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察觉到糖宝神情的变化，霍九霄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

他一把拉住刚要出门的护士，将钱塞过去，声音又急又沉：“去！买我闺女爱吃的！鸡腿、奶糖、罐头……啥好买啥！”

小护士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看着手里那厚厚一叠“老人头”，手都抖了：“同、同志……百货大楼早关门了，副食品店也……”

赵振业闻言，利落地摘下腰间那砖头般的黑色“大哥大”，对着病床上的糖宝说道：“糖宝乖，再等一会儿，好吃的马上就来。”

糖宝眨了眨眼，看着这些陌生又急切的“爹爹们”，小脑袋里还转不过弯。

期待是真的，但疲惫和虚弱也是真的。

眼皮越来越重，她迷迷糊糊地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冬日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暖洋洋地洒进来。

糖宝动了动小手指，触碰到枕头边一片柔软。

她慢慢转过头。

枕头边，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大白兔奶糖。

白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映得她眼睛都花了。

旁边还放着两个印着漂亮花纹的铁皮盒子，一盒打开着，里面是黄澄澄的鸡蛋糕。

“啊呜……”小家伙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睁得溜圆。

不是梦！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抓起一颗奶糖，紧紧攥在手心。

塑料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把糖凑到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奶香味，瞬间钻入肺腑。

妈妈说过，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可是……好香啊。

“醒了？”一个低沉却刻意放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糖宝吓了一跳，抬眼看去，是那个穿军装的爹爹。

他眼底带着血丝，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显然一夜没怎么睡，但看着她的眼神，却像化开的春水。

秦宇看着她小手紧紧攥着糖却不拆，心里一酸，伸手轻轻拿过那颗糖：“囡囡，二爹给你剥。”

“刺啦”一声，糖纸剥开，露出雪白圆润的奶糖。

他小心地递到糖宝嘴边：“尝尝，甜不甜。”

糖宝终究抵不过诱惑，张开小嘴，含了进去。

浓郁的奶香和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比她记忆里那颗舍不得吃的糖，还要甜上一百倍。

幸福的小泡泡咕嘟咕嘟冒出来，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甜……蟹蟹叔叔。”

“叫二爹。”秦宇立刻板起脸纠正，可眼里却带着笑。

两人的动静吵醒了另外三个男人。

赵振业揉着发酸的脖颈坐直身体，笑容满面：“我是三爹。”

顾知行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温声道：“我是四爹。”

霍九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咧开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些：“老子……咳，我是你五爹。”

这是昨晚四人按年龄排的序。

唐旭这个亲爹肯定排行第一，他们便从老二排到老五。

糖宝含着糖，乌溜溜的眼睛在四个大男人脸上转了一圈，小脑袋瓜出奇地灵光，奶声奶气地依次喊出：“二爹、三爹、四爹、五爹。”

“哎！”四个声音同时响起，洪亮得几乎掀翻屋顶。

四个在外头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满足。

“好闺女！”霍九霄嗓门最大。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小护士探进头，皱眉道：“同志，医院需要安静！请小声点！”

顾知行连忙歉意地点头：“对不起小同志，我们太激动了，孩子第一次叫爹爹……”

霍九霄却浑不在意，甚至扬了扬下巴：“这算啥？老子恨不得现在就去买点一万响的鞭炮，从医院门口放到市中心！”

小护士：“……”

＊

又在医院精心调养了两天，糖宝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各项检查指标全部恢复正常，活泼好动的天性也开始显露。

出院前，秦宇将赵振业和顾知行叫到一旁，眼底寒光一闪：“老三，老四，你们先带糖宝回京城安顿。我和老五……去一趟大牛村。”

有些账，该清了。

赵振业点头，声音也冷了下来：“行。我们在京城等你们。”

正抱着新买的毛绒小兔子玩得不亦乐乎的糖宝，小耳朵却灵得很，听到这话，立刻抱着兔子“哒哒哒”跑过来，仰起小脸，眼神清澈而坚定：“二爹，三爹，宝宝也去。”

赵振业蹲下身，试图哄她：“糖宝乖，二爹五爹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他不想让孩子看到那些不该看的。

糖宝却用力摇头，小手攥紧了兔子耳朵，声音软糯，却带着一股执拗：“我去打坏蛋！”

霍九霄闻言，眼睛一亮，大手“啪”地一拍：“好！不愧是老子的闺女！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咱不当冤大头！”

秦宇也露出赞许的神色，看着糖宝那双酷似唐旭的眼睛：“虎父无犬女。大哥的种，就该这样。”

顾知行和赵振业对视一眼，知道劝不住，也无需再劝。

有些“课”，早点上也好。

当天下午，办好出院手续，一行五人，两辆车，再次驶向大牛村。

此时的大牛村张家。

张大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昏暗的堂屋里来回踱步。

“虎子娘，我这右眼皮跳了三天了！心里慌得厉害……要不，咱带上虎子，去他姥姥家躲几天？”

牛翠花坐在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强装镇定：“躲啥躲？能出啥事？”

“这都过去三四天了，要有事早来了！我看他们就是城里人，装腔作势，吓唬咱们乡下人！”

张大山叹了口气，“早劝你对糖宝好点，你就是不听。”

“苏慧给的钱，够咱们花好几年。”

说起这个，牛翠花就来气。

她“噌”地站起来，鞋底子一摔，“张大山！你个废物东西！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哪样不花钱？”

“你倒好，还心疼上那个小野种了。”

张大山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闷头抽烟，可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牛翠花看他那怂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啐了一口：“没卵子的货！他们再横，还能比公安大？真敢动咱一根手指头，老娘就去县里告他们！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刚落。

“轰……！！！哐啷啷！！！”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院门口传来。

张大山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冲到门口，只看一眼，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直接撞碎了院门木桩，带着四溅的木屑和积雪，蛮横地冲进了稻场，车头几乎抵到了堂屋台阶下！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尚未熄火。

副驾驶门猛地弹开。

霍九霄跳了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紧接着，后车门打开。

赵振业抱着裹在崭新红色棉袄里的糖宝下了车，顾知行和秦宇紧随其后。

糖宝小脸被毛领簇拥着，只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

她安静地看着眼前熟悉的院子，看着张大山。

“糖、糖宝……”牛翠花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看到这阵仗，脸“唰”地白了，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你回来啦？没、没事就好，婶子……婶子都担心死了……”

霍九霄嗤笑一声，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阴森：“糖宝是没事。你嘛……”他慢悠悠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吧”轻响，“有事了。”

牛翠花被他看得心底发寒，色厉内荏地尖声道：“你、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这么多乡亲看着呢！还有没有王法了？！俺可警告你们，敢动俺一下，俺立刻去县里告你们！让你们坐大牢！”

“王法？”一直沉默的秦宇，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往前走了两步，军靴踩在雪地上，声音不重，却让周围瞬间死寂。

“跟你这种人讲王法，是糟蹋了这两个字。”

他朝抱着糖宝的赵振业看了一眼。

赵振业会意，微微侧身，抬起温暖的大手，轻轻捂住了糖宝的眼睛，低声道：“糖宝不怕，闭上眼，一会儿就好。”

视线被遮挡，世界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但糖宝的小耳朵却竖着。

她用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嘟囔了一句：

“张婶要倒霉。”

“倒大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