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站到了!所有旅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列车员拿着铁皮喇叭在走廊里来回穿梭,大声喊着。
顾念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跟着拥挤的人流慢慢往下走。
车厢门刚一打开,东北的寒风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那风刮在脸上生疼,还带着浓烈的煤烟味。
顾念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袄。
这就是七十年代中期的东北。
放眼望去,站台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来往的人们都穿着厚重的黑蓝色棉服,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或者厚重的毛线围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顾念这身打扮在人群里实在单薄得可怜。
她从京市走的时候,王秀兰根本没给她准备御寒的冬衣。
好在顾念的空间里有大把的羽绒服和保暖内衣。
只是在火车上人多眼杂,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换上。
现在只能硬生生扛着这份寒意。
顾念搓了搓冻僵的手指,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有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在查验介绍信和车票。
顾念把自己的证明材料递过去。
工作人员检查无误后摆摆手放行。
刚走出车站大门,就看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不远处的雪地里。
车前站着个穿着军大衣的小战士。
小战士手里举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接京市顾念同志”。
顾念紧紧握着帆布包的带子快步走了过去。
“同志你好,我是顾念。”
小战士正跺着脚取暖,听到声音转过头。
他看到顾念的那一刻,嘴巴张得老大,完全看呆了。
在他眼里,面前的姑娘长得实在太水灵了。
皮肤白净得很,五官精致得比电影海报里的明星还要好看。
就是穿得太单薄,冻得鼻尖红红的,让人看着直心疼。
“你……你就是顾念同志啊?”小战士结结巴巴地问。
顾念点点头说:“是我。你是军区来接我的吗?”
“对对对!我是后勤处的通讯员小李。”小李赶紧拉开车门,“顾同志赶紧上车吧,外面冻人。”
顾念坐进吉普车里。
车里的温度也不高,但好歹能挡住外面的狂风。
小李发动汽车,吉普车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朝着军区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小李总是忍不住透过后视镜看顾念。
他心里嘀咕着,这么娇滴滴的城里姑娘,能受得了他们这穷乡僻壤的苦吗?
听说这门亲事是霍营长家里定下的。
霍营长可是他们军区出了名的活阎王,平时训练新兵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姑娘嫁给他,怕是要受大委屈了。
“顾同志,你这大老远从京市过来,一路上辛苦了吧。”小李主动找话茬。
顾念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桦林,回答道:“还行,火车上睡得挺好。”
“咱们这儿比起京市可差远了。”小李叹了口气,“冬天特别长,物资也紧缺。你刚来肯定不习惯。”
“有人的地方就能活,我不怕苦。”顾念语气平淡。
小李听着这话,只当她是城里姑娘在逞强。
吉普车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开进了军区大院。
这里到处是灰扑扑的红砖平房。
偶尔能看到一两栋两三层的小楼。
主干道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路面。
小李把车停在了一栋红砖房前。
门头上挂着个木牌子,写着“军区招待所”。
“顾同志,霍营长今天带兵去拉练了,还没回来。”小李帮顾念拿下包袱,“后勤处安排你先在招待所休息一下,等霍营长回来了再带你去家属院。”
顾念接过包袱说:“麻烦你了,小李同志。”
小李领着顾念走进招待所。
一进门,一股夹杂着旱烟味和白菜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招待所的大厅里生着一个大铁炉子,里面烧着煤块,火光映照在周围人的脸上。
大厅的长条凳上坐着几个女人。
她们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织毛衣,还有的在择白菜。
听到动静,这几个女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小李跟招待所的干事交接了一下手续,然后对顾念说:“顾同志,你就在这儿等会儿,有事找招待所的老王同志就行。我还要回去复命。”
“你去忙吧。”顾念点头。
小李走后,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顾念提着包袱走到炉子边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那几个女人的目光一刻也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们上下打量着顾念的衣着。
虽说是旧棉袄,但那料子一看就不是乡下的粗布。
再加上顾念那张没有经过风吹日晒的脸庞,身上那股子城市女孩独有的气质,在这群常年操劳的军嫂中间格外出挑。
“哎,新来的?”一个长得五大三粗、嗓门极大、手里正用力扯着鞋底线的嫂子率先开口了。
这嫂子姓刘,人称刘大嗓门,是三连连长的媳妇。
顾念把手伸向炉子烤火,平静地回答:“是。”
“听说是霍营长家的?”旁边一个颧骨很高、面相有些刻薄的嫂子接了话。
这人是后勤处副处长的媳妇李嫂,平时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顾念再次点头:“是。”
刘嫂子把手里的针往头发里蹭了蹭,撇着嘴说:“长得倒是真俊,白白净净的,跟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咱们这地方的苦。”
李嫂冷哼了一声,手里快速地打着毛线:“吃不吃得了苦还难说。咱们这儿冬天滴水成冰,买棵葱都得走几里地。可不像城里,一出门什么都有。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要回娘家,丢的可是咱们军区的脸。”
她们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这种排斥来源于她们对“城里娇**”的刻板印象,也来源于某种隐秘的嫉妒。
大家都在这里熬日子,凭什么霍营长就能娶个天仙一样的媳妇?
顾念听着这些带刺的话,脸上并没有露出她们期待的难堪或者愤怒。
她经历过生死,上辈子在老鳏夫家里受过的折磨比这些言语恶毒百倍。
这种程度的酸言酸语对她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顾念双手翻转着在炉火上方取暖,语气毫无波澜地开口回击。
“军人保家卫国,家属随军是支持国防建设。既然组织批准了我来,我就能适应。两位嫂子不用这么操心别人家的事,有这功夫还是多织两行毛衣实在。”
这话一出,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刘嫂子和李嫂都愣住了。
她们本以为这个娇滴滴的姑娘被说两句就会掉眼泪,或者红着脸不敢吭声。
没料到顾念竟然直接搬出“国防建设”的大道理来压她们,还暗讽她们多管闲事。
李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停下手里的毛衣针,指着顾念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招待所那扇厚重的棉门帘被人在外面用力掀开。
一股比之前更猛烈的寒风席卷进来。
风里夹杂着细碎的雪片。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裹着风雪大步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厚重的绿色军大衣。
大衣的下摆沾着泥土和雪水。
他的肩膀很宽,个头极高,哪怕穿着如此臃肿的衣服,依然显得身形健硕。
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昏暗的光线里透着冷硬的质感。
大厅里所有的杂音在这个男人出现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刘嫂子和李嫂赶紧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纳鞋底、织毛衣,连大气都不敢喘。
男人走到炉子边,带着一身化不开的寒气。
他脱下头上的棉帽子,随手拍打掉上面的雪花。
露出了一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脸。
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眉骨突出。
那双眼睛尤为引人注目,锐利、冷酷,像雪原上寻找猎物的鹰。
这正是顾念结婚证上的那个男人。
霍衍。
霍衍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那些军嫂们纷纷缩着脖子避开他的视线。
最后,他的目光稳稳地定格在了顾念的身上。
顾念抬起头迎向他的视线。
她没有错过霍衍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
没有新婚丈夫见到妻子的喜悦。
没有半分温情。
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深深的疏离。
甚至还有着一丝让顾念看得很清楚的厌恶。
霍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白净得有些过分的女人。
他的薄唇紧闭成一条直线。
这就是顾家塞过来的那个女儿。
“你就是顾念?”
霍衍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
不带任何感**彩,只是一次公式化的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