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深,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乱麻,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办证的、祖传老中医的。
凌晨两点,大多数住户已经熄了灯,只有巷子尽头一块歪歪扭扭的霓虹招牌还亮着,上面用红绿两色写着“王记养生堂”,“养”字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烁。
楚明月把顾廷宴从出租车后座拖下来的时候,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地把计价器打到了最大金额,然后头也不回地踩了油门。
“年轻人的事情我不掺和。”他走之前嘟囔了一句。
楚明月拖着顾廷宴穿过巷子,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麻辣烫摊子,空气里还残留着油烟和花椒的味道。
王大锤的黑诊所门面不大,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里面的格局像是一个老旧录像厅改造的。
左边一排铁皮柜子当药柜用,上面贴着歪歪扭扭的手写标签。
右边用塑料浴帘隔出了一个所谓的“手术区”,里面支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的搪瓷盘里放着钳子、剪刀和一把看着像切猪肉用的大号手术刀。
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线发青,照得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阴间滤镜。
王大锤本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上印着某品牌速冻水饺的Logo,显然是从什么地方顺来的工作服。
他看了一眼被拖进来的顾廷宴,又看了一眼楚明月,目光最后停在楚明月手里那沓现金上。
“这位……是什么情况?”
楚明月把顾廷宴搬上操作台,动作行云流水,把王大锤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姑娘看着九十斤出头,力气倒是不小。
“帮我做个全面的肝脏检查,顺便抽管血化验。”楚明月把现金拍在药柜上,厚厚一沓,至少五万块,“够不够?”
王大锤咽了口唾沫,伸手翻了翻那沓钱,眼睛亮了:“够了够了,绰绰有余,检查嘛,简单活儿。”
他站起来的时候楚明月才发现这人足有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掌跟蒲扇似的,说他是个医生,倒不如说像个猪肉铺的老板。
“有一个要求。”楚明月从球杆包里抽出那根钛合金球杆,靠在药柜上,“检查归检查,但过程要做足仪式感。”
王大锤没太理解。
楚明月微微一笑:“他醒了之后,你就照着割肝手术的流程走,消毒、画线、拿刀比划,都要有。”
“但是不真切?”
“不真切。”
王大锤的眼神在钞票和楚明月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终被钞票说服了,点了点头:“行,我这人讲商业道德,给多少钱办多少事,绝不多问。”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卷胶带和几根旧皮带,开始把顾廷宴固定在操作台上。
手法很熟练。
楚明月没问他为什么这么熟练。
十五分钟后,顾廷宴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是懵的,映入眼帘的是头顶发青的日光灯管和天花板上一块巨大的水渍。
第二秒,他感觉到了手腕和脚踝上的束缚。
第三秒,他看到了站在操作台旁边、正往搪瓷盘里摆工具的王大锤。
王大锤此刻已经进入了角色,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拎着那把杀猪刀一样的手术刀,正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刀刃。
顾廷宴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们干什么?!”他本能地要挣扎,皮带勒得操作台咯吱作响,但身体纹丝不动,“我是顾氏集团的顾廷宴!你们知不知道绑架我是什么后果?!”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威严迅速滑向尖锐,尾音甚至带了点儿颤。
楚明月从塑料帘子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从门口小卖部买来的速溶咖啡,白手套还戴在手上,和这间脏兮兮的诊所格格不入。
“醒了?”她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客厅。
顾廷宴看见她的瞬间,脸上的恐惧变成了暴怒:“楚明月!你疯了!你立刻放开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啊。”楚明月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太苦了,她放下杯子,“你不是说薇薇需要半个肝吗?你不是说爱情伟大吗?我仔细想了想,你说得对。”
顾廷宴的怒吼卡在了嗓子里。
楚明月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度不大,但每一下都精准地拍在他最引以为傲的下颌线上。
“所以我决定帮你成全爱情,你的肝,我出钱请大夫切,同城急送给你的薇薇,多贴心。”
顾廷宴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抖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你……你不敢。”
楚明月没搭理他,转头看向王大锤:“王医生,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王大锤应声而动,抄起一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消毒液往顾廷宴的腹部喷了两下,凉飕飕的液体激得顾廷宴打了个哆嗦。
然后王大锤掏出一支记号笔,弯下腰在顾廷宴的右侧腹部认认真真地画了一条弧线。
“这条线以下,切开大概这么长。”王大锤用手比了个长度,语气专业得像在菜市场报价,“半个肝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跟切半扇排骨差不多。”
顾廷宴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楚明月!你听我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给你一个亿!十个亿!”
楚明月歪着头看他,表情真诚:“顾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这是钱的事儿吗?这是爱情。”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顾廷宴的通讯录,找到林白薇的号码,按下了视频通话。
**响了三遍。
林白薇接了。
视频里的林白薇还在疗养院的床上,背景是柔和的暖光灯和一整墙的干花装饰,她刚哭过,眼睛红红的,但妆容依然精致。
“廷、廷宴?发生什么了?你在哪里?你没事吧?”她看到镜头里不是顾廷宴而是楚明月的脸,声音立刻尖了起来,“楚明月你把廷宴怎么了!”
楚明月笑着把镜头翻转过去,对准了操作台上被绑得结结实实的顾廷宴,以及他身旁正拎着杀猪刀做热身运动的王大锤。
林白薇的声音戛然而止。
画面里顾廷宴的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了,嘴唇不停地哆嗦,腹部那条红色记号笔画的弧线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薇薇妹妹。”楚明月的声音温柔极了,“你说得对,爱情太伟大了,所以我自费找了大夫,准备切廷宴的半个肝给你送过去,同城急送,保鲜的。”
林白薇呆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的表情开始崩裂,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眼泪倒是瞬间收干净了。
“你……你疯了吗……他、他是顾家的……你不能……”
“我怎么不能?”楚明月语气诚恳,“你需要肝,他有肝,你们又是真爱,器官配对成功率肯定高,这不是天作之合吗?”
王大锤非常配合地举起了那把大号手术刀,对准了记号笔画的那条弧线,回头看了楚明月一眼。
楚明月点了点头。
王大锤深吸一口气,手高高举起来,刀刃闪着寒光。
顾廷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直接破了音。
那叫声穿透了塑料帘子,穿透了铁皮门,在城中村凌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久。
视频里,林白薇的脸已经白得透明了。
楚明月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确保她能完整地看到顾廷宴崩溃的表情,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薇薇妹妹别挂电话啊,肝马上就好,你等着收快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