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三秒钟的死寂之后，第一排有个评委把笔放下了，声音在话筒里清晰得像一声叹气。

然后后排开始有人站起来拍照，闪光灯闪了三下。

张萌在第七排猛地站起来，尖着嗓子喊：

“假的！那录音是合成的！岑星，你就是嫉妒慈姐！”

我转向张萌，不紧不慢：“那我可以把音频源文件交给技术鉴定。”

“如果鉴定出来是伪造的，我当场退学。”

张萌噎住了，一**坐回去。

刘恩慈终于找回声音，她抓住主持人的胳膊，声音带了哭腔：

“这是误会，都是误会！”

“我承认我说过那些话，但那是被她气的！她先对我甩脸色的，我......”

“你先对我做了什么，需要我继续放证据吗？”我打断她。

刘恩慈的眼泪挂在脸上，她猛地回头瞪着我，眼睛里的恨意像刀子：

“岑星，你今天做得这么绝，以后在学校里别想好过！”

“这话你在录音里说过了。”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然后我就开始不好过了。”

台下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捂着嘴笑。

主持人手足无措地看向校领导。

校领导席上，学生处处长陈明直接站起来，朝台上快步走来。

他走到刘恩慈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刘恩慈的脸色从白转红，咬着牙没说话。

陈明转向我：“这位同学，你先下来，情况我们会核实。”

“核实？”我看着他，“你们评选‘年度人物’之前，没有核实过她的事迹吗？”

陈明被我噎住，摸了摸鼻子。台下一阵哄笑。

“申报材料里，写着长期资助贫困室友，累计支出生活费及物资折合人民币超过三万元。”

我从包里又抽出一张打印纸，“大家猜猜，这超过三万元的资助，花的是谁的钱？”

刘恩慈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刘恩慈，你男朋友家是做餐饮连锁的，你的信用卡副卡是他在还。”

我看着她，“这笔钱，是你自己挣的？还是从男朋友那里要来的？”

刘恩慈的瞳孔骤缩，这次连嘴唇都白了。

她没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响亮。

台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嘈杂的议论。

“原来用男朋友的钱装慈善？”

“难怪她在学校天天吹她男朋友多有钱......”

“靠！这女的人设崩得也太彻底了吧？”

陈明眼看场面控制不住，连忙对评委席示意。一个老教授站起来，宣布：

“颁奖环节暂时中止，此事会成立专项调查组。”

刘恩慈捂着脸，转身就要往后台跑。我侧身一步挡住她的路。

“还有别急着走。这张卡里的三万六千八百二十四块五，还你的。”

我把银行卡塞进她手里。她的手指冰凉，死死捏着那张卡，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要！”她把卡摔在地上。

“不要也得要。”我弯腰捡起来，重新放进她外套口袋里，

“你施舍给我的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笔钱完完整整还给你，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任何东西。”

“但你也别忘了——”我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个人听到，

“你丢进垃圾桶的那包卫生巾，9块9，你还欠我一包。”

刘恩慈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明走过来把她拉走了。

两个工作人员跟在后面，刘恩慈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又急又乱，像逃跑。

礼堂里的学生沸腾了。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张萌和李静缩在座位上，脸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椅缝里。

我转身往台下走，几个举着手机的学生涌上来。

“学姐，能接受个采访吗？”

“那个感恩账单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我摆手：“我住402，有事来寝室。”

走出礼堂大门，秋天的风灌进领口。

手机上跳出几十条消息，有陌生号码的，有同班同学的。

还有两个我早就不联系的高中同学，全是问刚才直播的事情。

我没回，收起手机往宿舍楼走。

走到寝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张萌和李静。

“......完了，慈姐这回真的栽了。”

“她男朋友刚才打电话来骂她了，说丢人丢到全网去了。”

“那咱们怎么办？岑星那个疯女人会不会也搞咱们？”

“咱俩又没干过她那种事......也就是跟着说几句......”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吓得同时弹起来。

李静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碎了。

“岑星，你回来了。”张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没理她们，径直走到自己桌前。

桌上放着一杯没开封的奶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熟悉的字迹“慈姐让我转交给你的，说你辛苦了。”

我拿起奶茶，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张萌和李静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吭声。

我坐下来，翻开手机备忘录，在最下面新加了一行字：

“11月3日，年度人物颁奖典礼，刘恩慈当着全校师生承认资助造假道德绑架事实成立。”

“备注：对方信用卡副卡来源存疑，待查。”

这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来。辅导员陈老师发来的消息：

“岑星，明天上午九点到学生处来一趟，陈处长要和你谈谈奖学金的事，重新评审。”

我回了一个“好”字。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是学校表白墙的一个匿名投稿截图。

“岑星太飒了！”

“那个感恩账单绝了，我连夜翻出了我们寝室长送我的‘旧衣服’，全是淘宝爆款！”

“我跟你们说，她不止坑岑星一个人......”

评论已经超过两百条，还在不断刷新。

第三条消息来自班长：

“岑星，学院刚才通知，周一的班会你做十分钟发言。”

“关于‘同学互助’主题。院领导点名要你讲。”

第四条消息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岑星，我是刘恩慈的男朋友。”

“她做的事我不清楚，但今晚的风波让我很被动。”

“如果你愿意删除网上的视频，我可以补偿你双倍的金额。”

我盯着那条短信，心里冷笑了一声。

双倍？他以为我在乎的是钱。

我截了图存进“感恩账单”文件夹，然后打了两个字：“不用。”

发送，拉黑。证据留着，但这个人，不值得多聊一句。

第五条消息，是教务系统推送的。

我打开一看，是国奖申请通道重新开放的通知，而在“推荐人”那一栏。

变成了一行红色的字：“辅导员直接推荐，免同学互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刘恩慈的声音，她回来了，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你别挂我电话，听我解释......”

她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刘恩慈站在外面，妆容全花了，眼睛肿成一条缝。她看着我，张了张嘴。

我合上手机，抬头看着她。

她没说话，转身冲进了卫生间。

门砰地关上，紧接着传来水龙头开到最大的声音，盖住了什么压抑的哭声。

张萌和李静缩在各自床上，整个寝室安静得只剩下水流声。

我低头，在备忘录里缓缓敲下今天最后一句话。

“11月3日晚。刘恩慈第一次没有对我说这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