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回宫那晚,他掐着我下巴警告:“认清你的身份。”后来我替皇后饮下毒酒,
死在他怀里。他却撕心裂肺地求我别睡,说他错了。可我只是个替身,死了,
不正好给正主腾位置吗?---建昭三年的冬,冷得邪性。未央宫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暖气融融地熏上来,烘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绵软的倦意。
沈清容跪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脚踏上,手里捧着一卷《诗经》,低声念着。她的声音很好听,
像春日将化未化的溪水,清清泠泠,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柔。“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龙涎香混着暖意,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皇帝萧衍斜倚在榻上,
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前,似乎睡着了。明黄的常服衬得他侧脸线条凌厉,即便是休憩时,
那眉宇间也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沈清容念着念着,声音便低了下去,
眼神有些空茫地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张边缘,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人翻动时留下的温度——不是她的,也不是萧衍的。
是另一个人惯常拿书的位置。“怎么停了?”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醒来的微哑,
却毫无睡意。沈清容心头一跳,猛地回神,抬眼便对上萧衍幽深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器物,审视着它是否完好,是否合手。
“臣妾……有些走神了。”她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些,“请陛下恕罪。”萧衍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沈清容会意,放下书卷,膝行上前,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力度不轻不重,是他最习惯的力道。她的指法极好,是下过苦功的。
殿内只余炭火爆开的细微声响,和她指尖规律的揉按。过了许久,
久到沈清容手臂都有些酸麻,才听见他淡淡开口:“这首《采薇》,阿芷从前最爱念给朕听。
”沈清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阿芷,谢明芷,曾经的太子妃,
如今的皇后,也是他心尖上唯一的人。三年前,北境生乱,谢家满门忠烈,几乎折损殆尽,
皇后也在此间“薨逝”,萧衍痛不欲生,性情大变。直到一年前,
他在一次宫宴上看到了与谢明芷有六七分相似的沈清容,
一个刚因父兄获罪被没入掖庭的罪臣之女。从此,她成了沈容华,
住进离紫宸殿最近的漪兰殿。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替身。
他让她穿谢明芷喜欢的月白、天水碧,梳谢明芷常梳的飞仙髻,读谢明芷读过的书,
甚至……模仿谢明芷说话的语气神态。“陛下思念娘娘了。”沈清容的声音平静无波,
听不出半分异样。萧衍哼了一声,忽然抓住她按在他额角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他转过头,
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定格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你这双眼睛,
最像她。”他的拇指重重擦过她的下眼睑,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尤其是垂着眼不说话的时候。”沈清容任由他动作,温顺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另一只手,指甲已深深掐进了掌心。“可你不是她。”萧衍松开手,
语气重新变得淡漠,“永远记住你的身份。做好你该做的事,朕不会亏待你。”“臣妾明白。
”沈清容叩首,额头触到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总管高公公变了调的通禀:“陛、陛下!
大喜!北境八百里加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找到了!正在回京的路上!
”“哐当——”沈清容手边那盏温着的参茶被她不慎碰翻,瓷盏碎裂,褐色的茶汤泼洒开来,
濡湿了她月白色的裙摆,留下一片难堪的污渍。她慌忙俯身去捡拾碎片,
手指却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殷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萧衍已经猛地从榻上站起,
方才的慵懒沉郁一扫而空,那双总是幽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亮得灼人。
他甚至没看一眼伏在地上狼狈收拾的沈清容,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边走边厉声追问:“消息可确实?何时到京?阿芷她……可还安好?
”高公公激动得语无伦次:“千真万确!是镇北王的亲笔奏报!娘娘虽受了些苦,
但凤体无大恙,约莫再有三五日便能抵达京郊!”“好!好!好!”萧衍连道三声好,
声音里是沈清容从未听过的颤抖和失态,“传旨!命礼部、内务府即刻准备迎驾!
宫中一切用度,皆按皇后最高仪制!还有,宣太医令随时候命!不,朕要亲自去京郊迎她!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带着压抑了三年一朝迸发的急切与柔情。沈清容慢慢从地上直起身,
看着指尖那点刺目的红,又看了看裙摆上那片迅速冷却的茶渍。碎瓷片还散落在脚边,
映着跳跃的烛火,闪着冷冷的光。未央宫的暖气好像一下子散尽了,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她没去管手上的伤口,也没唤宫女进来收拾。
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那片狼藉之中,
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因皇后归来而渐次响起的喧嚣与欢腾。替身……沈清容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只觉得脸颊僵硬。正主回来了,她这个赝品,也该退回她该待的角落去了吧。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为什么空落落的,还有点……钝钝的疼呢?真是奇怪。接下来的几日,
整个皇宫如同滚油里滴进了水,彻底沸腾起来。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喜气,
脚步匆匆,筹备着迎接真正女主人的归来。漪兰殿却骤然冷清下来,门可罗雀。
往日流水般送来的赏赐、各宫小心翼翼的巴结,全都消失了。连内务府派来的份例,
都变得敷衍迟滞起来。沈清容很安静。她不再刻意穿那些素淡的颜色,
换了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宫装,发髻也梳得简单。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窗下,
看着院子里那株叶子早已落尽的梧桐。偶尔拿起针线,绣两下,又放下。或者翻两页书,
却半天看不进一个字。掌事宫女秋月心疼她,变着法儿说些趣事,或是抱怨内务府的势利眼。
沈清容只是听着,淡淡地“嗯”一声,并不多言。第四日黄昏,消息传来,
圣驾已亲迎皇后凤辇至京郊十里长亭,当夜暂驻行宫,明日一早正式回銮。那一晚,
皇宫许多人都失眠了。沈清容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听着更漏一点一滴,
直到天色泛白。翌日,帝后回銮,钟鼓齐鸣,仪仗煊赫。
沈清容按品级立在妃嫔队列靠后的位置,远远地,看着那对天下最尊贵的男女,
携手一步步走上汉白玉铺就的御道。萧衍一身明黄龙袍,身姿挺拔,
小心翼翼地扶着身侧的女子。那女子凤冠翟衣,虽然身形略显清瘦单薄,面色也有些苍白,
但眉眼间的风华气度,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那是真正的谢明芷,
带着历经劫难后的坚韧与沉淀,而非她这个东施效颦的赝品。帝后的目光偶尔交会,
那其中流淌的、失而复得的珍重与情深,刺痛了在场所有旁观者的眼睛。沈清容低下头,
盯着自己绣鞋尖上一颗小小的珍珠。晚间的接风宴,设在了太极殿。沈清容本可称病不去,
但她还是去了。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暗绿色宫装,坐在最末的席位,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帝后坐在上首,接受着群臣和内外命妇的朝贺。
皇后谢明芷似乎精神不济,偶尔以袖掩唇,轻咳两声,萧衍立刻紧张地侧身询问,
亲自为她拢了拢披风,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就在这时,一名宫女低着头,
捧着一个托盘,步履稳当地走向御阶。托盘上是一壶酒和两只白玉杯。按照惯例,
这是要帝后共饮合卺,寓意团圆美满。宫女行至御阶下,恭敬跪下,将托盘高举过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壶酒上。谢明芷正要伸手去拿酒杯,忽然,那跪着的宫女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酒壶,拔开塞子,
竟不是往杯里倒,而是直接朝着谢明芷的面门泼去!“皇后娘娘小心——!”电光石火间,
离得最近的沈清容,脑子一片空白。她什么也没想,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从席位上跃起,不是扑向那宫女,而是直接挡在了谢明芷的身前。一切发生得太快。
冰凉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大部分泼在了沈清容的背上和脖颈,
只有零星几点溅到了谢明芷的袖摆上。几乎是液体沾身的瞬间,
沈清容就感觉到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从背后蔓延开来,布料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啊——!
”殿内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护驾!”萧衍暴怒的吼声响起,侍卫一拥而上,
顷刻间将那行刺的宫女制住,卸了下巴,防止她咬毒自尽。混乱中,沈清容踉跄了一下,
软软地向后倒去。没有预想中砸到冰冷地面的疼痛,她落入了一个坚硬而熟悉的怀抱。
是萧衍。他接住了她,脸上是未褪去的惊怒,以及一丝愕然。他似乎没想到,
冲出来的会是她。剧痛开始疯狂啃噬她的神经,那毒异常猛烈,顺着皮肤迅速侵蚀。
沈清容的视线开始模糊,气息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角溢出一缕暗黑色的血。
“太医!传太医!”萧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她从未听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沈清容费力地抬眼,想看看他的表情。
但视线太模糊了,只看到一片晃动的明黄。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笑,替身做到这个份上,
连挡刀挡毒都要抢在最前面,还真是……尽职尽责。也好。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仿佛想给他一个嘲讽的笑,却终究没能成型。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淹没了她。意识沉浮,时而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
时而又像是沉在冰窟深处。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容在一片苦涩的药味中,
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漪兰殿熟悉的承尘。她没死。侧过头,
秋月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盆偶尔的噼啪声。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全身如同被碾过一般疼痛,尤其是后背,火烧火燎。喉咙干得冒烟,
她发出一声细微的**。秋月立刻惊醒,看到她睁着眼,顿时喜极而泣:“主子!您醒了!
老天保佑,您终于醒了!”她连忙倒来温水,小心地扶起沈清容,一点点喂她喝下。
“我……睡了多久?”声音嘶哑得厉害。“三天三夜了!”秋月抹着眼泪,
“太医说那毒极为霸道,虽救治及时,未伤及脏腑根本,但毒性侵入肌理,
怕是……怕是会留下病根,以后每逢阴雨寒冷,都会疼痛难忍。
而且……而且脖颈后侧被灼伤了一片,可能会留疤。”沈清容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留疤?也好,破了相,或许就不那么像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呢?”她问。
秋月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支吾了一下,才低声道:“陛下当日守了您两个时辰,
后来前朝有紧急政务,便离开了。之后……之后再没来过。
皇后娘娘倒是派人送来了不少珍贵药材和补品,说谢谢您的救命之恩。”秋月顿了顿,
声音更低了,“还有……那个行刺的宫女,当晚就在狱中‘暴毙’了。宫里现在私下都在传,
说那宫女是以前……以前废太子那边的余孽,记恨谢家,才对皇后娘娘下手。
”沈清容闭上眼。暴毙。真是干净利落。是谁的手笔,她懒得去想。这宫里的水,
从来就没清过。“主子,您别难过,陛下他……”秋月试图安慰。“秋月,”沈清容打断她,
声音平静无波,“我累了,想再睡会儿。”难过?有什么可难过的。
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戏,如今正主归来,她这个替身完成了最后的价值——挡了一次灾,
不是理所应当吗?难道还指望演着演着,看戏的人就入了戏,忘了台上的是个假货?
真是痴心妄想。养伤的日子漫长而沉寂。除了太医定时来请脉换药,漪兰殿几乎无人踏足。
送来的份例依旧敷衍,炭火不足,殿内时常透着寒气,引得她后背伤处针扎似的疼。
秋月气不过,想去争辩,却被沈清容淡淡拦住:“不必了。”争什么呢?人走茶凉,
世态炎凉,本就是这样。她一个罪臣之女,靠着像另一个人活到今日,已是侥幸。
如今正主回来了,她没被立刻打发去冷宫,大约已是皇帝看在“救驾”有功的份上,
格外开恩了吧。只是那“救驾有功”的赏赐,迟迟未来。大约在皇帝心里,
她救的不是“驾”,只是谢明芷而已。功过相抵,或许还觉得她碍眼。期间,
只听说帝后恩爱更胜往昔,皇帝几乎日日宿在未央宫,将三年来的亏欠与思念,加倍弥补。
宫中上下,无不称颂帝后情深。连带着,谢家的门楣也重新被擦亮,虽人丁稀薄,
但恩赏不断。这些热闹,都与漪兰殿无关。直到半个月后,沈清容能勉强下床走动时,
一道旨意突然降临。不是封赏,也不是贬斥。皇帝萧衍要见她,在御书房。沈清容怔了片刻,
才在秋月担忧的目光中,缓缓起身。她换上了一身最简单的宫装,颜色素净,
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未施粉黛。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病气,
颈侧衣领边缘,隐约露出一点狰狞的粉色新肉——那是毒酒留下的疤痕。这样,
总该不像了吧。御书房里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气。萧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正在批阅奏折。听到通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容身上。那目光很复杂,带着审视,
有些许她看不懂的沉郁,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烦躁。他看着她缓缓走近,
行礼,姿态恭顺,却透着一股疏离。“身子可好些了?”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
听不出什么情绪。“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沈清容垂着眼回答。“嗯。”萧衍应了一声,
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此次,你护驾有功,
朕心里有数。”沈清容静静等着他的“有数”会兑现成什么。“皇后心善,感念你的恩情。
”萧衍继续说道,目光却看向窗外,“她向朕提议,晋一晋你的位份,也算是补偿。
”原来如此。是皇后的“恩典”。沈清容心里一片冰凉,
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臣妾不敢居功,一切但凭陛下和娘娘做主。”她的平静,
似乎让萧衍有些意外,也或许激怒了他。他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下,视线转回她脸上,
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你倒是一贯的懂事。”他语气莫测,“只是,
这宫里,有时太懂事了,也未必是好事。”沈清容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深究,
只低声道:“臣妾愚钝,只知恪守本分。”“本分?”萧衍忽然嗤笑一声,站起身,
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
毫无预兆地触上了她颈侧那道伤疤。沈清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却强忍住了。
指尖在那凹凸不平的皮肤上缓慢摩挲,带来一阵战栗。萧衍的眼神幽暗,声音压低,
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这道疤……倒是破了相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是遗憾,
还是别的什么,“不像她了。”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狠狠扎进沈清容早已麻木的心口,瞬间刺破了一个口子,冰冷的疼痛蔓延开来。
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毫无遮掩地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苍白病弱、带着疤痕的脸。
她看到自己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也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是啊,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颤抖和尖锐,“不像了。
陛下是不是很失望?精心挑选的替身,如今连最后一点价值都没有了。这张脸毁了,
以后再也不能扮作皇后娘娘,哄陛下开心了。”萧衍的脸色骤然沉下,眼中风云涌动,
怒气隐现:“沈清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臣妾知道!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不甘、隐忍,还有那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期望,
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臣妾一直都知道!
知道自己是皇后娘娘的影子,知道陛下每一次看着臣妾,都是在看另一个人!
臣妾学着穿她爱的颜色,梳她梳的发髻,读她读过的书,模仿她说话的语气,
甚至……连她偶尔咳嗽时掩唇的动作,臣妾都要偷偷练习!”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划过她苍白的脸颊:“臣妾只是个替身,是个玩意儿!陛下高兴了,就召来逗弄两下,
看着这张相似的脸,聊解相思之苦;不高兴了,或是正主回来了,就丢在一边,
提醒臣妾认清身份!”她越说越快,胸脯剧烈起伏,后背的伤疤也因此被牵动,
疼得她冷汗涔涔,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如今臣妾脸也毁了,连做替身都不够格了!
陛下还留着我做什么?看着碍眼吗?还是等着下次再有人对皇后娘娘不利时,
让臣妾这副残破的身子,再去挡一回?”“放肆!”萧衍怒喝一声,猛地抬手,
似乎想做什么,但在看到她满脸泪水、眼中尽是破碎的绝望和嘲讽时,那只手僵在了半空。
御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沈清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她因为激动疼痛而粗重的喘息。
萧衍死死盯着她,胸膛也在起伏,那双总是掌控一切的眼眸里,翻腾着惊怒、难堪,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陌生的刺痛。她眼中的泪,像滚烫的岩浆,
烫得他心头一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容。她总是安静的,温顺的,
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湖水,完美地扮演着他需要的角色。他几乎忘了,湖水下面,
也可能有暗流,有礁石,有活生生的、会疼会怨的灵魂。“滚出去。”良久,
萧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冰冷僵硬。沈清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
深深地、带着无尽嘲弄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出了御书房。
门外阳光刺眼,晃得她头晕目眩。秋月迎上来,看到她惨白的脸和满脸泪痕,
吓坏了:“主子,您怎么了?”沈清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靠着秋月,慢慢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知道,她彻底完了。那番话,
将她最后一点安身立命的“懂事”和“本分”都撕碎了。等待她的,不知会是怎样的结局。
也好。总好过,永远活在别人的影子里,连哭和笑,都不属于自己。
自那日御书房激烈的冲突后,漪兰殿成了真正的冷宫。份例被克扣得几乎难以为继,
炭火时有时无,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沈清容的伤反反复复,始终未能大好,加上心病郁结,
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形销骨立。萧衍再未召见过她,也再未踏足漪兰殿半步。仿佛这个人,
从未在他生活中出现过。倒是皇后谢明芷,又派人送过两次东西,一次是药材,
一次是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说是给她添些生气。沈清容让秋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只留下一句话:“罪妾之身,不敢僭越。”她如今连“臣妾”都不自称了。
秋月背地里不知哭了多少回,却也无计可施。这宫里的人最是势利,眼看沈清容失宠至此,
连皇后那点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了,谁还会来沾边?沈清容却异常平静。每日大部分时间,
她都坐在那扇可以看到梧桐树的窗前,发呆,或者低声哼着一些不成调的、江南的曲子。
那是她小时候,母亲常哼的。她的目光空茫,仿佛透过那枯枝,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看到了那个早已覆灭的、温暖的家。身体越来越差,咳嗽日益频繁,有时咳得撕心裂肺,
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痰中带着隐隐的血丝。她知道,自己的时日,大概不多了。
这样也好。干干净净地来,清清白白地走。不用再做任何人的影子。腊月初八,
宫里照例有宴。虽不是大宴,但各宫主子们都会聚一聚,喝碗腊八粥,讨个吉利。
沈清容自然不在受邀之列。漪兰殿冷锅冷灶,连碗像样的热粥都没有。秋月用所剩无几的米,
掺了些杂豆,勉强熬了一小锅稀薄的粥端上来。沈清容勉强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这是今冬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
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下雪了……”她喃喃道,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
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不留一丝痕迹。就像她这一生。“主子,天冷,
您快回榻上躺着吧,仔细又咳。”秋月红着眼圈劝道。沈清容摇摇头,
反而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衣,推开了半扇窗。冷风夹着雪沫灌进来,激得她一阵剧烈的咳嗽,
好半天才平息。“秋月,”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我死了,
你想办法……把我的骨灰,撒到宫外的河里吧。随便哪条河都好。我不想……留在这里。
”“主子!您胡说什么!”秋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您会长命百岁的!等开春暖和了,
您的身子一定会好起来的!”沈清容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世界一片素白,真干净。又过了几日,雪停了,但天气更冷。沈清容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
时睡时醒。太医来看过一次,开了药,但眼神里的敷衍和漠然,秋月看得清清楚楚。
这宫里的太医,最会看人下菜碟。昏沉中,沈清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父亲还未获罪,母亲温柔地抱着她,哼着歌,家里的庭院开着粉白的海棠花。然后画面一转,
是掖庭阴暗潮湿的屋子,粗重的活计,嬷嬷尖刻的骂声……再然后,是萧衍第一次见到她时,
那骤然亮起又迅速幽深下去的眼眸,是他掐着她下巴说“认清你的身份”,
是他抱着真正的谢明芷时,那失而复得的狂喜眼神……走马灯一样,混乱不堪。
心口闷痛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不知是第几个昏沉的白天或黑夜,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乎有很多人急促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