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全是木头劈啪断裂的动静。
许照野光着膀子抡斧头,汗水顺着结实的脊背往下滚。要是搁在昨天,他这会儿早骑着那台破二手摩托奔镇上工地了。
许岁宁端着个豁口粗瓷大碗,蹲在门槛上吸溜棒子面粥。
桌上那台屏幕碎裂的旧手机震了起来,来电显示“强子”。
许照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按下接听键,顺手戳开免提。
“野哥!你真神了!”强子的破锣嗓子从扬声器里窜出来,带着明显的破音和哆嗦,“塌了!南边那排脚手架真他娘的塌了!”
院子里抡斧头的动作戛然而止。
林秀兰刚端着一碟腌萝卜丝从灶房出来,手一抖,粗瓷碟子磕在门框上,咸菜汁洒了半身。
“说清楚。”许照野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
“就刚开工那会儿!王头儿带人上去拆板子,三层那几个扣件全松的,连人带架子直接砸下来了!三个人被压在下面,王头儿脑袋开了瓢,血呼啦嚓的,救护车刚把人拉走!”强子在那头大口喘着粗气,“野哥,要不是你昨天非要请假,今天爬三层带班的就是你!你是不是听到啥风声了?”
许照野没答话,直接摁断了电话。
他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坐在门槛上喝粥的许岁宁。
许岁宁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咬得嘎嘣脆。她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把空碗搁在脚边。
许照野大步走过去,蹲下身。一米八几的汉子,这会儿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带着干农活留下的粗糙老茧,用力揉了两把许岁宁的头发。
“哥这条命,你捡回来的。”他声音发哑,透着实打实的后怕和痛快。
林秀兰靠在灶房门框上,腿发软,眼眶通红。许长根赶紧走过去,扶住老婆的胳膊,闷声开口:“人没事比啥都强,先吃饭。”
早饭刚撤下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
杏花村的清晨向来热闹,但今天这动静,摆明了是冲着许家来的。
许长根推开门,正打算去给村西头的老李家送打好的两把太师椅。刚迈出门槛,老李头就黑着脸站在外面,手里还提着两只乱扑腾的老母鸡。
“长根,那椅子我不要了。定金退我。”老李头板着脸,脚尖死死抵在门外,连院子都不进。
许长根愣住:“老李哥,椅子都打好了,榫卯全上的好料,你昨天还说……”
“说不要就不要!村长发话了,以后谁敢找你干活,就是跟全村过不去!”老李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可不敢沾你们家的晦气!”
不远处,王婶领着几个村妇凑了过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哎哟,还送椅子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家什么德行。”王婶斜着眼,声音拔得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赵家退婚,连累咱们整个杏花村跟着丢人。村长说了,从今天起,你们家那块菜地也归村里统一管。你们一家子丧门星,赶紧搬出杏花村!”
“就是!昨天把大龙打成那样,今天又在这装什么可怜!”旁边李二狗的媳妇跟着帮腔,唾沫星子乱飞。
许照野大步跨出门槛,顺手抄起墙角的铁锹。
“放你娘的屁!”许照野指着王婶的鼻子,“赵大龙自己干了龌龊事,你们眼瞎看不见?跑我家来撒野,信不信老子一铁锹拍碎你的牙!”
王婶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但仗着人多,又挺起胸脯嚎起来:“你打!你打死我!许照野,你今天不去工地,是不是被包工头开了?活该!你们一家子就该饿死!”
“我撕了你这张破嘴!”
院子里传出一声怒喝。林秀兰一把薅起墙角的大竹扫帚,直接冲了出去。
扫帚带着呼啸的风声,兜头往王婶脸上招呼。
“哎哟!林秀兰你疯了!”王婶被打得抱头鼠窜,头发上沾满了灰土和碎竹叶。
“我让你骂!我让你满嘴喷粪!”林秀兰挥舞着扫帚,追着几个村妇打,“我家宁宁吃你家大米了还是花你家钱了?赵家那种烂人,退婚是我们家烧高香!你们这群见不得人好的长舌妇,再敢来我家门口放屁,我把你们家锅给砸了!”
几个妇女被扫帚赶得连连后退,场面乱成一团。
许长根拉住林秀兰,宽阔的后背挡在门前,把媳妇护在身后。
许照野提着铁锹,站在另一侧,攥着木柄的手指骨节凸起。
许岁宁慢吞吞地从院子里走出来。她手里抓着一把没吃完的炒黄豆,往嘴里抛了一颗,嚼得嘎嘣响。
她走出门槛,外头的人莫名安静下来。
“宁宁,回屋去。”许长根沉声开口。
许照野也把妹妹往身后拉:“别理这群疯狗,哥处理。”
“她不是灾星。”许长根挺直了腰杆,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半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此刻梗着脖子,“谁再敢说我闺女一句,我许长根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讨个说法。”
许岁宁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三个背影。
她绕过许长根,走到前面。
视线扫过王婶那张尖酸刻薄的脸。
王婶印堂发青,嘴角下垂,隐约有几缕细小的黑气连着她家的方向。那股黑气里,夹杂着劣质红花袄的线头和旧钞票的霉味。
许岁宁咽下嘴里的黄豆,拍掉手上的碎屑。
“王婶。”许岁宁语气平缓,“你在这里骂街的功夫,你儿媳妇已经把你藏在米缸底下的那三千块钱私房钱掏空了。算算点,这会儿估计已经坐上回娘家的中巴车了。”
王婶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接着又煞白一片。
“你……你胡扯!”王婶结巴起来,腿肚子开始打转。那三千块钱是她瞒着老头子,一块五毛从牙缝里抠出来攒的,连儿子都不知道,这死丫头怎么会清楚?
“中巴车九点半发车。”许岁宁低头看了眼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现在九点一刻。你跑快点,还能在村口截住她。不然这钱,就变成她弟的彩礼了。”
王婶嗷的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村口方向跑,鞋跑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上也浑然不觉。
旁边李二狗的媳妇看傻了眼。
许岁宁转头看向她。
李二狗媳妇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手不自觉地捂住口袋。
许岁宁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鼻翼泛红,眼尾带着桃花煞,一股廉价的香水味顺着一条细弱的红线,直直连着村东头小卖部的方向。
“李嫂子。”许岁宁开口。
“你别咒我!”李嫂子尖叫出声,捂着耳朵往后退。
“没咒你。”许岁宁实话实说,“就是提醒你一句,村长家那个在镇上开小卖部的小舅子,昨天晚上送你的那条金项链是假的。铜镀金,沾水脖子起红疹。你要是不信,现在摸摸你的后脖颈,是不是已经开始发痒了?”
周围死一般寂静。
老李头提着老母鸡的手僵在半空。
李嫂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忙脚乱地去抓后脖颈,越抓越痒,嘴唇哆嗦半天,一句话没憋出来,捂着脸转身就跑。
围观的村民谁也不敢再吭声。
这丫头邪门,太邪门了。谁家没点烂包事?万一被她当众抖落出来,以后还在不在村里混了?
没用一分钟,许家院门外走得干干净净,连看热闹的土狗都夹着尾巴溜了。
许照野丢下铁锹,转头看着妹妹,竖起大拇指。
“牛。”
林秀兰把扫帚一扔,拉过许岁宁的手,上下打量:“没吓着吧?”
“没有。”许岁宁摇头。
许长根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扫帚,开始扫院子外面的瓜子皮。
“村长这次是铁了心要赶咱们走。”许长根一边扫一边发愁,“菜地收了,我的活计也断了。照野那边……”
“我不去那个破工地了。”许照野打断他爹的话,“王头儿那孙子现在躺在医院里,工地停工整顿,谁也干不成。我明天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别的活,总不能饿死。”
“吃饭的问题不用愁。”许岁宁走到屋檐下,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林秀兰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村里人都听赵德发的。咱们连米面都买不到,这日子怎么过?”
许岁宁没接话,只是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村长断不了咱们的生计。”她抬起头,看向院子外那条通向镇上的土路。
第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