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我们重逢时，隔着七年光阴。她拿起那枚戒指对着光端详，

铂金圈在展厅灯光下转出一轮温润的光晕。“尺寸还合适吗？

”我下意识转动无名指上那枚相同的戒指，内侧的刻痕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松了些。

”“那时候量的尺寸紧。”她放下戒指，目光坦然迎向我，“大概是后来瘦了。”落地窗外，

南京西路的梧桐叶正黄。这座曾经让我觉得疏离的城市，如今我已熟悉它的每一季变迁。

“赵启明说你要结婚了。”林薇将丝绒盒轻轻合上，“恭喜。”“谢谢。”空气静了片刻，

“听说你一直一个人。”她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辨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忙工作室，

顾不上。”寒暄至此，再没有更多话可说。空气里有她惯用的雪松香，

和某种更陈旧的气息——像是被岁月压进书页里的干花，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第二章蝉鸣未尽时桐州的夏天总是黏腻悠长。高二开学那天，她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教室，

白衬衫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林薇，从上海转学过来。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赵景川，林薇坐你旁边。”她走过来时带来一阵微风，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麻烦你了。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起初我们几乎不说话。直到第一次物理测验后，

她名字后面的分数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满分，且解题步骤比参考答案更简洁。

课间开始有男生围着她的座位。她解题时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得像在背诵定理，

眼睛却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女生们邀请她一起吃午饭，她总是礼貌地摇头，

然后独自走向图书馆。我们真正的交集始于那个黄昏。我被数学老师留下补作业，

走出校门时暮色已深。体育馆后巷传来争执声——三四个外校混混围着她，

为首的黄毛正伸手去夺她的书包。“手机不能给。”她声音很稳，背却绷得笔直，

“里面有重要资料。”我该去找保安的，可腿却先一步迈了出去。“老师来了！

”我喊得很大声，巷口果然传来脚步声。趁着混混们张望的瞬间，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跑！”我们一路狂奔，书包在背上疯狂拍打。

直到拐进便利店后面的小巷，我才松开手，弯着腰大口喘气。她却只是靠着墙，

呼吸稍显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谢谢。”她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纸巾，

“擦擦吧。”“你……不怕吗？”“怕。”她终于看向我，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

“但怕没有用。”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指尖一直在轻微颤抖。“我送你回去。

”“不用……”“这个时间，他们可能还在附近。”这是个谎言。她住城东的别墅区，

我住老城筒子楼，完全相反的方向。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那段路我们走得很慢。

快到别墅区时，她忽然开口：“为什么帮我？”“总不能看着同学被欺负。”“只是同学？

”她停下脚步。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我一时语塞，

耳根发热：“也不全是。”她看了我很久，久到远处的狗吠声都停了，才轻轻说：“赵景川，

你和他们不太一样。”那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叫我的名字。

第三章微光与暗涌博物馆的周末空旷安静。她站在维多利亚时期的展柜前，

指尖隔着玻璃描摹珠宝的轮廓。“你看这颗祖母绿的切割，典型的老矿式，

现代工艺很难复刻这种光泽了。”“你懂好多。”“家里做这个的。”她侧过脸，

展柜的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我父亲希望我继承家业。”“你不喜欢？

”“喜欢。”她说得很快，像在反驳什么，“但喜欢和当成生意是两回事。

他说珠宝只需要考虑溢价空间和流通性，感情是多余的。”我们在一串珍珠项链前驻足。

标签写着“天然海水珠，1920年代”。“每颗珍珠都有瑕疵。”她轻声说，

“真正的匠人会根据瑕疵设计，让缺陷变成特点。就像人一样。”那天闭馆时，夕阳正沉。

她忽然说：“下周我生日，能来吗？”“就我们两个。”她补充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我不喜欢热闹。”生日那晚，她带我走进巷子深处一家甜品店。

老板娘是个满头银发的阿婆，端来的提拉米苏上撒着厚厚的可可粉。“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林薇挖了一小勺蛋糕，“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你经常心情不好？”“有时候。

”她用小银匙慢慢划开蛋糕的横截面，“在上海时，他们觉得我矫情。在这里，

他们觉得我孤傲。好像哪里都容不下一个真实的人。”“这里可以。”话出口的瞬间，

我看见她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生日礼物，送你的。

”盒子里躺着一条银链，坠子是一块未经打磨的蓝色石头，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蓝铜矿，在云南捡的。”她的指尖轻触石面，“不值钱，

但很真实——没被打磨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为什么给我这个？”“因为在你面前，

我可以只是林薇。”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等我们都考上大学，

一起去上海，我把它设计成真正的首饰。”“一言为定。”那个夏天，

桐州的每处角落都藏着我们的影子。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河边看日落的石阶，

老街夜市五块钱三串的烤面筋。她在我面前会笑得前仰后合，

会为了物理题的最后一步跟我较真，会在雷雨夜打来电话，说听见雨打芭蕉的声音睡不着。

“赵景川，”有一次她忽然问，“如果我们是在上海遇见，你还会想认识我吗？”“会。

”“哪怕我们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世界是人走出来的路。”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的路不会经过你的世界？”她沉默了，只有电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过了很久，

她说：“真希望这个夏天永远不要结束。”但夏天终究要结束的。高三像一场无声的海啸，

淹没所有闲暇。林薇的名字出现在所有竞赛的获奖名单上，我则在题海里挣扎，

目标只有一个：上海。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是课间交换一个眼神，

或是一起走过从教室到校门的那段路。十一月的一个晚上，风已经开始刺骨。

她忽然说：“我爸想让我出国。”我心脏猛地一沉：“你怎么想？”“我不知道。

”她踢着地上的落叶，“他说这是最好的选择，可……”“可什么？”她停下脚步，

转身面对我。月光把她的脸照得苍白：“赵景川，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无法原谅的事，

你会恨我吗？”“你不会的。”“回答我。”“不会。”我说，“我信你有理由。

”她眼睛里有月光破碎的影子。然后她踮起脚，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我脸颊上。不等我反应，

她已经转身跑开，校服裙摆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那晚我彻夜未眠。

脸颊被吻过的地方一直发烫，像一块永远不会冷却的烙印。

第四章骤雨断章高三下学期刚开始，林薇请了两周假。再回来时，

她像变了一个人——不再主动说话，避开所有集体活动，甚至连看我的眼神都变得陌生。

我发信息问她，只收到三个字：“在忙。

”后来班主任找到我：“林薇可能要提前回上海准备出国。她父亲上周来过，

希望她换个环境专心备考。”“老师，我能和她父亲谈谈吗？

”班主任摇头：“她父亲特别嘱咐，不要让学生打扰。景川，你也该专注自己的前途了。

”我在她家别墅外等到深夜。初春的夜晚冷得刺骨，我终于看见那辆黑色轿车驶来。

她下车时裹着厚厚的围巾，几乎遮住半张脸。“林薇。”她猛地转身，看见是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你怎么在这？”“我们需要谈谈。

”小区花园的凉亭里，灯光昏黄。我们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两个摇晃的幽灵。

“为什么要躲着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爸知道我们的事了。”“我们只是朋友。

”“他不这么觉得。”她苦笑，“他说我分心了，成绩在退步。他查到我们经常一起自习，

周末也……”“所以你就要切断所有联系？”“我必须回上海了。”她抬起头，

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下周就走。”“离高考只剩三个月！

”“他已经安排好国际班，直接准备出国考试。”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对不起，

赵景川，我试过反抗，但有些枷锁……我挣脱不了。”“那就一起想办法啊！

我们可以……”“不能。”她后退一步，语气忽然变得坚硬，“我爸的‘办法’，

你承受不起。你妈妈还在纺织厂吧？厂长是他朋友。”我如坠冰窟。“今晚就当告别吧。

”她转身时，我看见一滴眼泪飞快地划过她的脸颊，“别再联系我了。忘了我。

”她跑进楼道的黑暗里，再没有回头。那一周，她的座位一直空着。我去别墅区，

保安说他们已经搬走。打电话，是空号。问老师，只说手续都办完了。她消失得如此彻底，

像从来不曾存在过。只有那条蓝铜矿项链，还在我颈间，贴着皮肤，一天天变凉。

第五章重逢于遗忘之前大四那年，赵启明给我介绍相亲对象。“对方是个珠宝设计师，

自己开工作室。人很有想法，就是眼光高。”他拍拍我的肩，“去见见，就当拓展人脉。

”餐厅靠窗的位置，她已经在那里。微卷的长发散在肩上，黑色毛衣衬得侧脸线条清晰。

她正看着窗外的江景，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水杯。时间好像突然被抽走七年。我站在那儿，

动弹不得。她转过头来。眼神从平静到惊讶，再到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只用了一秒钟。“林薇？”“赵景川。”侍者适时地递上菜单。我们隔着餐桌，

像隔着一条无法泅渡的河。“没想到赵启明说的朋友是你。”“我也没想到。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听说你自己的工作室很不错。”“小打小闹。”她摩挲着杯壁，

“你呢？在做设计？”“产品设计。可能会留在现在的公司。”对话生涩得像在背诵台词。

我们聊上海的变化，聊行业动态，聊所有安全的话题。谁都没有提起桐州，

提起那个漫长的夏天。离开时，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的工作室。

如果有设计方面的需求……可以找我。”我看着烫金的“薇光”二字：“好。”两周后，

赵启明找到我：“林薇那边需要人设计对戒，客户要求特别。我推荐了你。

”“我对珠宝设计不熟。”“但你懂她。”赵启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而且，她指定要你。

”工作室在法租界的老洋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工作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墙上挂着宝石标本，工作台上散落着设计草图。“麻烦你了。”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一对婚戒，预算充足，要求是独特但不张扬。”我翻开文件夹，动作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