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温少雨的天气毫无尽头。八月中旬，肖望书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欣阳高级中学”。
六个烫金的字，像悬在头顶的六个小太阳，刺得她眼睛发痛。
这个结果她早已在网上查过——距离鹰展高中的分数线，只差一分。就这一分，像天堑，把她所有的努力和期待都碾成了灰。
趁外公外婆在理货，她把通知书塞进背包夹层，冲出了家门。
烈日当头，她坐在马路对面的长椅上，也顾不上擦汗，像一尊被晒化的雕塑。呆坐半晌，她摸出手机，给肖誓发了条短信：「我在马路对面长椅，有事，速来。」
“呦，这不是肖大**吗？脸色这么难看。”
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肖望书抬头，李蓓穿着一身黑色吊带裙，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还敢来？”肖望书声音冰冷。
“我妈同意我去天泽高中了！听说你差一分没上去鹰展？哈哈，活该！”
“借读费堆出来的学位，也值得炫耀？”
“父母有本事，就是我的本事。”李蓓勾起嘴角，“谁像你，没爹养，也没娘要……”
肖望书猛地攥紧手机，目光如刀：“你再说一遍？”
“说十遍都行。肖望书，你斗不过我的。现在不仅没爹没娘，连那个知心网友也不要你了吧？”李蓓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笑容愈发得意。
“是你……”肖望书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是谁伪造聊天记录？是谁把那些龌龊话栽赃给我？你有脸发，我都没脸看！”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了。”李蓓轻飘飘地说，“以前视频时就觉得他帅，让你介绍给我，你偏不肯……暑假我找人破了你的密码，我们聊得可愉快了。”
“**！”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下一秒，中暑的眩晕感像海啸般吞没了她。蝉鸣骤然放大成尖锐的噪音，刺穿耳膜。视野里的光亮急速褪去，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说你蠢才是真的！像你这种蠢货，根本守不住任何……”
李蓓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双手从身后稳稳地接住了她。视野一片漆黑，肖望书只能感觉到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是肖誓。
“对不起，来晚了。”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是不是在太阳底下坐太久了？都说了刺眼的东西不要看，就是不听话……中暑了吧？”
他扶着她坐回长椅，动作轻柔地为她戴上自己的鸭舌帽和墨镜，又从斜挎包里拿出一瓶冰红茶，拧开瓶盖，塞进她手里。“来，喝点水。”
“你……”李蓓一时语塞。眼前男生的好看不输向文萨，气质却截然不同——清俊，干净，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
“这位阿姨，”肖誓瞥向她，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话却像淬了毒，“欺负她做什么？嫉妒她比你年轻，比你可爱，还比你……幸福？”
“你！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别被她的样子骗了，她就是——”
“闭嘴。”肖誓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李蓓被那眼神冻住，话卡在喉咙里。她狠狠瞪了肖望书一眼：“行！你给我等着！”说完便忙不迭地转身走了，像逃一样。
“滚！”灌下大半瓶冰红茶的肖望书，冲着那背影吼道。
直到李蓓消失，她才松了口气，轻声道：“谢谢。”
“客气什么？你不也救过我？”肖誓在她身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到的？”
“短信发来前就到了，在那边银杏树下乘凉，只是你没看见。”
“认识一个月，今天才知道你嘴这么毒……她最恨别人说她老。”说着，肖望书被冰红茶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肖誓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你见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难听的？”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是朋友就别总说谢。”他收回手，孩子气地眨眨眼。
“你刚才那些话，演技浮夸，我差点笑场。”为了掩饰窘迫，她推了推墨镜，故意岔开话题。
“她明显见不得你好。我越护着你，她越生气。”肖誓笑了笑，语气笃定，“何况，我这么帅的人护着你，杀伤力加倍。”
“自恋！”
“我不帅吗？”
“帅，帅得惊天动地，能和你做朋友我三生有幸！”她夸张地附和，笑着笑着，心里却微微一动。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似乎丰富了许多。认识肖誓之前，她的世界多是愤怒、悲伤和麻木。而现在，一些难以名状的、细微的情绪正在悄然滋生。
“知道就好。”肖誓坦然接受赞美，笑容明亮。
“说正事，”肖望书敛起笑意，叹了口气，“我去不了鹰展了，差一分，家里也没钱借读。只能去欣阳。”
“这么巧？我也去欣阳。”肖誓接得自然。
“为什么？你家不缺钱塞你进鹰展吧？”
“是不缺。但之前托的关系，因为校长调任没办成。何况……”他顿了顿，“我觉得欣阳也没什么不好。”
“你会后悔的！我是没办法。你在天峰有很多选择，我在这里只有两所——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我不能上天堂，只能下地狱。”
“我陪你下地狱。”
六个字，掷地有声。
肖望书一把摘掉墨镜，直直看向他。眼眶毫无预兆地一酸，她慌忙眨眼，温热的液体却不受控制地滑落。
“哎，怎么哭了……”肖誓抬手，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
“我……”她声音发颤，“过几天，我把没告诉你的事，都告诉你。”
“好。”他温柔地笑了笑。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烈日当空，此刻已是乌云压顶，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
“我先回去了。”肖望书把帽子和墨镜塞回他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敢回头，怕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也怕在此刻审视内心——那个关于梦境、关于前世羁绊的模糊预感，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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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钥匙打开铁门，肖誓一眼就看见那个年轻女人歪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吵闹的电视节目。
“才回来？菜买了吗？你爸今天回来吃饭。”冯丽欣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
“什么都让我做，我爸娶你回来当祖宗供着？”肖誓换着拖鞋，语气讥讽。
“我是孕妇，闻不了油烟。”女人拨弄着指甲，“这么跟我说话，你爸听见了可要揍你。”
“别以为嫁给我爸就能当我妈！”肖誓几步冲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因怀孕而略显浮肿的女人，“冯丽欣，你凭什么命令我？”
“你想干什么？”对方并不害怕，扶着肚子站起来，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冯丽欣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用一股巧劲向后一仰，跌坐回沙发，**起来：“哎呦……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不待见我就算了，推我做什么……伤到你弟弟怎么办……”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女人，瞬间变脸，小声啜泣起来。
“**！你怎么敢推你妈！”门口的男人见状，立刻冲过来，一把将肖誓掼倒在地。
“肖建华，我妈是你的亡妻。”肖誓坐在地上，抬眼看着西装革履的父亲，眼神冰冷，“这个女人，不是我妈。我没有只比我大八岁的妈。”
“那你也不能推她！”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推了？”肖誓利落地爬起来，嘲讽地笑了笑，径直朝房间走去。
“肖誓！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爸！”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重重摔上，连带着将所有委屈与心事都锁在了里面。门外，传来女人假意劝解的声音和父亲不绝于耳的怒吼。
肖誓把自己摔进床铺，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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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望书躺在自己房间，隔了几堵墙，邻居家的交谈声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耳中——时而放大的听觉感知，在这种时候成了一种折磨。
她断断续续地听着，渐渐拼凑出肖誓家境的复杂。那个年轻的女人，是他的继母。
肖誓，你的心，是不是也和我的心一样，是苦的？
她仰面躺着，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徘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下定决心，按下了发送键：
「后天上午十点，小区深处银杏树下见。我有一些秘密想告诉你。也希望，能听听你的心事。」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起。
「好，不见不散。」
窗外的天空已被乌云彻底吞没。肖誓起身，关紧窗户。
狂风卷着沙尘敲打玻璃，窗框发出尖锐的嘶鸣。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巨雷滚过，倾盆大雨，如约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