货单背面写了名字,又把单子折起来揣回兜里。苏晓记下:机械厂,老王,

十一月发劳保,得赶在发钱前一周把样鞋送到。人走了,帘子晃了两下,外头的雨声涌进来,

又被帘子挡住。苏晓低头把销货单一笔一笔誊清,墨迹被炭火烘得发亮。马兰凑过来,

声音压不住:“机械厂!两百多号人的机械厂!苏晓,他刚才是说真的吗?

”“单子落在本子上,才是真的。”苏晓在本子上写:王,机械厂,劳保,十一月。

写完她抬头,才发现郑德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仓库门口,抱着胳膊,从头看到尾。“主任。

”“二十三块六。”郑德茂慢慢走过来,拿起桌上那张销货单,看了一遍又一遍,“你十天,

卖了我一个仓库。”他没再说下去,从兜里掏出另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往外推了推。

“东墙根那半墙,”他说,“也归你。”十一月中,机械厂的老王真来了,

还领了个人——厂总务科的王科长,他本家兄弟。送样鞋去机械厂的路上,

苏晓把两只鞋包在布里,搁在车把上。土路冻得梆硬,车轱辘颠得叮当响。

马兰在后面追:“我帮你拿!”“不用。”苏晓说,“货在车把上,人心里才有数。

”到了厂里,传达室通报了半个钟头,人从锅炉房那头过来,手上还带着煤灰。样鞋摆开,

王科长拿起一只,翻来覆去看,眉头拧着。“小姑娘,实话说,这鞋是库存陈货。劳保发放,

工人领了要有意见的。”“意见从哪来,就让他从哪回去。”苏晓说,“您怕的是胶底开裂。

我给您做个实验:这只鞋,您掰。”王科长掰了。掰到底,松手,鞋底弹回来,

白印自己散了。“再拿去年那批的掰。”那只一掰,咔一声脆响,鞋底折了个死弯,没回来。

锅炉房那几个工人探头探脑地看,有人小声说:这丫头是把自家饭碗往地上摔。话传过来,

苏晓听见了,也不恼,把折底的那只鞋捡起来,搁到断货筐里,筐上插了根草棍。

她心里有数——摔的是不是饭碗,得看摔之前算没算过。“一仓库看着都是鞋,

里头是两个批次。”苏晓把断的那只丢在一边,“我给您的这一批,鞋底我一只一只掰过。

掰坏的,都在那边筐里,您一眼就能看见。我卖好货,也把坏货摆在明处。

”王科长的眉头松开了。“价钱呢?”“劳保鞋一块五。”苏晓说,“比市面上便宜四成。

丑话说前头——补过的九十三双,我在鞋帮里侧点了个红点,一块整。您厂里要是讲究人,

就买一块五的。”“红点?”“红点是我补的针脚。”苏晓说,“我补的针,我认账。

”王科长笑了,转脸跟老王说:“这丫头比咱们采购处的人实在。”两百双的单子,

当场谈定:先送一百,验货合格再送一百,货到月底结账。王科长开了条子,

盖了总务科的章,红印泥还没干透,苏晓拿起来吹了吹,小心夹进本子里。

锅炉房的老远看着,等他们出了厂门,那筐折底的鞋没人动——苏晓留下话,

这筐送给厂里锅炉房垫脚用,不算钱,只求往后有鞋先想着社里。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

车把上那块布又鼓起来。马兰骑车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进了供销社大门才冒出一句:“苏晓,我腿还是软的。两百双,我做梦都没敢这么做过。

”“梦不敢做,账敢算就行。”苏晓把条子收好。送完货回来,马兰迎出来,脸上先是喜,

后是愁。“苏晓,单子是拿了。”她压低声音,“可咱库里整鞋就剩三十几双了。

九十三双补的、几十双断底的,凑不够一百啊。”“凑不够,就不凑。”“那咋办?

”“库里没有,别处有。”苏晓把送货单折好,本子合上,拍了拍上头的土,“咱县卖完了,

还有地区。地区百货采购站,那才是大仓库。”“你能借得动地区的货?”“借不动。

”苏晓把送货单折好,“得有人引荐。

老王的兄弟在总务科——总务科一年往地区百货打几回交道?”马兰愣了一下,

眼睛慢慢亮了。“你是说,让老王……”“我啥也没说。”苏晓笑了笑,“我就是明天,

再去一趟机械厂。”4接下地区大单老王的兄弟没帮上忙,帮上忙的是一场巧遇。

那天上午苏晓正给代销点补货,回来远远就看见供销社门口停着一辆挂地区牌照的旧吉普,

车身上一层土。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社员,都伸着脖子往里瞧。地区百货采购站的高振海,

本来是下县查库的。县社报上去的核销报告里写着一堆待处理商品,

他挑了三样来盘:雨鞋、衬衫、暖水瓶。查库的人说话硬,进门不坐,先要台账。

郑德茂陪在一旁,手拢在袖子里,几次要开口介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盘到一半,

高振海发现不对。“报告上是四箱半,怎么就剩两个空箱?”陪同的社员支支吾吾。

高振海顺着西墙根走过去,一眼看见那块毛笔写的木牌,又看见牌底下一排擦得锃亮的补鞋。

“谁卖的?”办公室里,郑德茂把代销协议、分档册子、三本流水账,一样一样摆上桌。

高振海一页一页翻。他翻账有个习惯,右手食指在数目上一个个摁过去。翻到第四页,

那根手指慢了下来,在“配胆四十三、售出三十九”一行上停住了。“册子是你做的?

”门口答话的是苏晓,她正抱着暖水瓶进来给客人续水。“是。”高振海抬起头。二十出头,

围裙上沾着灰,手里还拎着水壶,脚边上水汽腾腾。他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又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字,字是钢笔字,笔画瘦,数字排得像刀裁的。

“你们县的暖水瓶胆,县社卖了三年没卖动。”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放,“你咋寻思的,

配了壳,卖到红旗巷、桥头、纺织厂。你在哪学的配货?”“没学过。”苏晓说,

“账上写着壳待报损,胆整好。搁一起,就是一只瓶。这不算学,算看账。

”高振海盯着她看了足有十秒。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的水响。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拍在桌上。那是一张地区站的调拨清单,复写的蓝字,底下一行小字注着存放仓位。

郑德茂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两千七百双,是县社全年进货量的三倍。

屋里的人都看着苏晓。苏晓没急着接话,先把水壶放下,给两位客人一人倒了一碗热水,

才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胶靴,压在地区站东库,七九年的存货。

学生钢笔,去年进的,压在西库。两个仓位,两笔钱,压在人家账上整整一年。

她把纸放回桌上。“地区站去年积压两千七百双胶靴,今年又压下来一批学生钢笔。

你要真能把账看穿——”高振海指着那张纸,“这两样,你接不接?”屋里静了一阵。

郑德茂先开的口,嗓子发紧:“小高,你这张单子,得先请示站里吧?”“单子在我手里。

”高振海说,“接不接,看你们。”马兰在心里扒拉了一笔最粗的账:两千七百双,

一双就算两块钱,也是五千多块的本钱。她瞟了一眼柜台里头的旧信封——拢共两百来块,

还是这些天一分一毛攒下的流水。她把苏晓拽到墙角,声音压得只剩气。

咱接不起——她把数摊开说:砸一双手里,白干一个月;砸一垛,三年白干。

苏晓没往墙角去。她把那张调拨单拿起来,翻过面,把背面的仓位号一个一个看完,

才放回桌上。“高同志,我不进货。”“不进货?”高振海笑了,“不进货你接什么?

”“接活。”苏晓说,“货还是你们地区站的货,一分钱本钱我不出。我替你卖,

卖一双结一双的账,我抽代销的手续费。卖不动,一双不少,原样退回东库。

库租、损耗、运脚,全记我头上。”郑德茂愣住了。

这套路数他熟——就是苏晓在社里跑的那套代销,一步没改,只是往前多走了一级,

从县社走到的地区站。高振海不笑了。他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

又抬眼看了看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奖状黄了边,桌上的账本摞得有半尺高,

纸页卷着毛茬。窗户外头,社员们扛着麻袋往仓库走,脚步声一趟一趟。

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从兜里摸出钢笔,拧开帽,在桌上敲了两下。“那我考考你。

这两千七百双,搁你手里,多久走完?”“你先给我个底价。”“靴子进价一块九,

压了两年,账面折旧三成——按一块四给你。”苏晓在心里把数过了一遍,开口不快不慢。

“县城吃不下这个数。全城三班倒的工人拢共千把人,靴子是换季才买的东西,硬塞不下。

所以不能搁县里卖。”她伸出手,一根一根掰指头,“北边四个公社,社社有代销点,

加起来十九个。眼下秋收,下地的人一水儿的解放鞋,雨天没得换。一个点铺六十双,

就是一千一百多双。”剩下的一千五百来双,她提了条道:城东修桥,城南挖渠,

机械厂的老王认识几个包工头,工地一开口就是两百双。再剩的几百双,入冬前清完,

误不了。“你算漏了一笔——运脚。”高振海把笔往桌上一搁,“两千七百双,

地区站到县里,县里下公社,牲口车得雇几趟,这钱谁掏?”“我掏。”苏晓说,

“所以手续费一成五。您要给九分,这活我不接,运脚就贴不回来。”高振海捏着笔帽,

半天没言语。郑德茂在旁边听着,后背慢慢直起来了。他做了半辈子供销,

头一回见人把“接不接”这么个事,算成了一笔连牲口车都不漏的账。“丫头,

”高振海把笔帽拧上,“地区站代销,站里没先例。我带回去递上去,批不批,我做不了主。

”“那您带句话回去。”苏晓把柜台上的册子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跟前,

“县社这四箱半,从二十三块的废品,做到今天的数。册子在上头,账在下头。

站里信不过我,先信这册子。”高振海把册子接过去,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看得比上午查库还慢。看到配胆那行,他停了停,抬头问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话。

“你一个临时工,胆子是咋长的?”苏晓把水壶提起来,给他续了半碗热水,

才回他一句——胆不是长的,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算得清,心里就有底;有底,

就不叫胆大,叫按数办事。高振海把册子装进包里,起身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三天。

”他说,“三天没信儿,就是黄了。三天有信儿——你备着接更大的。”高振海走后第三天,

地区站的信儿到了——不是批文,是两张复写的调拨单,外带一辆送货车。

两千七百双胶靴卸在西仓库,码起来半人高。郑德茂围着货垛转了三圈,一宿没睡踏实,

天不亮就杵在库门口。“主任,您搁这儿数啥呢?”马兰问。“数我这条老命。”郑德茂说,

“这垛货出了岔子,我跟你苏晓一块儿卷铺盖。”苏晓没让他多熬。

当天她拉着马兰坐上头一班下乡的马车,北边四个公社,跑了整整四天。

公社供销社的主任们起先都不接。库底子陈货,谁垫钱谁心虚。苏晓不劝,先掰鞋。

掰完让社员当场试穿,穿着下地转一圈回来再谈。第四天从最后一家社出来,

十九个代销点铺出去一千二百双,每点押一成定金,登记在册。“咱这算不算坑人家?

”回程的马车上,马兰把定金布包抱在怀里,一路颠得心慌,“那鞋搁了六年,

真赶上连阴雨……”“马兰,你掰过几双了?”“四十几双。”“哪双裂了?

”马兰想了想:“没……一双没裂。”“那你慌啥。”钢笔是另一条路。苏晓没往柜上摆,

她去了县小学,又跑了一趟公社中心校。批作业的老师,

一支笔尖一学期磨秃两三根;学校年年评三好学生,奖状印得纸都软了,没钱买奖品。

“钢笔一块二一支。学校要五十支,我一块整。”苏晓把样笔放在教务主任桌上,

“卖给学生的,回去跟家长也好交代——县社支持教育,不白送,半价。”教务主任验了货,

笔尖是好尖,吸墨也顺,就是纸盒旧了点。第二天,五十支钢笔装进一个纸箱,

抬进了中心校的院里。这事在县城传开,比一百张海报都顶用。供销社一个临时工,

把压了一年的钢笔卖进了学校——老社员们提起来直咂嘴。苏晓从学校出来,

路过桥头裁缝铺,叫一个女人叫住了。“姑娘,你卖的靴子,哪来的货?”女人三十七八岁,

烫着头,的确良褂子熨得平平整整,袖口挽到小臂。铺子里两台缝纫机,

案上摞着裁了一半的裤料。“供销社的货。”“供销社我天天打门口过,往年咋没见过这货?

”冯秀珍眼皮一撩,“你一个临时工,地区站的货直接到你手——这路子,你自己蹚出来的?

”苏晓笑了笑:“婶子也想做靴子?”“我做衣裳做了三十年,不眼红你那点鞋。

”冯秀珍把剪刀往案上一放,“我就是纳闷。全县的裁缝一寸一寸挣手工钱,

你的账本一页翻过去就是几百块。你这个账,咋算的?”她没等苏晓答话,转身进了铺子,

缝纫机嗒嗒地响起来。走出十几步,马兰扯了扯苏晓的袖子:“她咋知道你账本的事?

咱没往外说过啊。”苏晓回头看了一眼“冯记成衣”那块招牌。“刘婶那张嘴。”她说,

“走吧。”靴子下县第十天,柳树屯代销点的老崔赶着驴车来了,进门就拍柜台。“苏晓,

你给我那六十双,剩四十双了!再补八十,要软胶的!”马兰翻开册子要记,

苏晓按住她的手。“崔叔,这回不这么补。”她说,“您回去立个册子,谁家要靴,先登记,

交三成定金。登记满三十双,我给您送一趟,货到补尾款。您自己一点钱不压。

”老崔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以前不都整箱搬回来卖吗?

”“以前六十双您压了几个钱在里头?”“十八块。”“立了册子呢?”老崔算了算,

眼皮抬起来:“九块。定金还是社员出的……哎?这么一倒手,压钱的是买家,我空手干赚?

”“您还赚个准。”苏晓说,“登记三十双送三十双,一双不压,一双不占库。

下雨天前登记的多,您就多报数。”老崔半信半疑地把规矩带走了。打这天起,

马兰的活儿多了一样。每天天刚亮,各点的报数条子就跟着早班邮车到,

一张张都写在包货的牛皮纸上,字有的大有的小。她誊一条,苏晓核一条,

核完把牛皮纸按公社夹开,夹子是拿旧衣夹改的,一溜排开钉在墙板上。北二社的字最潦草,

有一回把“三十一双”写成了“三十一打”,苏晓对着前一天的数看了半天,划掉,改过来,

又给那点写了封信问实。半个来月,十九个代销点全立了册。

马兰每天清早把各点报上来的数誊进总册,誊到第三天,她发现账上多出来一栏,

是苏晓新加的——预收款。“这栏干啥使的?钱不是还在各点吗?”“钱在哪不要紧,

账上得知道它是谁的。”苏晓拿笔杆敲着那一栏,“这些定金,一天没发货,

一天就是欠人家的货。咱不是挣了这笔钱,是借了这笔钱。借的数越大,脚底下越要稳。

”马兰似懂非懂,把这一栏描了两遍才放心。到了月底盘账,预收款滚到了三百七十块。

马兰念数的时候手都在抖:“苏晓,咱账上躺着三百七——可一分都不是咱的!”“对喽。

”苏晓合上册子,“钱是人家的,货道是咱的。哪天咱自己进货,有这一栏垫底,

本钱就从人家兜里来。”她把这句往下没再说。那晚起风了,西仓库的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马兰临走回头看了一眼:苏晓还坐在灯底下,面前摊着两本册子,一本是预收,

另一本她没见过,封皮上没字,里头画着一张县城的图,桥、学校、工厂、四个公社,

都拿铅笔画了圈。“你这画的啥?”“货走的道。”苏晓拿铅笔在桥头点了一个点,

“崔叔他们走的是乡道。桥头这个点,还空着。

”“桥头不是有铺子吗——”马兰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压低声音,“你是说冯记成衣?

”“她的铺子一天过多少脚?”苏晓把铅笔搁下,“人从她门口过,是奔着买鞋去的地界,

她偏偏不卖鞋。”“那咱去找她谈?”“不急。”苏晓吹了灯,“她那天问我账咋算的,

那不是问话,是下马威。她要真想做,自己会来。”5桥头对垒坏话是从桥头传过来的。

那天一早,柳树屯来了个人,往柜台上一拍,一双靴子滚出来:“这鞋,穿半个月,

底子发酥!桥头都传遍了——六年前的库底子,胶早就过了劲,见水就酥,

过了冬就是两层皮!退钱!”紧跟着两天,退靴的来了七个。有的靴子明显穿过了,

鞋底沾着泥,也往柜台上一撂。人多的时候,柜台前围了十来个,看热闹的比退货的还多,

有人小声跟着传:“桥头的冯记都说了,六年前的胶,早过劲了。”马兰气得脸通红,

跟人对峙了三回,嗓子都哑了,回来眼圈红着,趴在账册上半天没抬头。

苏晓把那七双退回来的靴子一双一双拿起来看。有的鞋帮挂着草屑,有的鞋底磨出了亮面,

一看就是下过地的。她把七双靴子按穿的程度排开,排成一行,看了很久。“马兰,

你去烧壶水。”她说,“我去机械厂。”机械厂那边,老王听完没多问,

只让苏晓把话原样说一遍,听完把烟掐了。“砸咱厂名声的事,我不能装没听见。”他说,

“午休我有法子。”午休铃一响,他把买过靴子的工人喊到厂门口,二十来号人,

站在太阳底下排成排。“都把鞋伸出来!”老王喊。二十几双靴子,齐刷刷抬起来,

鞋底冲外。下过雨的厂区,泥点子还在鞋帮上。“穿多久了?”“一个月!”“我三十七天!

”“我下雨天穿着下河,啥事没有!”苏晓从人堆后头站出来,没多话,

只把一张纸钉在西墙根的木牌上。纸上写着:凡本批靴子,穿裂一双,赔新两双,

凭各代销点登记册领。底下一行小字——试穿期到落雪为止。退靴的人站在牌子跟前,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头一个拍靴子的那位蹲下去,捏了捏自己的鞋底,又弯了弯,

白印散开,胶弹回来。“……那啥,”他把靴子夹回胳肢窝底下,“我再登一双。

给我家老二的。”马兰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人都散了,

她还戳在原地:“就……就这么完了?人家还多买了一双!”“完不了。”苏晓收着纸笔,

“放话的人花的是嘴上的功夫,一粒米没花。她看咱接不接得住。”“你说冯秀珍?

”马兰压低声音,“她放话图啥?她又不卖鞋!”苏晓把木牌上的钉子摁实,直起腰,

往桥头那头望了一眼。“她不卖鞋。”她说,“她卖的是‘街上人信谁’。这个一旦归了她,

往后咱卖啥,她都能撬。”“那咋办?”“不咋办。”苏晓拍了拍牌子上的灰,

“她出她的嘴,我出我的鞋。走,去地区站结账。”地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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