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八岁,我妈第一次进城卖鸡蛋,却哭着回了家。半篮子鸡蛋碎了,
剩下的一个没卖出去,家里的米缸也见了底。我饿得直哭,我妈抱着我,
绝望地说:“是妈对不起你。”就在这时,村支书敲开了门,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乡长来,你家的鸡蛋我都要了,摆在村口,
你负责介绍就行。”我妈愣住了:“那钱……”村支书眼睛一瞪:“这是给村里争光,
你还要什么钱?”01碎裂的鸡蛋那年我八岁。那是我妈第一次进城卖鸡蛋。
她想给我攒点学费。也想给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添点新米。天不亮她就走了,
担着家里所有的希望。天黑透了她才回来,一身的尘土和疲惫。担子的一头是空的。
另一头的篮子里,半篮子鸡蛋都碎了。黏糊糊的蛋液,粘着几根鸡毛和干草,已经凝固了。
剩下的那一半,孤零零地躺在篮子底,一个也没卖出去。我妈一进门,就把担子往地上一放,
靠着门框,哭了。她不嚎啕,就是把脸埋在粗糙的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无声的哭泣,
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心慌。我跑过去,抱着她的腿。她的腿在抖。家里的米缸见了底,
最后一捧米中午已经下了锅。一下午,我饿得肚子咕咕叫。现在,我饿得直哭。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妈听到我的哭声,像是才回过神来。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她的怀抱很凉,带着外面的风霜气。“念念,是妈没用。”“是妈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哑着,带着一股让人绝望的无力。我的哭声更大了。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很重,很急。梆梆梆。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我妈赶紧抹了把脸,把我护在身后,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村支书赵富贵。他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一脸横肉,看人的眼神总带着一股俯视。
他手里提着个明晃晃的电筒,光柱子直直打在我妈脸上。我妈的脸,白得像纸。“赵支书,
这么晚了,有事吗?”赵富贵没进门,就站在门口,像一堵墙。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烂鸡蛋,
哼了一声。“秦兰,你这进城也不行啊。”我妈的头垂得更低了,攥着衣角,不说话。
赵富贵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行了,别哭丧着脸了,好事。
”“明天乡长要来咱们村视察。”“你家这鸡蛋,不错,土生土长的,看着就好。
”我妈愣愣地抬头。赵富贵用电筒指了指篮子里那些完好的鸡蛋。“明天一早,
把这些好蛋都给我拿到村口大槐树下摆好。”“乡长问起来,你就负责介绍,
就说你家靠养鸡卖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听见了没?”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没明白。“摆在村口?”“我……我还要拿去镇上卖的……”赵富贵眼睛一瞪,
很不耐烦。“卖什么卖?这是给咱们村争光!是政治任务!”“你家那点事,
能有村里的脸面重要?”我妈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脖子。她咬着唇,小声地,几乎是乞求地问。
“那……那钱……”赵富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钱?
”“秦兰,你脑子是不是坏了?”“这是给村里争光,你还要什么钱?
”“能让你出这个风头,都是我看得起你!”“别人家想上,还没这个机会呢!
”我妈彻底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赵富贵看她那样子,又补充了一句,
语气缓和了些,但更像是威胁。“你放心,亏待不了你。”“等乡长视察完了,
我给你记个先进。”“年底评贫困户,我优先考虑你家。”他说完,也不等我妈回答,
转身就走了。黑暗里,只听见他“呸”地一声吐了口痰,骂骂咧咧的。“穷疯了,
什么都想要钱。”门外的声音消失了。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我妈还站在门口,
风吹着她单薄的衣衫。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关上门。门栓落下的声音,咯噔一声,
特别响。她走到篮子边,蹲下来。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她一个一个,
把那些没碎的鸡蛋拿出来。轻轻地,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灰。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好像那不是鸡蛋,是什么稀世珍宝。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没哭。可她的眼睛里,
比眼泪更让人难受的东西,装得满满的。02村口那场戏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我妈就把我叫醒了。她给我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衣服。又用冷水给我擦了把脸。
她的手很冰。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看就知道一夜没睡。她没做早饭。
因为家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做了。她只是把那二十几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鸡蛋,
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然后端出一碗清水,让我喝了半碗。“念念,一会儿到了村口,
别乱说话。”“大人问你什么,你就笑,点头,知道吗?”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妈拉着我冰凉的小手,拎着篮子,锁上门。清晨的村子很安静。但村口的大槐树下,
已经很热闹了。赵富贵正叉着腰,指挥着几个村民摆桌子,扫地。地上还泼了水,免得起灰。
一张崭新的八仙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赵富贵看见我们,立刻招手。“秦兰,快点快点,
就等你了!”他把我妈领到桌子前。“把鸡蛋摆上,摆好看点,一个个都立起来。
”我妈沉默地照做。她把鸡蛋在桌上摆成一个金字塔的形状。黄色的土鸡蛋,在晨光里,
看着确实很饱满。赵富贵的婆娘王翠芬也来了。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花布衣裳,撇着嘴,
上下打量着我妈。“哟,秦兰,支书可真抬举你。”“这么好的事儿,怎么就轮到你了?
”她话里带着酸味。我妈没理她,只是低头整理着桌布的边角。王翠芬觉得无趣,
又凑到赵富贵身边嘀咕。“当家的,你让她来,她别到时候哭丧着脸,给咱们村丢人。
”赵富贵瞪了她一眼。“你懂个屁!”“就她家最穷,让她来说日子好,那才叫有说服力!
”“这叫典型!”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我抬头看看我妈。
她的脸藏在头发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很快,村里有点头脸的人都来了。
大家都换上了最好的衣服。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僵硬又热情的笑容。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我的肚子又开始叫了。我拉了拉我妈的衣角。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烤得焦黑的土豆,塞进我手里。“藏好了,快吃。
”那还是昨天剩下的。我躲在她身后,狼吞不虎咽地把小土豆吃了下去。上午十点左右。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村外的大路上,慢慢开了过来。赵富贵立刻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他第一个冲了上去,跑到车门边,点头哈腰地等着。
车上下来几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为首的那个,肚子大大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应该就是乡长。赵富贵一路陪着笑,把乡长引到了大槐树下。“乡长,您看,
这就是我们村的特色农产品,生态土鸡蛋!”乡长嗯了一声,走到桌子前。他拿起一个鸡蛋,
对着太阳看了看。“不错,品相很好。”赵富贵立刻把我妈推到前面。“乡长,
这是我们村的养殖户代表,秦兰。”“让她给您介绍介绍。”我妈的身体僵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抬起头,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很标准,
嘴角弯着,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乡长好。”她的声音不大,有点抖。“我家的鸡,
都是在山坡上散养的,吃的是虫子和草籽。”“所以下的蛋,蛋黄特别黄,味道也香。
”“拿到城里,都抢着要。”“靠着卖鸡蛋,我们家日子也越过越好了。”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背书。乡长满意地点点头。“好啊,农民同志能靠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这是好事!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一只鸡一年能下多少蛋,一个蛋能卖多少钱。我妈都一一回答了。
那些数字,她好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我站在旁边,听着我妈说着那些谎话。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明明昨天,她还为卖不出去的鸡蛋哭。明明我们家,
已经快要没米下锅了。乡长很高兴,带头鼓了鼓掌。周围的人也跟着热烈地鼓掌。掌声很响,
像打雷一样。在这片掌声里,乡长对赵富贵说:“老赵,工作做得不错,要好好宣传。
”“把这些鸡蛋都带上,给县里的领导也尝尝鲜。”赵富贵立刻点头哈腰。“好嘞好嘞,
乡长您放心!”他马上招呼人,把我妈辛辛苦苦摆好的那二十几个鸡蛋,
全都装进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更漂亮的竹篮里。然后恭恭敬敬地,
放进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车子开走了。赵富贵和村干部们,一直挥着手,
送到看不见车影子为止。戏演完了。大家脸上的笑容,瞬间都消失了。人群很快就散了。
那张崭新的八仙桌被抬走了。地上只剩下一些瓜子壳和烟头。我妈还站在空荡荡的桌子前。
风吹过,扬起一阵尘土。赵富贵和他婆娘王翠芬从我们身边走过。
王翠芬阴阳怪气地说:“秦兰,这下你可出名了。”赵富贵则拍了拍我妈的肩膀,官腔十足。
“干得不错,没给村里丢人。”“回去吧。”他们走了。从头到尾,没人提鸡蛋的事。
更没人提钱的事。就好像那些鸡蛋,从来不属于我们家一样。我妈拉起我的手。她的手,
比早上的时候更冰了。我们往家走。一路无话。太阳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03一碗猪油饭回到家。我妈把门关上。屋子里没有了阳光,显得又暗又冷。
她靠在门板上,身体慢慢滑了下去。她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了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座没有生命的石像。压抑的沉默,
比哭声更可怕。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咕噜噜。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妈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睛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悲伤,
不是绝望。像是一片烧尽了所有东西的灰烬。那么空,那么冷。然后,我看到那片灰烬里,
慢慢亮起了一丁点火星。我饿得受不了,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妈,我饿。
”“我好饿……”我的哭声,好像一瓢油,泼进了那点火星里。火,一下子就着了起来。
我妈脸上的麻木和空洞,瞬间被一种决绝取代了。她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她。
她没理我的哭声,径直走到墙角。那里有个很旧的瓦罐,是外婆留下来的。她把瓦罐抱出来,
伸手到里面,用力地刮着。刮了半天,她才刮出黑乎乎的一小坨东西。是猪油。是过年时,
杀了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炼出来的一点点油。她一直舍不得吃,说要留着给我补身体。
她把那点猪-油-放进锅里。又从米缸的最底下,用手捧出了最后一点点米碎。锅烧热了,
猪油在锅里滋滋作响。一股浓烈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我停止了哭泣,
使劲地吸着鼻子。太香了。我妈把米水倒进去,加了点水,又撒了一小撮盐。很快,
一碗热气腾腾的猪油饭就做好了。雪白的米饭上,浇着一层亮晶晶的猪油。香气扑鼻。
她把碗递给我。“念念,吃。”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我接过碗,烫得我左右手直换。
我看着她:“妈,你呢?”“妈不饿。”她摸了摸我的头。“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实在是太饿了。我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
最好吃的东西。每一粒米饭,都裹着猪油的香,带着盐的咸。那么好吃,好吃到我想哭。
我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我妈。她没有看我。她转身,走回我们睡觉的那个小屋。
我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箱倒柜。我很快吃完了饭,
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我拿着空碗走回小屋。看到我妈正蹲在地上,收拾一个破旧的包袱。
她在往里面装衣服。我的,她的。都是些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她叠得很整齐。她的脸上,
没有了早上的麻木,也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只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平静和坚定。
她好像在准备出远门。我走过去,小声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转头看着我。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她伸手,把我嘴角的饭粒擦掉。然后,
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对我说。“念念。”“记住今天。”“记住那些鸡蛋,记住村口那场戏,
记住这碗猪油饭。”我懵懂地点头。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我看不懂的苍凉和狠意。
“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04出走我妈拉着我的手,
走出了那间装满我们童年和绝望的屋子。她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夜色像一盆浓墨,
泼满了整个村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离的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风很凉,
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刮。我妈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她的手心很烫,攥着我的手,
攥得我有点疼。但我没出声。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这团火,支撑着她,
也温暖着我。我们没有走村里的大路。她拉着我,专挑那些田埂和小道走。泥土路坑坑洼洼,
好几次我都差点摔倒。但她都稳稳地拉住了我。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那么高大,
又那么单薄。我们家的那只老母鸡,被关在屋后的一个破鸡笼里。我们走的时候,它没有叫。
村里的狗,今晚也异常安静。好像连它们,都知道我们要走了,在为我们送行。
路过村东头李婶家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肉香。我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我妈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我。夜色太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感觉她摸了摸我的头。“念念,再忍一忍。”“等到了城里,妈让你天天吃肉。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我的心里。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相信我妈。
从她说出“我们离开这里”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抱着我哭的妈妈了。
我们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村庄的阴影里。每一座熟悉的房子,每一棵熟悉的树,
都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告别。我看到了赵富贵家的院子。他家是村里唯一的二层小楼,
墙壁刷得雪白。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在夜里发出微弱的光。我妈拉着我,绕开了他家门口。
我们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我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我怕被发现。
我怕赵富贵会提着他的大手电筒冲出来,像昨天那样,把刺眼的光打在我妈脸上。
我怕他会把我妈碗里那点猪油饭也抢走。我妈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颤抖。她攥着我的手,
更紧了。“别怕,念念。”“有妈在。”这五个字,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我们终于走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树,像一个巨大的鬼影,矗立在黑暗中。
白天在这里上演的那场戏,还历历在目。那些虚伪的笑脸,热烈的掌声,
还有我妈脸上那僵硬的笑容。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里。我妈站住了。
她看着那棵大槐树,看了很久很久。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告别。告别这里的贫穷,屈辱,和绝望。她转过身,再也没有看那棵树一眼。
她拉着我,踏上了通往村外的那条土路。这条路,我只走过几次。是去镇上赶集的时候,
我爸还在的时候。路很长,好像没有尽头。我们的身后,是生我养我的村庄。我们的身前,
是未知的一切。我有些害怕。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越来越小,
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然后,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我哭了。这一次,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告别。我妈没有停下来安慰我。她只是用她粗糙的拇指,用力地擦掉了我的眼泪。
“念念,不许哭。”“从今天起,苏家的女儿,不流眼泪。”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止住了哭声。我把眼泪,全都咽回了肚子里。我们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我的腿又酸又麻,像灌了铅一样。眼皮也开始打架。我实在走不动了,就靠在我妈腿上。
她停下来,蹲下身。“妈背你。”她把我背了起来。她的后背很瘦,硌得我骨头疼。
但是很温暖。我趴在她的背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尘土味。
这是世界上最让我安心的味道。我很快就睡着了。在梦里,我梦见了那碗猪油饭。真香。
05城市我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我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
天边是灰蒙蒙的鱼肚白。我妈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让我枕着她的腿。她的身上,
盖着那件她唯一像样的外套。清晨的风很冷,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嘴唇都有些发紫。
我赶紧坐起来,把外套还给她。“妈,我不冷。”她笑了笑,接过外套穿上,
然后指了指不远处。“念念,你看。”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晨雾中,
我看到了一排排高大的房子。那些房子,比村里赵富贵家的二层小楼,还要高得多。
路上有好多好多的人,还有不用牛拉自己就会跑的铁盒子。那就是城里。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妈拉起我。“走吧,我们进城。
”我们走进了城里。城里的路,不是土路,是又黑又硬的。路两边,全是各种各样的店铺。
卖吃的,卖穿的,卖用的。琳琅满目,看得我眼花缭乱。空气里,飘着一股包子的香味。
我使劲地吸了吸鼻子。肚子又叫了起来。我妈牵着我,走得更慢了。她的眼睛,
在不停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城里的人,走路都很快。他们从我们身边经过,
没有人看我们一眼。我和我妈,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灰头土脸。和这个干净又热闹的城市,
格格不入。我们就像两滴油,掉进了一碗清水里。那么突兀,那么扎眼。
我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手里还拿着一个甜甜的糖葫芦。
她妈妈牵着她,一脸的宠溺。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个小女孩的妈妈发现我在看她,
立刻把我拉到她身后,脸上带着警惕和嫌恶。我心里一酸。我妈攥紧了我的手,把我拉走了。
我们走了很久。从城东,走到了城西。我妈走进一家又一家的店铺。“老板,要人吗?
”“我什么都能干,能吃苦。”她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得到的回答,却都是摇头和摆手。
“不要不要,走走走。”“你看你这脏兮兮的样子,别耽误我做生意。”一个卖布的老板,
甚至直接拿扫帚赶我们。我妈把我护在身后,默默地承受着那些轻蔑的目光和不耐烦的驱赶。
她的腰,挺得笔直。她的脸上,没有乞求。她不是在要饭,她是在找活干。太阳升到了头顶。
天气越来越热。我和我妈,又饿又渴。我们走到一个公园里。我妈让我坐在长椅上等她。
她拿着一个空瓶子,走到公园的公共厕所里,接了满满一瓶自来水。她把瓶子递给我。
“念念,喝点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我喝得特别香甜。我喝了一半,
把剩下的一半递给我妈。她摆摆手。“妈不渴,你喝。”她看着我喝完,才拿起瓶子,
把剩下的一点点水,一饮而尽。她坐在我身边。看着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带着孙子孙女散步的老人。有手牵着手的情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这里是他们的家。却是我们的远方。我妈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收废品的阿姨身上。
那个阿姨,正费力地蹬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纸箱和塑料瓶,像一座小山。
我妈看了一会儿,突然站了起来。她朝那个阿姨走了过去。“大姐,我来帮你推吧。
”那个阿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哎哟,那太谢谢你了妹子。
”我妈走在三轮车后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帮着推车。她的额头上,
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跟在旁边,想帮忙,却使不上劲。我们跟着那个阿姨,
穿过了好几条街,来到了一个废品回收站。回收站里,又脏又乱,气味很难闻。
阿姨把废品卖了,拿到了十几块钱。她数出两块钱,硬要塞给我妈。“妹子,这是你应得的。
”我妈推辞着,不要。“大姐,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太辛苦,搭把手而已。
”那个阿姨却很坚持。“不行,你必须拿着。看你带着孩子也不容易。”她把钱,
硬塞进了我妈的口袋里。然后,她又从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白面馒头,
递给了我。“孩子,拿着,快吃吧。”我看着那两个又白又大的馒头,咽了口唾沫。
我回头看我妈。我妈的眼圈,有点红。她对我点了点头。我这才接过来,
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那个阿姨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真是个乖孩子。
”她跟我妈聊了-几-句。问我们从哪里来,到城里来做什么。我妈只说,家里遭了灾,
出来讨生活。那个阿姨叹了口气。“唉,都不容易啊。”临走前,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工地。“那边在招小工,虽然累,但是管吃管住,你们可以去问问。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对着那个阿姨,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姐,谢谢你。
”“你真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那个阿姨摆摆手,蹬着空了的三轮车,走了。
我妈拉着我,把一个馒头递给我。“念念,快吃。”她自己拿着另一个,小口小口地啃着。
我咬了一大口馒头。没有猪油,没有盐。就是纯粹的麦香味。却是我吃过的,最踏实的味道。
因为,这是我妈用她的力气,光明正大换来的。我们,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
吃上了第一顿饭。06工地那片工地,离公园不远。我们走过去的时候,
正是中午工人们吃饭的点。工地的门口,摆着几个大桶。桶里装着米饭,还有白菜炖豆腐。
虽然是素菜,但油水很足,香气飘出老远。一群光着膀子的男人,端着比脸还大的碗,
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们浑身都是汗水和泥土,但脸上的表情,很满足。我妈拉着我,
站在门口,有些犹豫。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走了过来,应该是工头。他上下打量着我妈,
眉头皱了起来。“干什么的?”他的语气很冲,带着不耐烦。我妈立刻迎了上去,
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大哥,你好,我叫秦兰。”“我听人说,你们这里招工?
”工头哼了一声。“招工,招的是能干活的男人,你一个女人,来凑什么热闹?
”我妈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大哥,你别小看我。”“我从农村出来的,
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搬砖,和水泥,我力气不比男人小。”工头显然不信,
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妈瘦弱的身体。“是吗?”“我们这可不养闲人。”我妈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大哥,求求你,给我个机会吧。”“我什么都不要,
只要管我们娘俩一口饭吃,有个地方睡就行。”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我看到她的手,
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工头看了一眼我。他的目光,
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钟。也许是我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他的表情,
稍微松动了一些。他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脚碾了碾。“行吧。
”“正好工地缺个做饭和打杂的。”“一天十块钱,管吃管住。”“干得好就留下,
干不好立马滚蛋。”我妈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巨大的光彩。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喜悦。
她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哽咽。“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我一定好好干,
绝不给你添麻烦!”工头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先去吃饭吧。”他指了指那几个大饭桶。
“锅碗瓢盆都在那边,自己拿。”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我妈拉着我,像是怕他反悔一样,
快步走到饭桶边。她找了两个干净的碗,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浇上了许多的白菜豆腐。
她自己的碗里,却只盛了半碗。我们蹲在工地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米饭很香,
白菜炖豆腐也很好吃。我吃得很快,很快就吃完了一碗。我妈把她碗里的饭,
拨了一大半给我。“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这是我们离开家以后,吃的第一顿热饭。
我的胃,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吃完饭,工头给我们安排了住的地方。
那是在工地角落里,用石棉瓦搭成的一间小屋子。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用木板拼成的床。
连个窗户都没有。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但这已经是天堂了。
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我们不用再露宿街头了。我妈立刻就开始收拾。
她把杂物都搬出去,又找来扫帚和抹布,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我帮着她,擦地,
整理床铺。很快,那个又脏又乱的小屋子,就变得整洁了许多。下午,
我妈就开始了她的工作。工地上有一百多号工人。她一个人,要负责所有人的三餐。洗菜,
切菜,烧火,做饭。她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一刻不停地转着。厨房里又闷又热,
像个蒸笼。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她的衣裳。但她的脸上,却一直带着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
满足的笑。我不能进厨房帮忙,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觉得我妈,
是世界上最能干,最了不起的妈妈。傍晚,工人们收工回来吃饭。
我妈把一大盆一大盆的饭菜端出去。工人们看到她,都很惊讶。“哟,工头从哪找来个女的?
”“看着细皮嫩肉的,能干活吗?”工头走过来,大声说:“这是新来的厨子,秦兰。
”“以后都给我客气点,谁敢欺负她,别怪我不客气!”工人们都笑了起来。
一个看起来很憨厚的年轻男人,对我妈竖起了大拇指。“嫂子,你这手艺不错啊,
比之前那个老王头做的好吃多了。”我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家喜欢吃就好。
”吃完晚饭,我妈还要收拾所有的锅碗瓢盆。那是一座像小山一样的碗碟。她一个人,
在昏暗的灯光下,默默地清洗着。我过去帮她。她摸了摸我的头。“念念乖,去看书,
这里油腻,不用你。”她从包袱里,拿出我唯一的一本语文课本。
那是她连夜从家里带出来的。我坐在小屋的床上,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看书。
我妈在外面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成了我最好的催眠曲。深夜,
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屋。她简单地擦洗了一下,就躺在了我身边。她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我能感觉到,她睡得很沉,很踏实。我也闭上了眼睛。在睡梦中,
我好像看到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未来的,充满希望的门。我妈用她瘦弱的肩膀,
用她的汗水和辛劳,为我推开了这扇门的一条缝。虽然,缝隙还很小很小。但已经有光,
照了进来。07工地的阴影工地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旧机器。
每天都在重复着固定的节奏。天不亮,我妈就起床了。生火,淘米,煮一大锅的粥。
然后开始准备上百号人的午饭。巨大的铁锅,她要踩在凳子上才能够到。沉重的锅铲,
她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挥动。夏天,厨房里像个火炉,没有风。她的汗水,
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有时候,汗水会滴进锅里。我妈会愣一下,
然后用袖子狠狠地擦一把脸,继续翻炒。冬天,她的手要去冰冷的水里洗菜。
很快就生满了冻疮,又红又肿,像发酵的馒头。晚上,她会用热水泡手,疼得直抽气。
但第二天,她依然会把手伸进那刺骨的冷水里。她从不叫苦,也从不喊累。
她只是默默地干着活。用她的辛劳,换来了我们娘俩的一日三餐,和一个可以安睡的角落。
每天十块钱的工资,她都小心翼翼地存起来。她用一块布,把钱一层一层地包好,
藏在床板最里面的缝隙里。每到晚上,她都会拿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一遍一遍地数。
那可能是她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我则成了工地上的一个“小闲人”。工人们都认识我了,
叫我“秦兰的闺女”。他们对我,大都挺和善的。休息的时候,会逗我玩。给我一把瓜子,
或者一个工地发的苹果。我妈不让我乱跑。她让我待在我们的那间小屋里,看书,写字。
我的那本语文课本,快被我翻烂了。她不知道从哪里,给我找来了一些用过的作业本。
背面是空白的。她还给我买了一支铅笔,和一小块橡皮。那花掉了她一天的工钱。
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字。教我写“苏念”,教我写“秦兰”。她说:“念念,
人可以穷,但不能不识字。”“不识字,就是瞎子,一辈子都得让人欺负。”我把她的话,
牢牢地记在心里。工地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很安稳。我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
也挺好的。直到王工头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平静。王工头就是当初招我妈进来的那个男人。
他叫王建军。他很少笑,总是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工人们都有点怕他。但他对我妈,
似乎有些不一样。他每天都会来厨房转一圈。有时候,会靠在门框上,看我妈做饭。
一看就是很久。我妈被他看得不自在,动作都有些僵硬。他会说:“秦兰,活太重了,
要不我再找个人帮你?”我妈总是摇头。“不用了王工-头,我一个人忙得过来。”有时候,
他会拿一些东西给我们。一块肉,几个水果,甚至是一包给小孩子吃的饼干。
他总是说是工地食堂多出来的。我妈每次都想拒绝,但又不敢。只能收下,
然后不停地说谢谢。工地上的人,眼神都尖着呢。很快,就有了闲言碎语。“看吧,
王工-头对那小寡妇,就是不一样。”“一个女人家,带着个拖油瓶,长得又有几分姿色,
想在工地上站稳脚跟,不找个靠山怎么行?”“啧啧,这秦兰看着老实,心思可不浅啊。
”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他们以为我小,听不懂。但我都听懂了。
我把这些话学给我妈听。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抱着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失眠了。在黑暗里,我能听到她翻来覆去的声音,和压抑着的叹息。
我突然明白了。我们逃离了村子那个火坑。却又好像,掉进了另一个泥潭。这个泥潭,
比贫穷和饥饿,更让人感到无力和窒息。08一瓶橘子罐头那些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
在工地上疯长。我妈开始变得沉默。她不再和工人们说笑,干完活就回到我们的小屋,
把门关得紧紧的。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警惕。
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王建军还是会来。他好像完全没有听到那些闲话。
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毫不在意。他依旧每天来厨房。依旧会带些东西来。那天,
他提着一个玻璃瓶子进来了。瓶子里,是黄澄澄的橘子瓣,泡在糖水里。是橘子罐头。
我只在镇上的供销社里见过,从来没吃过。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王建军把罐头放到灶台上。
“给孩子买的,让她尝尝鲜。”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