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询问室。
白炽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将狭小空间里每一寸空气都照得惨白、干燥,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家具混合的沉闷气味。杨航舟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摊开一个薄薄的记录本,笔尖悬停在纸页上。他的对面,林松坐得笔直,深蓝色的安保制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的金属徽章反射着冷硬的光。他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关节粗大有力,神情沉稳,眼神坦然地迎接着杨航舟的审视,只有下颌线微微绷紧,透露出些许被无端卷入凶案的紧绷感。
“林主管,”杨航舟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案发时间,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你在哪里?”
“在办公室。”林松的回答同样平稳、清晰,没有一丝犹豫,“整理新到的安防设备调试报告。博物馆最近升级了部分系统,事情很多,需要尽快熟悉。”他微微停顿,补充道,“办公室就在一楼,靠近监控中心。你们可以调取走廊监控,或者询问值班的监控员小刘,他应该看到我一直没离开。”
“一个人?”
“对。小刘在监控室,我们隔着玻璃墙,但能看见彼此。”林松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杨航舟的目光落在林松交叠的双手上。那双手很稳,纹丝不动。但他的视线,却如同无形的探针,聚焦在林松脸上最细微的肌理变化上。
“张强,保安组长,你的直接下属。”杨航舟换了个方向,“最近工作上有矛盾吗?”
“矛盾?”林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杨航舟捕捉到了那瞬间眉峰内侧肌肉的轻微收缩——那是典型的、对问题感到意外或轻微抵触的微表情,通常伴随着“为什么这么问”的心理活动。然而,林松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这丝波动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和困惑。“谈不上矛盾。我刚来不久,还在磨合。张强是老员工,经验丰富,但有时……对新规的执行上有些自己的想法,沟通上需要多花点时间。仅此而已。”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对逝者的惋惜。
“新规?”杨航舟追问,目光锐利如锥。
“主要是夜间巡更路线和打卡点的调整,还有部分监控盲区的重新布控。”林松解释得很顺畅,“张组长觉得有些改动没必要,增加了工作量。我们讨论过几次,但都是为了工作,没有私人恩怨。”他说话时,右侧嘴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向内牵扯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短暂的向下撇的动作。这个微表情通常与轻蔑、不屑或者试图掩饰负面情绪有关。杨航舟的笔尖在记录本上轻轻点了一下。
“青铜特展,尤其是那件西周青铜觥,安保等级是最高级。”杨航舟将话题引向核心,“失窃了。作为安保主管,你怎么看?”
“青铜觥失窃”几个字出口的瞬间,林松的瞳孔!在惨白的灯光下,杨航舟清晰地看到,林松那双原本平静坦然的瞳孔,在听到“青铜觥”三个字时,极其短暂地、猛地向内收缩了一下!如同被强光突然照射。虽然只有零点几秒,随即迅速恢复,但那瞬间的生理反应无法伪装。那是震惊?还是……被戳中心事的本能防御?
更关键的是,当杨航舟提到“最高安保等级”时,林松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次。吞咽动作。在非紧张状态下,这通常是口干或下意识的动作,但在被询问关键问题时出现,尤其是在瞳孔收缩之后,往往意味着情绪波动加剧,需要努力平复。
“这是我的严重失职。”林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甸甸的自责,眉头紧锁,表情沉重,“我昨晚亲自检查过核心展区的布防,包括那个独立展柜的报警系统,状态都是正常的。我无法理解,在如此严密的防护下,它是如何被带走的。这简直……”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和难以置信。
杨航舟沉默地看着他。林松的表演无懈可击,自责、困惑、沉重,都表现得恰到好处。但在那完美的表情之下,是瞳孔收缩、喉结吞咽传递出的本能信号,以及当他谈及“如何被带走”时,右眼角极其细微的一次、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快速眨动——那是典型的认知压力反应,表明他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编织一个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最后一个问题。”杨航舟合上记录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林松的眼睛,“你觉得,张强组长,和这次青铜觥失窃,有关联吗?”
林松的身体,在提问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硬。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足够敏锐的观察者捕捉。那是面对意料之外、极具冲击力问题的本能防御姿态。他的眼神快速地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杨航舟的直视,视线落在桌面上某处空白,显然在进行快速的思考评估。左手的食指,无意识地、非常轻微地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这是典型的思维加压动作。
“不可能!”林松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激烈否认。但这种突然升高的语气,在他意识到后立刻被压了下去,恢复成一种沉重而确定的语调,他甚至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仿佛要抚平自己刚才的波动。“老张在博物馆干了快二十年,为人耿直。他对博物馆的感情很深,绝不会做这种事。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激烈否认(语气拔高)——快速压制(语气强行恢复平稳)——自我安抚动作(抬手按压)。这套组合反应暴露出的信息量,远超他斩钉截铁的“不可能”三个字。
杨航舟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感谢配合,林主管。后续可能还需要你协助调查。”
“应该的,全力配合。”林松也站起身,恢复了一开始的沉稳姿态。
走出询问室,走廊冰冷的空气似乎都没能压下杨航舟心头的凝重。技术科老吴迎面走来,手里拿着几张刚从监控室调出的录像截图。
“杨队,查了。”老吴把打印出来的截图递给杨航舟,眉头紧锁,“一号展厅门口的走廊监控显示,张强是凌晨一点零五分进入的展厅。之后……直到我们的人赶到,接近两点半,这段时间里,从那个入口进入展厅的只有一个人。”他指着其中一张截图。
截图上,时间清晰地标记着“01:15:32”。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身影,正低着头推开一号展厅的门。身影不算高大,侧脸轮廓在监控不算清晰的画面里有些模糊,但那个斜挎在肩上的、磨损严重的旧帆布包,杨航舟再熟悉不过——是陈默!
“陈默在一点十五分进入。”杨航舟看着截图,声音低沉。
“对。”老吴翻到下一张,“然后是出口这边的监控。看到这个了吗?”他指着另一张时间更晚的截图,“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陈默出来了,步子很快,还回头看了一眼展厅里面。”画面上,陈默的身影有些踉跄,脸色苍白,正匆忙地推门而出,那个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没有其他人出入?”杨航舟追问,心却在往下沉。
“没有。”老吴摇头,语气肯定,“重点走廊的监控就这两处出口,记录得很清楚。从张强进去,到陈默出来,中间没有第三人进出过一号展厅!奇怪的是……”老吴指着第一张陈默进入的截图,“他进去的时候,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看动作,像是一个……小盒子?或者工具包?”
杨航舟的目光死死钉在截图上陈默低垂的手部动作。确实,画面中,他的右手似乎拎着一个深色的、巴掌大小的方形物体轮廓,被身体遮挡了大半。
冰冷的疑点,如同坚硬的冰块,一颗颗砸进杨航舟的心里。时间线合上了——陈默进入后不久,张强死亡。他是唯一的在场者!那种凝固在他身上的恐惧,并非完全源于目睹凶案?那指向林松的眼神……难道竟是误导?那个小盒子……是什么?工具?凶器的一部分?
微表情的线索指向林松,冰冷的铁证却无情地、精确地指向了沉默的陈默!这完全矛盾的指向,让整个案件的核心瞬间笼罩在一片冰冷刺骨的迷雾之中。到底是陈默在恐惧的驱使下嫁祸于人?还是林松拥有某种近乎完美的、能够操控时间和证据的不在场证明?
深夜的市局办公楼,走廊空旷而安静,唯有白炽灯管的嗡鸣单调地回响。杨航舟办公室的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随即推开。林松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安保制服,脸上没有了白天被询问时沉稳干练的神采,只剩下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沉重。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杨警官,打扰了。”林松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喑哑,“我想……再补充些情况。”
杨航舟从堆积的报告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林松的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色阴影,眉心刻着深深的皱纹,嘴角自然放松地向下垂落——这是长时间压力累积导致的极度疲惫,非常真实。他的眼神没有太多游移,甚至带着一种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平静。
“关于张强……”林松将文件袋放在杨航舟的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整理了他最近半年的工作日志和排班表,还有……一些私下里跟我抱怨过的事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最近压力很大。儿子在省城买房,首付差一大截,他到处借钱,甚至……动过抵押老房子的念头。他老婆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
杨航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却如同扫描仪,捕捉着林松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肌肉运动。当林松提到“抵押老房子”时,他的上眼睑微微下垂了约一毫米,持续了不到半秒——这是典型的悲伤或怜悯的微表情。同时,他的喉结再次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他跟我提过几次,”林松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痛心,“说有人……暗示他,只要在巡夜的时候,在某些监控‘暂时失效’的几分钟里,稍微‘疏忽’一下,就能拿到一大笔钱,足够解决他所有困难。”他抬起眼,看向杨航舟,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愤怒,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我当时严厉警告了他,这是犯罪!他当时很激动,说只是说说,绝不会做。但昨晚……他主动要求调班,负责一号展厅外围。我本来不同意,但他态度很坚决,说……说最后一次,想多看看那些青铜器,毕竟快开展了他反而没时间看了。”
林松的叙述流畅,细节丰富,情感流露自然。他提到张强“激动”时,右侧脸颊的咀嚼肌微微绷紧了一下,那是回忆对方情绪时的下意识反应。说到“最后一次看看青铜器”时,他的眼神短暂地飘向窗外,带着一丝真实的惋惜。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被生活重压逼向犯罪边缘、最终可能因分赃不均或意外而被灭口的可怜人形象。
“暗示他的人是谁?”杨航舟问,声音依旧平稳。
“他没明说。”林松摇头,眉头紧锁,显得很无奈,“只说是‘外面的人’,有路子。我追问过,但他很害怕,不肯说。我怀疑……”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可能和馆里某些人有勾结。毕竟,要精确知道监控盲区时间,需要内应。”
“内应?”杨航舟的目光锐利起来。
“对。”林松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凝重而肯定,“青铜觥失窃,绝非偶然!那件东西,外面有买家开出了天价!我怀疑,张强是被利用了,或者……他临时变卦,想独吞,或者想退出,结果……”他做了一个“被灭口”的手势,表情沉痛而愤怒,“我甚至怀疑,那个陈默!他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现场?他一个保洁员,半夜去展厅做什么?他不能说话,会不会……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或者,他根本就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杨航舟的瞳孔微微收缩。林松的矛头,精准而自然地指向了陈默!他提到“天价买家”时,语气加重,下颌线微微绷紧,这是强调重点时的常见表现。但当他将“替罪羊”这个词直接扣在陈默头上时,他的上唇内侧,极其轻微地向上抿了一下,几乎看不见,但杨航舟捕捉到了——这是一个典型的、微妙的、转瞬即逝的“轻蔑”或“不屑”的微表情信号。他在轻蔑谁?陈默?还是……这个被他轻易引导的推论?
“文件袋里是张强的资料和我能想到的疑点。”林松将文件袋又往前推了推,“希望能有帮助。我……”他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忧心忡忡的复杂表情,“我真的很痛心。张强是个老实人,不该……唉。”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疲惫和真实的悲伤感,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