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你逃婚这件事,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哦。”“你爹气得砸了半个书房。
”“哦。”“陆家退婚书都送来了,说高攀不起。”沈惊鸿终于抬起头,
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那挺好。”丫鬟翠儿急得直跺脚,眼看就要哭出来。
沈惊鸿拍拍手上的碎屑,从墙头上跳下来,裙摆沾了灰也不在意,随手掸了掸。“哭什么,
又不是你被退婚。”“可是**——”“走,吃馄饨去。”翠儿站在原地,
看着自家**大摇大摆往巷口走,背影洒脱得好像被退婚的是别人家的事。她跺了跺脚,
还是跟了上去。沈惊鸿今年十九,搁在京城闺秀堆里算是老姑娘了。不是她长得不好看,
恰恰相反,沈家大**的容貌在京城是排得上号的。
但她的名声比容貌更响亮——七岁上树掏鸟窝摔断过左手,
十二岁女扮男装混进书院被先生打出来,
十五岁在赏花宴上跟礼部侍郎的公子辩论“女子为何不能科举”把人气得拂袖而去。
桩桩件件,全是京城茶余饭后的好谈资。所以陆家来退婚,沈惊鸿一点都不意外。
陆家那位公子她见过,长得很是端正,说话也客气,就是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匹没驯好的野马,
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敬而远之。馄饨摊支在柳巷尽头,老板姓周,四十来岁,
煮馄饨的手艺是祖传的。汤头清亮,馄饨皮薄馅大,撒一把葱花虾皮,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沈惊鸿坐下的时候,旁边桌上已经有个人了。她多看了一眼,
因为那人的手实在好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捏着白瓷勺的姿势像在执笔。
顺着手往上看,是一张陌生面孔,眉目清冷,穿一身月白长衫,
周身气质跟这市井馄饨摊格格不入。偏偏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个,连汤都喝了大半。
沈惊鸿收回目光,叫了两碗馄饨。翠儿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老爷说让你今天必须回去。”“不回。”“他说你要是再不回去,就、就——”“就怎样?
”“就把你院里那棵枣树砍了。”沈惊鸿舀馄饨的手一顿。那棵枣树是她八岁时自己种的,
年年结枣,又甜又脆,是她那个院子里最顺眼的东西。“……够狠。”“**,
你就回去服个软吧。”“服软?”沈惊鸿吹了吹勺子里的汤,“我又没错,凭什么服软。
”“可你逃婚——”“那婚是我定的吗?不是。是我愿意的吗?也不是。
既然跟我没关系的事出了问题,凭什么要我负责?”翠儿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那桌的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沈惊鸿耳朵尖,
立刻转头看过去。那人依旧低着头,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汤,仿佛刚才那声笑是她的错觉。
沈惊鸿眯了眯眼,没说话。吃完馄饨,她抹了抹嘴站起来,经过那人桌边的时候脚步一顿。
“你笑什么?”那人终于抬起头来。日光从柳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光影。
眉眼确实是冷的,像深冬的湖水,澄澈却不见底。但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弧度,
冲淡了那份疏离。“笑你说得对。”声音也清冽,带着点低沉的尾音,
像琴弦被拨过之后余下的颤动。沈惊鸿一愣,随即挑了挑眉:“你认识我?”“不认识。
”“那你觉得我说得对?”那人站起身,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他放下几枚铜钱在桌上,
拿起旁边一个木制的箱子——她这才注意到那箱子,方方正正,像是装什么器具的。
“因为确实跟你没关系。”他说完,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问翠儿:“那人是谁?
”翠儿摇头:“没见过,可能是外乡来的。”“他提的那个箱子——”“像是大夫的药箱。
”沈惊鸿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然后说:“走,回去。
”翠儿大喜:“**你愿意回去了?”“回去看看我那棵枣树还在不在。
”“……”沈惊鸿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是从后门溜进去的,沿着墙根走,
绕过花园,穿过回廊,一路畅通无阻地摸到自己院子。院门虚掩着,
她伸手一推——枣树还在,枝叶间青色的枣子密密匝匝挂满了枝头。沈惊鸿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树下坐着的人。她爹沈正源,当朝户部侍郎,正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
面前摆着一壶茶,显然等了很久。“回来了?”沈惊鸿脚步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在她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嗯。”“馄饨好吃吗?”“还行。
”父女俩相对沉默了片刻。沈正源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刻。
他四十多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做了一辈子循规蹈矩的官,偏偏生了个离经叛道的女儿。
“陆家的婚事,爹也是为你好。”“我知道。”“陆家那孩子,
人品学识都是一等一的——”“爹,”沈惊鸿打断他,语气难得认真,“我不是嫌他不好。
”“那你是为什么?”沈惊鸿转了转手里的茶杯,茶水在杯壁上晃了一圈又落回去。
她想了想,说:“我不喜欢被安排。从小到大,穿什么衣服是安排,读什么书是安排,
嫁给什么人也是安排。好像我不是一个人,只是一颗棋子,放在哪里都行。
”沈正源沉默了很久。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枣树的影子模糊成一团墨色。
丫鬟点起了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映在父女俩身上。最后沈正源站起来,
声音有些疲惫:“罢了。以后你的事,爹不管了。”他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不过惊鸿,爹给你安排婚事,不是因为把你当棋子。
”“是因为怕哪天爹不在了,没人护着你。”沈正源走了。沈惊鸿坐在枣树下,
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很久没有动。翠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声问:“**,你哭了?
”“没有。”沈惊鸿仰起头,“风太大了。”枣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像在附和,
又像在笑她嘴硬。三日后,京城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城东的济世堂药铺里,
坐堂的老大夫突发急症倒下了。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偏偏那天来看诊的人特别多,
其中还有几个是专程从外地赶来求医的。药铺的学徒急得团团转,老大夫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留下一屋子病人面面相觑。沈惊鸿刚好在药铺隔壁的笔墨铺子里挑纸。
她听见动静过来看热闹,探头一看——柜台后面坐着的人,有点眼熟。月白长衫,清冷眉眼,
面前摆着那个木制药箱。他正在给一个老妇人诊脉,三根手指搭在腕上,眼帘低垂,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玉雕。是馄饨摊上那个人。“大夫,我这是老毛病了,天一凉就咳嗽,
吃了好些药也不见好……”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人听完,微微点头,收回手指,
铺开纸笔写方子。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清隽疏朗,一笔一画都带着风骨。“川贝母三钱,
枇杷叶二钱,加冰糖煎服。不是什么大毛病,不必吃那些贵药。”他把方子递过去,
声音淡淡的,“三剂就够了。”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后面排着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沈惊鸿抱臂靠在门框上看着,觉得有意思。这人说话永远是那副清冷调子,但开的方子便宜,
嘱咐得仔细,对每个病人都一样耐心——虽然他的“耐心”看起来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认真,
不带什么温度,却让人莫名觉得可靠。病人一个接一个地看完,天也黑了。
药铺的学徒端了晚饭过来,那人就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吃一边翻看老大夫留下的医案。
吃的是一碗素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他吃得不快不慢,跟那天吃馄饨一样认真。
沈惊鸿还没走。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意外的表情,
只是放下筷子。“哪里不舒服?”“没有不舒服。”“那请让一下,我要吃饭。
”沈惊鸿忍不住笑了:“你这人,说话真不客气。”“吃饭的时候被打扰,换你也不客气。
”“行,你吃,我说。”沈惊鸿往椅背上一靠,“我叫沈惊鸿,你叫什么?”他看了她一眼,
似乎在判断如果不回答,她会不会继续待在这里。最后他显然得出了“会”的结论,
于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顾砚。”“顾砚,”沈惊鸿念了一遍,“你是哪里人?
以前没在京城见过你。”“南边来的。”“为什么来京城?”“游历。”“你医术跟谁学的?
”顾砚放下筷子,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格外清亮,像冬天井水里浸过的黑石子。
“你每次吃馄饨都要问老板祖上三代吗?”沈惊鸿被噎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药铺里回响,学徒探了个头进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顾砚重新端起碗,
在那笑声里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了。从那天起,沈惊鸿成了济世堂的常客。她也不看病,
就是来坐着。有时候带一包瓜子,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就托着腮看顾砚给人诊脉。顾砚从不赶她,也从不主动跟她说话,
好像她是药铺里多出来的一把椅子,存在但不需要特别在意。翠儿急得不行:“**,
你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天天往药铺跑,让人看见又该说闲话了。”“说什么闲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