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随之人将手中的锦匣打开,明黄色的圣旨呈现在众人眼前,谢寒之率亲眷跪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宁郡主姜绾鸢,乃温嘉长公主之女。姿容华然,柔嘉成仪,淑慎婉约,贞静德佳,当许贵婿。躬闻谢氏三郎谢忱璟,出身名门,人品贵重。才华斐然,有安邦之能;战功赫赫,有定国之才,应配明珠。为成佳人之美,特赐婚于二人,钦此!”
虽寥寥数语,却已点明沈绾鸢的身份,虽非公主,却不逊于公主。
谢氏子弟妇孺跪了满院,谢寒之不出声,便无人言语,更无人去接这道圣旨。
宣抚使虽气势未减,心中却生了些忐忑。
谢氏底蕴深厚,又自有部曲,若要抗旨不尊……
“谢氏接旨,皇恩浩荡,圣上万岁万万岁。”谢寒之肃然出声,众人跟着俯身,宣抚使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将圣旨递给谢寒之,偷偷抬眼打量起院中众人。
不得不说谢氏男子皆生得端方周正,单论容貌,倒也能与郡主相配一二。
“敢问谢家主,这院中郎君皆有器宇不凡之姿,可不知哪位是三郎君?”
见谢寒之接了圣旨,宣抚使比方才多了几分亲和。
他虽只是小小的宣抚使,但身为朝中之人,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圣上此举,他虽不敢公然揣测圣意,却也略晓一二。
圣上有意迎谢氏入朝,而且是重用,否则圣上断不会允长宁郡主与之联姻。
谢寒之抬手执礼,大有处变不惊之态,“烦请大人代我禀明圣上,北境一战,犬子率兵驰援,却意外中箭。虽已无性命之忧,但仍未彻底清醒,请恕犬子未能亲迎之罪。”
前些时日,只听闻谢氏有人率兵驰援大军,长公主殿下和太子殿下方能节节逼退戎狄数百里。
却当真不知,竟是这位谢三郎亲率兵士。
宣抚使虽心生疑虑,但瞧着谢寒之却并不像推脱之态。
再者这本就是皇室与谢氏的联姻,只要圣上和谢氏家主达成一致,旁人愿意与否皆不重要。
“既如此,本官自会向圣上禀明缘由。”
“谢过大人。”
谢寒之命人将宣抚使安排在早已备好的驿站中,又遣族中子弟各自回府,谢府此刻只剩下自家人。
东侧院落内,小厮井井有条的做着各自的事情,而正房的屋门上分明挂着锁。
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不止一把,而是三把。
小厮见谢寒之和傅昭懿等人进了院,连忙躬身行礼,“见过老爷,夫人,大公子,二公子。”
“把门打开。”傅昭懿看了眼门上的三把锁,又转头意味深长的瞥了眼谢寒之。
枷锁打开,傅昭懿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小厮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有序的退了下去,整个过程无人觉得有何不妥。
“进去看看吧。”傅昭懿开口道。
谢寒之走了进去,谢忱砚和谢忱钰紧跟在傅昭懿身后。
屋内陈设虽不奢华,但却极具古韵,只是圆桌上那把长剑有些格格不入。
而此时本应被绑在凳子上的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谢寒之顿时有些恼,与方才处变不惊的谢氏家主判若两人。
傅昭懿见状不禁失笑,出言调侃道:“你瞧你这就急了,我早就同你说过你捆不住他的。”
“果然还是母亲懂我。”内室传来少年郎慵懒的声音。
听见内室的声音,谢寒之怒火更盛,他提起桌上的长剑,绕过屏风便进了内室。
还未等傅昭懿跟上去,谢忱珏便想跟着入内。
许是过于着急,他本就苍白的俊秀面容更显憔悴,轻咳出声。
谢忱砚见状连忙去扶他,安慰道:“你莫急,父亲他就是吓唬吓唬三郎。”
“再者以三郎的身手,父亲怕是也伤不到他。”
这句话,谢忱砚说的极其小声。
“父亲,这剑您可拿稳了,若是伤了这张脸,我怕是更不能讨那金尊玉贵的小郡主欢心了。
“到时折了谢氏全族的前程,可就怨不得我了。”
微微上扬的语调,饱含揶揄自嘲之意。
“你个混账东西,我看你又想挨家法了是不是!”
听见“家法”二字,门外的兄弟二人再也按捺不住,跟了进来。
谢家的鞭子以铁为骨,外缠金丝,极为坚韧,打在身上便是道道血痕。
三郎虽性子顽劣,但绝非奸恶之辈,若放在寻常人家,不过是几句责骂之言。
可谢家重规守矩,父亲身为家主,断然不肯维护半分。
故而这家法,有一半都落在了三郎身上,族中子弟加起来怕是都不及他一人。
“父亲,不可。”谢忱砚和谢忱钰同时出声制止。
而惹得全家大乱的“罪魁祸首”此刻正懒散的倚坐在榻间。
少年身着赭红色云纹锦袍,腰处束着墨色镶金带銙。
因尚未及冠,墨发尚未束成冠,高马尾随意的垂至腰间。
日光透过屏风映在少年的脸上,将少年的容貌衬得愈发俊朗。
面如雕刻,漆眸深邃,当真配得上那句貌似皎月。
“吓唬吓唬得了,三郎如今可是圣上给长宁郡主选的夫婿。你若是伤了他,便是折了郡主的脸面,日后郡主知晓也会不高兴的。”
傅昭懿上前接过他手中的长剑放到旁边,给他铸了一个台阶。
谢寒之不敢朝夫人发火,只得迁怒另外两个儿子,“三郎如今这般顽劣,你们两个真是功不可没,既如此兄友弟恭,每人给我抄十遍家规。”
说完便气得要走,只是临出门前看了眼斜倚在榻上的少年,怒目而视,“你,二十遍。”
见父亲没有执意动用家法,谢忱砚和谢忱钰终于放下心来。
傅昭懿推了推谢忱璟的脑袋,无奈笑骂:“混小子,何故非要说那般伤人的话,惹你父亲恼,你明明知道你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谢忱砚听着她母亲的话,无奈轻叹。
世人皆以为世族的兴盛存续只需深入朝堂,左右朝政。
他们不必在意国家兴与衰,天子明与昏。
他们只需揽权,揽政,为家族谋利即可。
殊不知,真正的世族需要数百年的沉淀与积累。
族中子弟可以才能不佳,但绝不可品性不堪,比起家族兴衰他们更在意家国荣辱。
其中不乏有些世族妄图挟制天子,以握实权,可谢氏一族,绝无此心。
“母亲,父亲又可曾相信我,他若信我便不会将我捆在这里。”谢忱璟垂眸自嘲一笑。
可能在父亲心中他永远都是那个顽劣不堪,不成体统的不孝子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