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期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着顾言之亲自为苏薇薇拉开车门。
女人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落地,一身香奈儿新款套装,栗色卷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摘下墨镜,目光扫过门廊,最后落在沈未期身上。
那是审视货物般的眼神。
“言之,”苏薇薇的声音甜得像蜜,手自然地挽上顾言之的手臂,“这位是?”
顾言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沈未期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家政助理,”他终于说,“帮忙打理家务的。”
“哦?”苏薇薇挑眉,走近几步,目光在沈未期脸上逡巡,“长得……倒是挺清秀。不过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沈未期垂下眼睛:“有点感冒,苏**。”
“那可得注意休息,”苏薇薇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毕竟照顾言之很辛苦吧?”
“不辛苦。”沈未期机械地回答。
顾言之打断这场虚伪的寒暄:“薇薇,你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先去休息。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我想住主卧,”苏薇薇撒娇似的摇了摇他的手臂,“那里视野最好,你知道我喜欢早上被阳光叫醒的感觉。”
顾言之的眼神飘向沈未期,很快又收回:“当然,主卧本来就是你的。”
沈未期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她微微颔首:“苏**的行李需要搬上去吗?”
“让司机和佣人搬就好,”顾言之语气冷淡,“你去准备午餐。薇薇喜欢吃清淡的粤菜,记得不要放葱和香菜。”
“好的。”
沈未期转身走向厨房,听见身后苏薇薇娇俏的笑声:“言之,你还记得我的口味呀?”
“怎么会忘。”
那声音里的温柔,是她三年未曾听过的。
厨房里,沈未期系上围裙,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切菜时,手指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为顾言之做饭。那时她连煎蛋都会烧焦,顾言之皱着眉头挑剔:“薇薇的厨艺很好,尤其是法餐。你得学。”
于是她报了烹饪班,从法式料理到日式寿司,再到苏薇薇最爱的那几道粤菜。厨师夸她有天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天赋,是拼了命的练习。
因为她需要这笔钱。因为病床上的母亲需要透析,因为弟弟的学费不能断。
“沈**,”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先生说午餐要在露台用,苏**喜欢看花园的景致。”
“知道了。”
“还有……”管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苏**的行李箱里有不少东西要整理,主卧可能需要重新布置。顾先生说,让你下午去帮忙。”
沈未期的手停在半空:“我去?”
“苏**指名要你帮忙,”管家的眼神里有一丝同情,“她说……想和你说说话。”
心脏又沉了下去。沈未期点点头:“好,我做完午餐就去。”
露台的餐桌布置得很精致,白色的桌布,银质餐具,花瓶里插着今早刚从花园剪下的玫瑰。苏薇薇坐在顾言之身旁,看着他为自己倒红酒,眼神里满是得意。
沈未期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听见苏薇薇问:“言之,这三年来,都是这位……沈**照顾你的起居?”
“嗯。”
“真不容易,”苏薇薇托着腮,目光转向沈未期,“沈**有家人吗?”
“有的。”
“那怎么愿意做这种住家的工作?一般不都是本地阿姨做日工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顾言之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警告:“薇薇。”
“我只是好奇嘛,”苏薇薇撅起嘴,“沈**别介意,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
沈未期将餐盘摆正:“苏**慢用。”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苏薇薇压低的笑声:“言之,你找的这个助理,还挺有意思的。”
午餐后,沈未期如约去了主卧。
苏薇薇正指挥着两个佣人拆换床品,看见她进来,摆了摆手让其他人退下。
“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拿出来,”苏薇薇靠在梳妆台边,语气轻快,“我看看有什么能留的,不合适的你就处理掉吧。”
沈未期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她穿了三年的“戏服”。按照顾言之的要求,每一件都是苏薇薇的风格,有些甚至是从苏薇薇常去的店里直接订购的同款。
“这件,”苏薇薇抽出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是我去年在米兰看秀时看中的**款,国内应该买不到才对。沈**是怎么拿到的?”
“顾先生给的。”沈未期如实回答。
“哦?”苏薇薇的笑容淡了些,“言之还真是有心。”
她将裙子扔回衣柜:“都拿走。我不喜欢别人穿我的风格,尤其是……模仿得这么用心的。”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沈未期默默将衣服一件件取出,叠好放进整理箱。她的动作很慢,因为每一次弯腰都会牵动腹部的疼痛。
“沈**,”苏薇薇突然走近,靠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是谁。”
沈未期的动作顿住了。
“三年前言之找替身的事,我一直都知道。”苏薇薇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他以为能瞒过我,但我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睛。每个月,我都能收到你的照片——你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甚至是怎么讨好他的细节。”
沈未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说实话,你模仿得很像,”苏薇薇退开一步,上下打量她,“连我那个不经意的拨头发动作都学会了。可惜啊……”
她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赝品终究是赝品。现在我回来了,你的戏也该谢幕了。聪明点,自己离开,还能留点体面。”
沈未期抬起头,直视苏薇薇的眼睛:“合约还剩一个月。到期后,我会自动离开。”
苏薇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随即,她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冰冷的东西。
“一个月?太久了。”她转身走向窗边,“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尤其是……你这样的外人。这样吧,我给你一笔钱,你现在就走。够不够?”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支票,随手填了个数字,递过来。
沈未期看着支票上的金额——五十万。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她而言,远远不够支付母亲的医疗费。
“抱歉,”她说,“我和顾先生签了合同。如果提前解约,需要支付违约金。”
“违约金多少?我付。”
“合同规定,提前解约需赔付三倍已支付薪酬。”沈未期平静地陈述,“顾先生三年来共支付我三百六十万,违约金是一千零八十万。苏**要代付吗?”
苏薇薇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沈未期看了好几秒,突然嗤笑一声:“行,你有种。那就待满这最后一个月吧。不过沈**,这一个月,恐怕不会太好过。”
沈未期没有回答。她继续整理衣服,将最后一件叠好,合上整理箱的盖子。
“这些要送到哪里?”她问。
“随便,扔了也好,捐了也好。”苏薇薇漫不经心地说,“哦对了,客房你住着还习惯吗?那间房朝北,冬天挺冷的。不过你应该也住不了多久了,将就一下吧。”
“谢谢苏**关心。”
抱着整理箱走出主卧时,沈未期在走廊里遇见了顾言之。他站在书房门口,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箱子上,眼神复杂。
“薇薇让你整理的?”他问。
“嗯。”
“她……说了什么?”
沈未期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苏**说,不喜欢别人模仿她的风格。”
顾言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几秒,他说:“这一个月,尽量别在她面前出现。薇薇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
“好的。”
她继续往前走,听见顾言之在身后说:“晚上我要带薇薇去参加一个晚宴,不用准备晚餐了。”
“好的。”
“还有……”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沈未期将整理箱搬到储物间,关上门后,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疼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只手在腹腔里疯狂搅动。她咬着牙从口袋里摸出药瓶,颤抖着倒出两片,干咽下去。
苦涩的药片卡在喉咙里,她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又渗出了血丝。
储物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沈未期在阴影里蜷缩了很久,直到疼痛稍稍缓解,才扶着墙壁站起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从药瓶里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这是她偷偷托人买的强效止痛药,医生警告过副作用很大,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至少,要撑过这最后一个月。
至少,要在苏薇薇面前,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晚餐时间,别墅里很安静。顾言之和苏薇薇出门了,佣人们也各自休息。沈未期煮了碗白粥,勉强喝了几口,又全吐了出来。
她坐在厨房的小凳上,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妈今天又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笑了,说等你回来包饺子吃,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沈未期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打字回复:“好,告诉妈,我一定回去吃。”
发送完,她关掉手机,将脸埋进掌心。
无声的哭泣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荡,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但她只允许自己脆弱这一小会儿。
几分钟后,沈未期抬起头,擦干眼泪,收拾好碗筷,然后回到那间朝北的客房。
从窗口能看见花园里顾言之为苏薇薇种的玫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三年前,她刚住进来时,花园里只有草坪。顾言之说苏薇薇喜欢玫瑰,于是她学着打理,从育苗到修剪,一点点将那片空地变成了玫瑰园。
现在,正主回来了,玫瑰开得正好。
而她这个冒牌的园丁,也该退场了。
沈未期拉上窗帘,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疼痛又开始隐隐发作,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日历。
上面圈着一个日期——三十天后。
她用红色水笔在今天的日期上划了一道。
还剩二十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