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柯京栩,是在京大附中,高一开学后的第一个周五。
九月初的京市,暑气未消。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炙烤着大地。
卜乐荞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辅导书,穿过教学楼后的林荫道,走向校门口。
柯家的司机会在那里等她,这是柯启洲的安排,每天接送她和柯京栩上下学,尽管她一次也没和那位“少爷”同车过。
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早走或晚归,司机也早已习惯。
篮球场的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还有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合着女生们兴奋的尖叫。
鬼使神差地,她的脚步拐了个弯,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篮球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几乎都是女生。
空气中弥漫着青春蓬勃的荷尔蒙和热浪。
卜乐荞站在人群最外围,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晃眼的阳光,视线落在了球场中央那个最耀眼的身影上。
他穿着白色的篮球背心,号码是嚣张的“1”。
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汗水晶亮,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
运球,转身,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一头年轻的猎豹,充满了爆发力和掌控感。
球应声入网。
场边爆发出更热烈的尖叫。
他落地,随手撩起汗湿的衣摆,毫不在意地擦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截紧实、线条清晰的腰腹。
阳光毫无保留地亲吻着他的肌肤,那笑容恣意地扬起,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痞气,眼睛亮得惊人,扫过场边时,有种“老子就是全场焦点”的理所当然。
那么张扬,那么鲜活,那么灼热。
像正午最烈的太阳,毫无遮拦地散发着他的光和热,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卜乐荞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苦竹村中学那些男生。
他们会在课间聚在厕所门口抽烟,满口粗话,身上总带着汗味和尘土气,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推搡打架,眼神浑浊或麻木。
而眼前这个人…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个她刚刚踏入,却依然隔着厚厚壁垒的世界。
那里有她无法想象的恣意人生,有与生俱来的底气和光芒。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急促、更慌乱的搏动。
像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炭,嗤啦一声,蒸腾起一片茫然无措的白雾。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喜欢,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冲击,混合着震撼、遥远的向往、以及深刻的自惭形秽。
她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的苦荞麦,偶然抬头,看见了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太阳。
那么明亮,那么温暖,却也知道,那光芒从来不属于她,甚至,过于靠近,只会被灼伤。
那天晚上,在柯家大宅分配给她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房间里,她翻开了那个从老家带来的深蓝色日记本。
踌躇了很久,才在第一页,小心翼翼地写下:
第1天。
没有多余的文字。
仿佛这一个数字,就足以封印那个午后所有的阳光、汗水、心跳和无声的惊涛骇浪。
从那一天起,这个数字,成了她心底最隐秘的计时器。
记录着她与那颗太阳之间,看不见也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距离。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从书桌中央,慢慢爬到了录取通知书的边缘。
卜乐荞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指尖有些冰凉。
1037天。
从那个篮球场边的午后,到今天,她坐在京市最顶级豪宅之一的房间里,握着国内最高学府的录取通知书。
三年。
她像一株被移植的植物,挣扎着在这片陌生的、金雕玉砌的土地上扎下根须。
谨慎地呼吸,沉默地观察,拼命地汲取一切能让她成长的养分。
她熟记柯家的规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取得优异的成绩,从不敢有一丝懈怠。
因为知道,这一切并非理所当然。
她是“被带回来”的,是“给柯京栩做伴”的,是一个“参照物”,抑或只是一份心血来潮的“慈善”。
她必须有用,必须足够好,才能勉强抵消那份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恩情”,才能在这偌大的宅邸里,拥有一小块立足之地,才能延续那渺茫的读书之路。
而柯京栩…
这三年里,他们同在屋檐下,却依旧活得像两条平行线。
他依旧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太阳。
高中三年,他的名字永远和“竞赛获奖”“赛车夺冠”“又惹了什么事”联系在一起。
他身边永远围着最漂亮张扬的女生,和最意气风发的兄弟。
他偶尔在家,也是来去如风,带着一身外面的喧嚣气息,很少正眼看她这个“父亲带回来的小村姑”。
他们的交集少得可怜。
偶尔在餐桌上碰到,她总是埋头安静吃饭,能感觉到对面或旁边投来的、漫不经心的一瞥,短暂得如同错觉。
有时在走廊擦肩而过,他会带着一阵风掠过,留下淡淡的、清冽又张扬的气息,而她总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让开道路。
最接近的一次,是高三的某天夜里。
她熬夜复习,下楼去厨房倒水,正好撞见他刚从外面的赛车场回来。
他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赛车服,没戴头盔,头发被汗浸湿,有几缕贴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和疲惫。
看到捧着水杯、穿着睡衣愣在厨房门口的她,他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从她身边走过,扔下一句:“还没睡?好学生。”
那是他三年来,对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声音因为疲惫有些低哑,却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磁性。
那晚,她在日记本上写下数字,笔尖停顿了很久。
暗恋吗?
卜乐荞轻轻合上日记本,将这个深蓝色的秘密锁进抽屉。
或许吧。
但那更像是一种对光芒本能的向往,一种对另一种鲜活生命形态的无声注视。
她清楚地知道界限在哪里。
她是他世界里,一个苍白的背景板。
而他,是她贫瘠青春里,一道遥远而灼热的光斑,曾在某个午后,不经意地烫伤过她的眼睛。
仅此而已。
现在,高中结束了。
她考上了京大,凭借自己的成绩。
这是她挣脱的第一步,是她为自己赢来的、实实在在的筹码。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阳光温暖,通知书在手。
卜乐荞再次看向窗外,柯家大宅的花园里,名贵的花卉开得正好,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第1037天。
太阳依旧高悬。
而苦荞麦,还在沉默而倔强地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