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个理由苏小芽第一次看到程砚,是在大学开学第一天。
建筑系的新生说明会在系馆的大阶梯教室,两百多个新生挤在一起,像一盒刚拆封的饼干。
苏小芽坐在倒数第二排,旁边是一个在吃御饭团的女生。讲台上,系主任在讲话,声音很平,
像在念经。苏小芽快要睡着的时候,台上的投影幕换了画面,
出现一张照片——一栋很漂亮的建筑,清水混凝土,光线从缝隙透进来。
“这是程砚学长大三的作品,”系主任说,“去年拿下全国学生建筑竞图首奖。
”苏小芽抬起头。然后她看到一个人从台下走上去。不是系主任叫的,
是他自己走上去的——他坐在第一排,站起来,转身面对大家。他穿一件黑色的T恤,
牛仔裤,球鞋。头发有点长,盖到眉毛。他站在台上,没有拿麦克风,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到。“我是程砚。”他说,“那张图是我画的。
但那个设计不是我一个人的。是跟大家一起讨论出来的。所以不要只记得我的名字。”说完,
他走下台,坐回第一排。全场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开始交头接耳。
苏小芽旁边的女生说:“他好帅。”苏小芽想说“还好吧”,但她的嘴巴没有动。
因为她在看程砚的后脑勺。他的后脑勺很圆,头发有点卷,耳后有一颗痣。她不知道为什么,
就记住了那颗痣。那天晚上,苏小芽回到租屋处,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喜欢程砚的第一个理由:他上台讲话不拿麦克风,
但大家都听得到。”她写完之后,看了三秒钟,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形。
她没有想太多。她只是觉得,那颗后脑勺的痣,应该被记下来。
2便条纸的诞生苏小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不敢告白,不敢搭讪,
不敢在IG上追踪暗恋的人——因为“对方会知道”。她做过的最大胆的事,
是在便利商店买饮料的时候,把零钱捐给爱心箱。所以当她发现自己喜欢程砚的时候,
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我要追他”,而是“我要找一个不会被他发现的方法”。
她想了一个礼拜。第七天,她在文具店买了一包黄色便利贴。3M的,75mm×75mm,
标准尺寸。她选黄色的原因很简单——黄色最显眼,但不会像红色那么夸张。
她写了第一张便条纸:“我喜欢程砚的第1个理由:你上台讲话不拿麦克风,
但大家都听得到。”她不知道程砚的教室在哪里,
但她知道他固定会在系馆三楼的301设计教室做模型。那间教室的门上没有锁,
晚上也不会关。她晚上十点溜进去,把便条纸贴在他的桌上——桌角,不会压到他的图纸,
但一坐下来就会看到的位置。贴完以后,她心跳很快。她跑出系馆,在骑楼下站了五分钟,
等心跳恢复正常。第二天,她偷偷去看。便条纸不见了。她不知道是被他丢了,
还是收起来了。她不敢问,也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她只是回家,写了第二张。
“第2个理由:你的后脑勺很圆,耳后有一颗痣。”贴完以后,她又跑了。第三天,
便条纸又不见了。她写了第三张。“第3个理由:你说‘不要只记得我的名字’,
但你自己的名字很好听。”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她每天早上写一张,晚上去贴。
她像一只很勤劳的蚂蚁,每天搬一颗糖到同一个地方。她不知道程砚有没有在看,
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烦,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变态。她只知道,如果不写,她晚上会睡不着。
3程砚的桌角程砚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不是那种“不爱说话”的安静,
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也可以”的安静。他做模型的时候可以连续六小时不讲话,
只听得见美工刀割珍珠板的声音、砂纸磨木头的沙沙声。他的同学都说他是“人形机器”,
因为他可以不吃不喝不上厕所,把一件事情做完才停下来。但他不是机器。
他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是看桌角。左边桌角,贴便条纸的地方。第一天,
他看到一张黄色便条纸,上面写着:“我喜欢程砚的第1个理由:你上台讲话不拿麦克风,
但大家都听得到。”他看完了。他没有撕掉。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把便条纸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便条纸收进铅笔盒里。第二天,
又有一张。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都有。他每天到教室,先看桌角,读便条纸,
翻到背面确认是空白的,然后收进铅笔盒。他的铅笔盒很小,装不了太多便条纸。
第三天就满了。他换了一个大的笔袋,专门装这些便条纸。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的同学阿纬问他:“你最近怎么每天都笑?”程砚说:“我没有笑。”“你有。
你嘴角在上扬。”“那是脸抽筋。”阿纬不相信,但没有追问。程砚自己也不承认。
但他知道,每天早上看到那张黄色便条纸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快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他不知道写便条纸的人是谁。字迹是女生的,工整,有点圆,
像小学生的字。内容有时候很认真,有时候很白烂。
第7个理由:“你做的模型比系馆的模型好看。系馆的模型是外面厂商做的,很丑。
”第12个理由:“你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你穿深蓝色很好看。不要问我是哪件,
就是那件。”第18个理由:“你中午吃便当的时候,会把不吃的菜挑出来放在便当盖上。
你挑菜的样子很像一个挑食的小孩。很可爱。”程砚看到“很可爱”三个字的时候,
正在喝水,呛到了。他不觉得自己可爱。他是建筑系最严肃的学生,大家都怕他。
但写便条纸的人说他“很可爱”。他开始期待每天早上。
不是期待便条纸的内容——内容有时候很无聊,比如“你今天绑头发的样子很像一个武士”,
他根本不绑头发。他期待的是那种“有人记得他”的感觉。他从小就不太被人记得。
他不爱出风头,不参加社团,不发文。他在班上存在感很低,低到有一次分组讨论,
有人问他“你是哪一组的”。他说“我是程砚”,那个人说“哦,抱歉”。但现在,
有人记得他。记得他上台不拿麦克风。记得他耳后的痣。记得他穿深蓝色外套。
记得他挑食的样子。他第一次觉得,被看见的感觉,很好。4一百天第100天。
苏小芽在便条纸上写:“第100个理由:你已经看了99张便条纸,没有撕掉,
没有换座位,没有装监视器抓我。你是好人。或者你根本懒得理我。不管是哪一个,
我喜欢你。”她贴完以后,站在301教室门口,多看了三秒钟。
程砚的桌上有一盏桌灯、一卷描图纸、一把美工刀、一个装着碎珍珠板的纸盒。
还有那个桌角,干干净净的,等着明天的便条纸。苏小芽突然有一个冲动——她想留下来,
躲在桌子底下,看他明天早上的反应。但她没有。她怕被抓到。被抓到比死还可怕。
第101天,她照常去贴。但她发现一件事。桌角有一张便条纸。不是她贴的。是新的,
黄色,3M,75mm×75mm。她拿起来。上面写着:“第100个理由收到了。
但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你是不是躲在某个地方偷看?不要躲。我不会抓你。
”苏小芽的心脏差点跳出来。他回她了。他回她了。她把那张便条纸贴在自己的胸口,
蹲在301教室的地上,笑了大概三十秒。笑完以后,她站起来,把便条纸收进口袋。
她回家,写了第101张。“第101个理由:你回我便条纸了。你没有问我‘你是谁’,
你只是叫我不要躲。你很温柔。”她贴完以后,在便条纸的旁边多贴了一张小的,
上面写着:“我没有躲。我只是还没准备好被你看到。”第二天,
程砚在小的那张下面回:“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苏小芽回:“第365天。
”程砚回:“为什么是365?”苏小芽回:“因为一年。如果我可以写365天,
我就有勇气了。”程砚回:“好。那我等你。”从那天开始,便条纸变成了一种交换日记。
苏小芽每天早上写一个喜欢他的理由,贴在桌角。程砚看完,在背面写回应,然后贴回去。
苏小芽晚上来的时候,会看到背面的字。他们像两个在夜里交换秘密的人。一个在白天,
一个在晚上。永远不会碰到面,但一直在说话。
第120个理由:“你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鞋子。不是新的,但很干净。你会擦鞋。
”程砚回:“你连鞋子都看。你是不是在跟踪我?”苏小芽回:“我没有跟踪。
我只是很会观察。”程砚回:“那你观察到我今天做模型割到手了吗?”苏小芽回:“有。
你的左手大拇指贴了OK绷。蓝色的。”程砚回:“你真的在跟踪我。
”第135个理由:“你的铅笔盒换了。原本是小的,现在是大的。
你是不是拿我的便条纸装不下?”程砚回:“你连铅笔盒都注意到了。我要不要报警?
”苏小芽回:“你报啊。报警以后你就看不到第136个理由了。”程砚回:“那我不报了。
”5她的世界苏小芽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早上起床,先想今天的理由。想不出来的时候,
她会坐在书桌前发呆,看窗外的那棵榕树。榕树的叶子很密,风一吹就沙沙响。
她会想程砚昨天做了什么、穿了什么、说了什么。然后把那些事情变成理由。白天上课。
她是企管系的,跟建筑系八竿子打不着。她的同学都不知道她在喜欢一个建筑系的学长。
她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因为她的同学都很会讲八卦,讲完以后全校都会知道。晚上九点,
她写便条纸。写完后折好,放进口袋。十点,她去系馆。十点以后的系馆很安静,
只有少数几个研究生还在熬夜。她坐电梯到三楼,走过长长的走廊,到301教室。
她会在门口先听一下里面有没有人。没有人,她才进去。她把便条纸贴在桌角,
然后看昨天程砚回的那张。看完以后,她收进口袋,回家。回家以后,
她会把程砚回的便条纸贴在笔记本上。笔记本越来越厚,像一本用便条纸写成的日记。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但她也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这辈子最勇敢的事。
因为她在靠近一个人。不是用跑的,是用走的。一步一步,每天一步。走满365天,
她就走到他面前。6程砚的世界程砚也变了。他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
以前他穿什么完全随机——抓到哪件穿哪件。现在他会想:她会不会注意到我今天穿什么?
她会不会写进来?他开始注意自己的手。他做模型很容易割到手,以前贴OK绷随便贴,
现在他会贴整齐一点。因为她说“蓝色的OK绷很好看”。他开始注意自己的便条纸回复。
以前他写字很草,像医生开的处方签。现在他会写工整一点,怕她看不懂。阿纬发现了。
“程砚,你最近很奇怪。”“哪里奇怪?”“你以前都不照镜子的。
你今天在厕所照了三十秒。”“我在看我的痣。”“你的痣怎么了?”“没有。就……看看。
”阿纬觉得他有病。但阿纬没有问。因为阿纬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程砚的秘密是一叠黄色便条纸,放在笔袋里,每天增加一张。第187天,
苏小芽写:“你今天在走廊上跟一个女生讲话。她是谁?”程砚回:“系上的同学。
她在问我设计课的事。”苏小芽回:“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程砚回:“林佩琪。”苏小芽回:“好。我记住了。”程砚回:“记住干嘛?
”苏小芽回:“不干嘛。就是记住。”程砚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但他没有追问。
第203天,苏小芽写:“你最近是不是很累?你的黑眼圈变深了。不要熬夜。
模型做不完就算了,命比较重要。”程砚回:“你怎么知道我有黑眼圈?你又没看到我。
”苏小芽回:“我在图书馆远远看到的。你在三楼,我在二楼。你在看建筑杂志,
我在看统计学。你翻了23页,我一行都看不下去。”程砚回:“你为什么不读书?
”苏小芽回:“因为你在那里。”程砚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为什么,
心跳变得很快。他回:“那我以后不去图书馆了。你去读书。
”苏小芽回:“你不去我也不去。我在家读。”程砚回:“那我们都去。你读你的,
我读我的。不要看我。”苏小芽回:“我尽量。”7雨季台北的冬天一直下雨。
苏小芽不喜欢下雨。因为下雨的时候,从她的租屋处到系馆要走十五分钟,雨伞挡不住斜雨,
她的裤子会湿一半。而且下雨的时候,301教室的窗户会起雾,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
第234天,雨很大。苏小芽撑着伞走到系馆,裤管湿到膝盖。她走到301教室门口,
听到里面有人在讲话。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她躲在走廊转角,等了一下。门开了,
几个人走出来。是程砚跟他的同学。他们边走边讨论模型的事,程砚走在最后面,
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他经过苏小芽躲的转角。苏小芽缩在墙后面,不敢呼吸。程砚走过去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苏小芽的心跳像打鼓。程砚没有回头。他停了两秒钟,然后继续走。
苏小芽等到走廊完全安静,才走进301教室。桌角有一张便条纸,是程砚早上回的。
她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你今天裤管湿了。回去换一件。会感冒。”苏小芽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自己的裤子。湿的,深蓝色,湿了以后变成黑色。他怎么知道?她回头看走廊。
走廊空空的,没有人。她突然想到——他刚才停下来那两秒钟,不是无缘无故停的。
他看到了。他看到她缩在墙后面的影子,或者听到她的呼吸,或者只是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知道她是谁了。或者,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他知道“那个贴便条纸的人”就是躲在转角的那个人。苏小芽的脸很烫。
她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害怕。她回到家,写了第235张。
“第235个理由:你知道我裤管湿了。你回头了。你看到我了。但你假装没看到。
你在保护我。谢谢。”她贴完以后,在便条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第二天,
程砚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笑脸。下面写了一行字:“你下次躲好一点。
你的影子太明显了。”8倒数第300天。苏小芽开始倒数。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日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