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从肋骨处炸开时,沈未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连闷哼都咽了回去。
她习惯了。
习惯顾言之的冷漠,习惯自己在这栋豪华别墅里透明人般的定位,习惯扮演那个叫“苏薇薇”的影子——哪怕正主此刻正隔着七小时的时差,在巴黎某个画廊里与人谈笑风生。
“顾总,水温刚好。”她起身,将拖鞋摆正,声音平稳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顾言之没看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亮起的照片——苏薇薇倚在塞纳河畔,笑得明媚张扬。他嘴角勾起一丝沈未期从未见过的弧度,温柔得刺眼。
“明天下午三点,”他突然开口,视线仍黏在屏幕上,“薇薇的航班落地。你……”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她。
沈未期穿着苏薇薇最爱的米白色家居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的颈。连站姿都是他亲自**过的——肩胛微微内收,脖颈微侧十五度,像极了苏薇薇拍照时下意识的姿态。
“搬去客房。”顾言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薇薇不喜欢别人用主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沈未期感到熟悉的钝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伴随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好的。”她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顾言之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顺从,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大概觉得她识趣吧。他起身走向书房,扔下一句话:“明天别出现在她面前。你和她……终究不一样。”
门关上了。
沈未期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他不会再出来,才缓缓抬手按住胸口。痛感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有根针在里面缓慢地搅动。
她挪步走向主卧——不,现在已经不是她的房间了。
房间很大,装修是苏薇薇喜欢的法式轻奢风格。三年来,她每晚睡在这张两米宽的床上,却从未拥有过一个安眠的夜。要么是顾言之醉酒归来,将她当作苏薇薇拥入怀中呢喃,清醒后便冷着脸离开;要么是她自己的病痛在深夜发作,咬着被角硬生生熬到天明。
衣柜里挂满了按照苏薇薇尺码购置的衣服,从连衣裙到睡衣,无一不是那人的风格。沈未期只从里面取出几件最简单的换洗衣物和自己的洗漱用品——一个牙刷,一支快用完的药膏,两瓶放在最角落的药瓶。
药瓶标签已经被她撕掉了,里面装的是止痛药和止血剂。医生半年前就说过,她这种病到了晚期,药物只能缓解,无法逆转。
“最多一年。”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怜悯,“沈**,我建议你住院接受姑息治疗,至少……能少受些苦。”
沈未期摇了摇头。
住院要钱。很多钱。而她需要钱,比需要生命更迫切。
将不多的行李收拾进一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顾言之和苏薇薇的合影——那是她住进来第一天,顾言之特意放的。
“看清楚,”当时他说,“我要你成为她,哪怕只有七分像。”
沈未期做到了。她模仿苏薇薇的言行举止,学习她的穿衣打扮,甚至改变了原本的饮食习惯。顾言之对此很满意,每月按时往她指定的账户打钱,那是她母亲的医疗费和弟弟的学费。
代价是她的尊严,和所剩无几的生命。
拖着行李箱走到客房门口时,沈未期感到喉咙一痒。她快步走进客房的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剧烈咳嗽起来。
鲜红的血溅在白色的陶瓷上,刺目得让她头晕。
她打开水龙头,看着血色被水流稀释、冲走,就像她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痕迹,轻易就会被抹去。擦净嘴角,她从药瓶里倒出两片药吞下,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
客房的床很硬,被子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沈未期侧躺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银行的短信提示,今天又有一笔款项入账——顾言之从未拖欠过“薪水”。她将大部分转给医院,留下一小部分,够支付最后一程的费用就好。
微信里有一条弟弟发来的消息:“姐,妈今天精神好多了,还问起你。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
沈未期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她打字回复:“很快,等项目结束就回去。”
“什么项目要这么久啊?都三年了。”
“快结束了。”她重复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下个月,一定结束。”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稍稍缓解,但呼吸间仍能感觉到肺叶深处细微的摩擦声,像破旧的风箱。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言之的场景。大学迎新会上,他作为优秀校友发言,聚光灯下意气风发。那时她就坐在台下,和所有怀春少女一样,为那个英俊耀眼的男人心跳加速。
后来她知道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叫苏薇薇,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她将那份喜欢悄悄藏起来,直到三年前,母亲查出尿毒症,弟弟考上大学急需学费,她在绝境中看到一则奇怪的招聘广告——
“寻找与苏薇薇**外貌相似的女性,签订特殊劳务合同,报酬丰厚。”
面试的人是顾言之的助理。当她走进办公室,看到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顾言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言之打量她许久,才缓缓开口:“眼睛不像,但侧脸的轮廓有五分相似。愿意改变发型和穿着吗?”
“愿意。”她几乎毫不犹豫。
“需要住在指定地点,随叫随到,为期三年。期间不得与家人朋友过多联系,不得对外透露合同内容。能做到吗?”
“能。”
“很好。”顾言之递过合同,“签字吧。月薪十万,预付一年。如果表现好,还有奖金。”
沈未期看都没看条款就签了字。那时她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份奇怪但高薪的工作。直到搬进别墅,看到满屋苏薇薇的照片,听到顾言之对她提出的种种要求,她才明白——
她卖掉的不仅仅是时间和自由,还有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全部身份。
三年。合约只剩最后一个月了。
而苏薇薇回来了。
沈未期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疼痛又开始蔓延,这次不仅是胸口,还有腹部深处熟悉的绞痛。
她摸索着又服下一片药,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只剩三十天了。
三十天后,她就能带着钱离开,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等待最后的时刻。至少在那之前,她还能为家人做最后一件事。
隔壁主卧似乎传来脚步声。顾言之大概也睡不着吧,毕竟心心念念的人就要回来了。
沈未期蜷缩起身体,像子宫里的婴儿那样,试图从自己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客房的窗户没有关严,夜风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突然想起医生最后说的话:“沈**,如果痛得厉害,或者出血量增加,一定要立刻来医院。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随时可能……”
可能怎样呢?
沈未期没有问,也不需要问。
她只是平静地点头,然后起身离开诊室,回到这座华丽的牢笼,继续扮演一个将死之人生命中最荒诞的角色。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沈未期在疼痛中迷迷糊糊睡去,梦里有少年时的顾言之,有健康的母亲,有不需要伪装笑容的自己。
但那些画面很快被血色浸染,最后化为苏薇薇那张明艳的脸,微笑着对她说:
“谢谢你替我陪了他三年。”
“现在,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