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确认自己是父母为救儿子“设计”出生的。进医院前,
我以为这次急性肠胃炎能换来妈妈一句“疼不疼”。进医院后,
我听主治医生对实习医生说:“这就是当年那个‘定点生产’的女婴?都长这么大了。
”病房外,妈妈正低声打电话:“……骨髓配型结果出来了,匹配度很高。你放心,
当年就是为了这一天生的她,现在该她回报了。”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一滴滴落下,
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弟弟白血病复发时,爸爸摸着我的头说:“幸好有你在。
”那时我以为那是爱。现在我知道,那是庆幸——庆幸这个为救他而生的工具,
终于派上了用场。我叫林晚,今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从小到大,
我听过最多的话是:“晚晚真懂事。”七岁,弟弟林晨确诊白血病。我从儿童房搬进储藏室,
因为妈妈说:“晨晨需要安静环境,你是姐姐,要懂事。”十二岁,弟弟第一次移植失败。
爸爸卖掉我的钢琴,换钱买进口药。我站在琴行门口,他说:“等弟弟好了,给你买更好的。
”我知道不会有了,但我说:“好。”十五岁,弟弟复发。全家抽血配型,只有我完全匹配。
移植手术前夜,妈妈抱着我哭:“晚晚,你是晨晨唯一的希望。
”那是我记忆中她抱我最紧的一次。十八岁,我考上大学。填志愿时,爸爸说:“学医吧,
以后晨晨有什么情况,你能照顾。”我改了从小的文学梦,填了临床医学。二十二岁,
我以专业第一毕业。面试本市最好的医院时,考官问我为什么学医。我说:“为了救人。
”我没说,最初是为了救一个人。一个我为他而存在的人。直到今天,
2023年10月17日下午三点,我在医院走廊听到那段对话。“林晚?哦,
林晨的姐姐啊。”主治医生王主任翻着病历,“就是当年那个‘定点生产’的孩子吧?
”实习医生小声问:“什么定点生产?”“你不懂,十几年前有这种操作。
”王主任压低声音,“有些家庭第一个孩子得了白血病,会专门再生一个来做配型移植。
这叫‘救赎婴儿’。”“那这孩子知道自己……”“谁知道呢。不过配型成功率高,
毕竟是全同胞。”**在墙边,手里拿着自己的血常规报告。原来我不是意外,不是礼物,
不是爱的结晶。我是计划书上的一个项目代号,是生产线上的定制产品,
是活在人间的人体器官库。我推开了弟弟病房的门。林晨正在玩手机游戏,
二十一岁的他因为长期治疗,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苍白的脸,细瘦的手腕,
看到我时眼睛一亮:“姐!给我带奶茶了吗?”“没有。”我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
“妈妈呢?”“去缴费了。”他凑过来看我,“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长得不太像,他像妈妈,我像爸爸。但现在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眼角都有同一颗痣,
位置一模一样。这是血缘的印记,也是我出厂设置的标签。“晨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的骨髓和你配型成功了吗?”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真的?太好了!姐,我就知道你可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问,
“要抽骨髓,很疼,有风险。术后要恢复很久。”“可是你能救我啊。”他理所当然地说,
然后拉住我的手,“姐,你一定会救我的对吧?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旅游,
去你一直想去的云南。”这是他惯用的撒娇方式。从小到大,只要他这样拉我的手,
我就什么都会答应。但今天,我没有点头。妈妈推门进来,
看到我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晚晚来了?正好,王主任说要跟你谈谈移植的事。
”“我已经和他谈过了。”我说,“我也和晨晨说了。”妈妈走过来,
习惯性地整理我的衣领——这个动作她只对我做,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补偿。“那你怎么想?
医院说越快越好,晨晨这次复**况不太好。”我看着她的眼睛:“妈,
你知道什么叫‘定点生产’吗?”她的手僵在半空。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林晨茫然地看着我们:“什么定点生产?
”妈妈深吸一口气:“晚晚,你听谁胡说八道……”“王主任。”我打断她,
“他说我是为了救晨晨才被生下来的‘救赎婴儿’。是真的吗?”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妈妈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她转头对林晨说:“晨晨,
你先休息,我和你姐出去说。”“就在这儿说吧。”我站着不动,“晨晨二十一岁了,
他有权知道。”“林晚!”妈妈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不要闹!
现在最重要的是晨晨的病!”“那我呢?”我问,“我的病呢?”“你有什么病?
”妈妈脱口而出,然后愣住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也是今天才确诊的。
叫‘工具人综合症’,症状是活了二十二年,才发现自己不是人,是工具。
”林晨从床上坐起来:“姐,你别这么说……”“那该怎么说?”我转向他,
“说我心甘情愿?说我很荣幸被设计出生就为了给你当备用零件?
说我该感恩戴德因为我的存在有意义?”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有哭。奇怪的是,
我一点眼泪都没有。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彻底干涸了。妈妈抓住了我的手腕:“晚晚,
我们回家说。这里不适合……”“这里很适合。”我甩开她的手,“医院嘛,生老病死,
人间真相,哪里都适合。”护士探头进来:“不好意思,请保持安静……”“对不起。
”我机械地说,然后拿起包,“我先走了。”“林晚!”妈妈在我身后喊,“你要去哪?
移植的事……”我没有回头。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白色的灯光。
我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时,我撞进一个人怀里。“小心。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他个子很高,戴着细边眼镜,
胸前名牌写着:顾承,血液科主治医师。“抱歉。”我后退一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报告:“你是林晨的姐姐?”“你知道我?”我讽刺地笑,“也对,
我是有名的‘定点生产’案例。”顾承沉默了一下:“去我办公室坐坐?”“不用了,
医生都很忙。”“我今天不忙。”他侧身,“这边。”我本该拒绝,但腿却跟着他走了。
也许是太需要一个地方坐下,也许是太需要一个不相关的人说说话。办公室很小,
堆满了书和资料。他给我倒了杯温水,在我对面坐下。“我听到了你和王主任的对话。
”他直接说,“抱歉,不是故意的,但隔音不好。”“然后呢?”我看着水杯里的倒影,
“你也觉得我很可怜?还是觉得我不懂事?弟弟病重,我却在这里纠结自己是不是被爱?
”顾承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医生,
更像一个疲惫的普通人。“我在血液科八年,见过十三个‘救赎婴儿’。”他说,
“你是第十四个。”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其中七个完成了移植,弟弟或妹妹康复了。
四个移植失败,捐献者都有不同程度的并发症。两个在捐献前反悔,家庭决裂。”他看着我,
“还有一个,捐献成功后重度抑郁,去年跳楼了。”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问,“用数据告诉我,这是我的命?”“我想说,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
也有权利做出选择。”顾承重新戴上眼镜,“医学伦理上,
完全健康的成年人捐献骨髓或器官,必须是完全自愿的。任何道德绑架都不合法。
”“如果我不捐呢?”我盯着他,“我弟弟可能会死。”“那是他的病导致的,
不是你的选择导致的。”顾承的声音很平静,“你不需要为他的人生负责,除非你自愿。
”我笑了,笑得眼泪终于流出来:“你知道吗?这是我二十二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说,
我不需要为林晨的人生负责。”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是姐姐,
你要照顾弟弟;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你是姐姐,你要救弟弟。没有人问过:林晚,
你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擦掉眼泪,“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当‘姐姐’了。
”“那就先不当。”顾承递给我一张纸巾,“先当林晚。”我在顾承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
这期间,妈妈打了七个电话,爸爸打了三个,林晨发了两条微信:“姐,你还好吗?”“姐,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一条都没回。顾承一直在看资料,偶尔接个电话,
没有刻意安慰我,也没有催我离开。这种沉默的包容让我喘了口气——原来不追问,不劝说,
不评判,也是一种善意。第七个电话挂断后,我站起来:“谢谢。”“不客气。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如果你需要法律或心理咨询的资源,我可以推荐。
”“医生还管这些?”“医生首先是人。”他说,“而且,我妹妹也是‘救赎婴儿’。
”我愣住了。“她比我小十二岁。我十岁时确诊白血病,父母生她是为了救我。
”顾承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拒绝接受她的骨髓。”“为什么?
”“因为有一天我听到她做噩梦哭醒,说‘不要抽我的血’。那时她才四岁。”他看向窗外,
“她的人生不应该从恐惧开始。”“那你的病……”“我等到了无关供体。”顾承转回头,
“现在我们都很好。我是医生,她是画家。”我握紧了那张名片:“你父母恨你吗?
”“一开始不理解。后来我母亲说,如果时光倒流,她不会选择再生一个孩子来救我。
”他顿了顿,“她说:‘我应该给你全部的爱,直到最后一刻,而不是分一半给新生命,
让你觉得被取代。’”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我打开手机,看到家庭群的99+消息。
最后一条是爸爸发的:“晚晚,回家,我们谈谈。”我打了车,但不是回父母家,
而是回我租的房子。大学毕业后,我坚持搬出来住。
妈妈当时很不高兴:“家里又不是没房间,浪费那个钱干什么?”我说:“我需要独立空间。
”真实原因是:我需要一个地方,在那里我不是林晨的姐姐,只是林晚。房子很小,
三十平米,朝北,冬天很冷。但我用自己的钱租的,用自己的东西布置的。
书架上是我喜欢的书,墙上是我拍的照片,冰箱里是我爱吃的食物。这里是我的领土。
刚进门,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姑姑。我犹豫了一下,接了。“晚晚啊,
听说你今天在医院闹脾气了?”姑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为你好”语气,“不是姑姑说你,
晨晨病那么重,你怎么能这个时候添乱呢?”“我没有添乱。”“还说没有?
你妈都哭了一天了!晚晚,做人要感恩,当年要不是为了救晨晨,你爸妈可能都不会生二胎,
那还有你吗?你应该感谢晨晨给了你生命啊!”我闭上眼睛。看,
这就是典型的逻辑:我被生下来救他,所以我该感谢他。“姑姑。”我打断她,
“如果当年是为了救我才生晨晨,你会让他感谢我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你不会。
因为不合理。”我说,“所以为什么反过来就合理了?
”“这、这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因为他是儿子?因为他生病了?因为他更值得被爱?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自己都害怕,“姑姑,我累了,挂了。”挂断电话后,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电脑,搜索“救赎婴儿”“设计婴儿”“骨髓移植伦理”。
网页弹出一堆资料。原来这不是秘密,是医学伦理课上的经典案例。
原来有那么多论文研究这种家庭的心理动态。原来有那么多像我一样的人。
其中一篇论文的摘要写着:“救赎婴儿成年后出现身份认同障碍的比例高达68%,
抑郁焦虑症状普遍,与原生家庭关系紧张者占83%……”数据不会说谎。
我只是一个统计学上的点。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其实今天是我入职体检的日子,
但我没去。那家医院就是林晨住院的医院,我不想再踏进去。中午,门被敲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爸爸。他一个人,手里提着保温桶。犹豫了几秒,我开了门。“晚晚。
”爸爸看起来老了很多,眼下的乌青很深,“你妈妈炖了汤,让我送来。
”我没有接:“进来吧。”他走进来,环顾这个他从未踏足的小屋,
目光在书架上的医学书上停了一会儿。“还在看专业书?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医生要终身学习。”我说,“坐。”爸爸在沙发上坐下,保温桶放在茶几上。
我们沉默了五分钟,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走。“昨天的事……”他先开口,
“你妈妈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着急了。”“她是故意生我的吗?”我问。
爸爸的手抖了一下。“爸,我要听真话。”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二十二岁了,
我有权利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又是漫长的沉默。窗外的车流声,邻居的电视声,
远处学校的广播声。世界照常运转,只有我的世界停在这一刻。“是。”爸爸终于说,
“我们确实是……有计划地生你的。”尽管早有准备,亲耳听到时,
心脏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晨晨三岁确诊,第一次化疗效果不好。医生说,
如果有全同胞兄弟姐妹,移植成功率最高。”爸爸的声音很低,像在忏悔,
“我们挣扎了很久。你妈妈不想再生,她怕对不起新生命。
但晨晨当时情况很危险……”“所以你们选了晨晨,放弃了我。”我说。“不是放弃!
”爸爸猛地抬头,“晚晚,我们从来没有放弃你!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爱你!”“怎么爱?
”我问,“让我住储藏室?卖我的钢琴?改我的志愿?
还是在我生病时只关心我的骨髓能不能用?”“那是……那是……”他说不出话。
“那是资源优化配置。”我替他说,“把有限的家庭资源倾斜给更‘重要’的孩子。我理解,
经济学上这叫理性选择。”“晚晚!”爸爸的眼睛红了,“别这么说!你是我的女儿,
我怎么会……”“你会。”我打断他,“因为你已经做了。二十二年,每一天都在做。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大部分是学校拍的,
家里拍的很少。“你看这张。”我翻开其中一页,是我七岁的生日照,
“为什么我身后是储藏室的门?因为那年我生日,晨晨刚做完化疗,家里不能有奶油味,
所以我的蛋糕在储藏室吃的。”又翻一页,是我十二岁的毕业典礼:“你为什么没来?
因为那天晨晨发烧,你和妈妈都在医院。”再翻一页,
是我十八岁高考后:“我问能不能和同学毕业旅行,你说‘晨晨最近情况不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