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苏绾江南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那年我八岁,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洼去买糖画,
被个冒失的货郎撞得跌坐在地。发间的珠花滚进积水里,我正想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我一步捞了起来。"对不住对不住,"少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裤脚还沾着泥点,手里攥着半块梅花糕,糖霜蹭了我满袖子,"这糕给你吧,我娘说,
吃甜的就不疼了。"我认得他,是阿砚,住在对门的木匠家小子。我爹的药铺刚开那年,
他爹来打药柜,这孩子就蹲在旁边看,手里的刻刀在木头上划来划去,竟也像模像样。
我娘总说:"阿砚这孩子,眼里那光真好看。"往后的日子,药铺的门槛快被他踏平了。
我爹碾药时,他就蹲在旁边看,看熟了竟能分辨出二十几种草药;我娘晒药草时,
他就用竹篾编药篓,编得比集市上买的还精巧,篓底总偷偷刻朵小梅花。"这是给你的,
我特意做的很轻便"他把编好的药篓塞给我,耳朵红得像庙里的关公,
"装你采的蒲公英正好。"我十四岁那年,阿砚的爹得了急病,半夜咳血不止。
我爹背着药箱过去时,人已经快不行了。阿砚跪在药铺门口,额头磕得青肿:"苏伯伯,
求您救救我爹,我给您当牛做马。"那天我爹守了整整一夜,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阿砚没哭,
只是默默地给爹磕了三个头,然后扛起家里的工具箱,去给镇上的张大户打嫁妆。
他才十六岁,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刨木头的声音比往日沉了许多,像憋着股劲。我及笄那天,
阿砚来送贺礼。是支木簪,簪头雕着朵梅花,花瓣薄得能透光,簪尾刻着个极小的"砚"字。
他站在药铺门口,青布衫洗得发灰,手里还沾着木屑:"等我攒够钱,就请媒人来,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信他,阿砚对我从不食言。我把簪子插在发间,
看着铜镜里映出的少年身影,突然觉得,江南的雨好像都带着甜味。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这世间的事,大抵都是不能太圆满的。那年夏天,连下了十天暴雨。河水漫过堤岸时,
我正在后堂翻晒陈艾。阿砚撞开房门,浑身淌着水,气都喘不匀:"快走!去后山!
"浊浪裹着泥沙涌进镇子,药铺的门板"哐当"一声被冲垮。来不及走了!
我们不得不爬上二楼,到处都是水,看着浪里漂浮的桌椅、牲畜,还有呼救的人影,
牙齿都在打颤。阿砚把我护在怀里,声音发颤却透着稳:"别怕,我爹教过我凫水,
等浪小些,我带你冲出去。"小楼摇摇欲坠,洪水毫不留情,阿砚无法,
他只能带着我跳进了洪水里。我趴在木板上,死死攥着他的手,听他在浪里喊:"抓牢了!
千万别松手!"一块浮木猛地撞过来,他的手突然松了。我回头,看见他被卷进更深的漩涡,
最后望向我的眼神,像那年递梅花糕时一样,带着点笨拙的温柔。"阿砚——!
"我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声音,这个声音此后经年常在梦里回响。我被货船救起时,
手里还攥着那支梅花簪,簪头的梅花泡得发胀,像朵哭蔫的花。镇子成了一片泽国,
爹娘没了,阿砚也没了。我坐在废墟上,看夕阳把洪水染成血色,我的心,
跟着阿砚一起沉进了漩涡。三年后,我流落到京城。倚红楼的妈妈见我识得草药,
又会唱几支江南小调,便留下我做了歌姬。我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苏绾,绾住的绾,
能绾住什么呢?什么也绾不住啊!心里那根线早就断了。我不接客,只在台上唱曲,
闲时帮姑娘们治头疼脑热。春末给姐妹们制桃花膏,夏初晒薄荷茶,秋来酿桂花酒,
日子像杯没滋味的白开水,虽寡淡了些,但也流淌地平缓。直到遇见江遇。他来的那天,
我正在唱《雨霖铃》。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唱到"执手相看泪眼"时,抬眼撞见他望着我,
眼里的光像极了阿砚看我编药草的模样。他穿件月白长衫,手指修长,端酒杯的姿势,
竟和阿砚握刻刀时有七分像。后来他常来,总是看我。我也总是看向他,看向阿砚。
"这姑娘,我赎了。"他往桌上拍了锭金子,语气执拗,那一瞬间他和阿砚重合了,
我和江遇对视上,泪睫于盈。妈妈劝我:"江公子是京中望族,你跟了他,未必是福。
"姐妹们也说:"男人家的新鲜劲,过了就没了。
"常给我们跑腿的小伙子也挤了过来:“他流连各家花楼,都是常客。
”可我看着江遇转身时的背影,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我想离阿砚近一点,哪怕只是个影子。
江遇把我安置在城南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他不知道我会制药,
只当我是柔弱的江南女子,每天给我买城南的糖糕,说:"看你吃甜的,我就高兴。
"他给我描眉时,指尖划过眉骨的力道,像阿砚当年帮我摘槐花;他替我暖手时,
掌心的温度,和阿砚冬夜里给我焐脚的热度一般。有次我发烧,他守在床边,
用湿布给我擦额头,动作笨拙却细心,像极了阿砚当年照顾生病的我。可他终究不是阿砚。
江遇会吟"春风得意马蹄疾",阿砚只会说"这木头雕得像你";江遇喝的是碧螺春,
阿砚喝的是粗茶;江遇的袖口绣着银丝,阿砚的袖口打着补丁。"绾绾,
"他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等我站稳脚跟,就娶你,八抬大轿。"阿砚,
我想我可以走出那场洪水了。我摸着他心口的跳动,突然想起阿砚最后望向我的眼神。
那瞬间,我竟有些怕——怕这温暖太短暂,怕到手的幸福,会像指间的沙,抓得越紧,
漏得越快。落雪那天,我告诉他自己怀孕了。江遇正在给我削木簪,听见时,
刻刀差点划到手指。"真的?"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三个圈,眼里的光比雪还亮,
"我们有孩子了!"他给木簪雕了个小小的"遇"字,说:"等孩子生下来,
就刻上他的名字。"我看着他笨拙地学做小木马,叮当当当的滑稽样子,心里那片冰封的湖,
好像开始化冻了。可那暖意没持续多久。江家的老管家来的那天,江遇在书房待了一下午。
出来时,他眼底的光灭了,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夜里,他端来一碗药,说:"补身子的。
"药汁泛着黑褐色的沫子,腥气直冲鼻腔,我捏着鼻子摇头:"太苦了,我不爱喝。
"我知道那是什么。"喝了吧,"他的声音像结了冰,不敢看我的眼睛,"对孩子好。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清醒了。这不是阿砚,阿砚绝不会逼我喝不爱喝的东西。
"你一定要我喝?"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药碗。药汁灌进喉咙时,
我听见自己的心又碎了一次。比当年看见阿砚被卷进洪水时,还要疼。他抱着我说了很多话,
说等他站稳脚跟就接我回去,说他也是身不由己,可我知道,他不过是在骗自己。
他甚至不敢亲眼看看,看看被他亲手杀死的孩子,化成血水的模样。天没亮时,他走了,
不能用走来形容。是慌不择路,是落荒而逃。我趴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里攥着那支刻了"遇"字的木簪,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抬手打碎了他前几天献宝似的捧来的琉璃盏,清脆的响声里,慌张的脚步声那么明显。
花楼的妈妈来看我时,我正躺在冰冷的床上。她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
留下个钱袋:"这是江公子留下的,说让你好好保重。"“懦夫,都不敢当面交给我。
”我嗤之以鼻。“妈妈,把那锭金子给我吧。这些钱我不要,你给楼里姐妹们分了吧,
或者留着以后给她们看病也行。”妈妈叹着气走了,安排了一个小丫头带了那锭金子给我,
并且留下照顾我。我并未卖身,所以也不存在“赎身”。
我让妈妈留下金子是为了给江遇以后留下退路,可是他自己更有打算,
已经给自己选了通天大路。我为他打算的真心,到头来成了我自己的退路。果真世事无常。
我在小院里躺了不知道多久。血从身下淌出来,像那年淹没镇子的洪水,
带走了最后一点念想。离开京城那天,天很蓝。我背着简单的行囊,一路往南走,
身上的银子花光了,就给人看诊换盘缠。在黄山脚下,遇见了云鹤道长。他背着个药篓,
鹤发童颜,见我给山民治蛇毒,递过来颗药丸:"这孩子,心肠是好的,
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紧。"我跟着他走了五年。从江南水乡到塞北大漠,
从繁华城镇到偏远山村。他教我辨药草,识经络,教我"医者仁心,但也需有锋芒"。
他还教我练拳,说"医者先医己,身子骨硬了,才能走更远的路"。刚开始练时,
我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道长就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茶:"阿绾,
你看这黄山松,根扎得深,才能在石缝里立住。"在秦岭深处,我们救过被山匪掳走的村姑。
那姑娘吓得直哭,我给她包扎伤口时,她攥着我的手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学医术,
救别人。"后来再见她,她真的在镇上开了家小药铺,门前挂着块匾,写着"济世"。
在淮河岸边,我们帮渔民治烂脚病。他们常年泡在水里,脚趾缝里全是溃烂,
我给他们敷药时,有个老渔民塞给我颗珍珠:"姑娘,这是我孙女攒的,
说能给你镶在簪子上。"那颗珍珠,我后来给了善堂的小姑娘,她用线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笑得像朵花。在蜀地,我们用艾草和针灸遏制了一场瘟疫。百姓们把家里的存粮都搬到药棚,
有个老婆婆颤巍巍地给我端来碗粥:"姑娘,趁热喝,你都三天没合眼了。"那碗粥,
是我喝过最香的。踏过四方土地,看过人间百态,我渐渐明白,这世间的痛,
不止我一个人在受;这世间的善,也并非可遇不可求。阿砚用命换我活下来,
不是让我困在过去的回忆里,而是让我好好活着,替他看看这万里河山。江遇带给我了伤害,
我也不该总是囿于仇恨,缚心自苦。我不会再在心里装满仇恨,可是我也不会原谅他。
道长羽化那天,把他的药锄和游记交给我:"阿绾,随心而行,去吧,哪里需要你,
就去哪里。"我翻着他的游记,最后停在边塞那一页。上面写着"黄沙埋忠骨,
铁血筑山河"。边塞的风扑面而来,我心潮激荡。我在雁门关外停了脚。这里的风带着沙,
刮在脸上生疼;这里的将士们,胳膊上、腿上全是伤疤;这里的百姓,吃着掺沙的小米,
却会把仅有的干粮分给受伤的士兵。我在城边开了家医馆,旁边设了善堂。
医馆的牌匾是赵将军题的,写着"仁心";善堂的门帘是逃难的老婆婆们缝的,
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结。每天天不亮,就有将士来换药,有百姓来求诊,有孤儿来讨口饭吃。
给赵将军接骨时,他咬着木棍,额上的汗像雨一样淌,却笑着说:"苏大夫,等打退了胡虏,
我请你喝塞外的烈酒。"他的夫人在后背重重拍了他一巴掌,
“你当苏大夫是你们军营的糙汉子,还烈酒!等你打退了胡虏,给我弄几匹好马来,
我要带阿绾骑马去!”赵将军的胳膊上,新旧伤疤层层叠叠,最深处的那道,
是去年为了护着个小兵,被胡虏的箭划的。将军和夫人,都是很好的人,心里装的,
都是雁门关。给小马倌治烫伤时,他疼得直哭,却死死攥着我的衣角说:"大夫,我娘说,
伤好了就能去给战马梳毛了。"他爹是个骑兵,去年战死了,他便跟着来了军营,
说要替爹守着雁门关。给逃难的老婆婆喂药时,她颤巍巍地塞给我块干硬的饼,说:"姑娘,
这是我孙女藏的,你垫垫肚子。"她的孙女,在逃难路上没了,她却把省下的粮食,
全分给了比她更小的孩子。日子像被风沙磨亮的刀刃,忙碌,却有了分量。
我很少再想起江遇,偶尔瞥见药箱底层的木簪,也只是淡淡一笑,然后转身去给伤员换药。
那年冬天,善堂外来了几个流放的犯人。为首的是个枯瘦的老头,姓江,
听说曾是京城里的大户。他拉着我的手,鼻涕眼泪一起流:"苏大夫,求求你救救我们!
我们是江家的人啊!我们错了啊!当年……当年是我给江遇他爹出的主意,
让他给你灌药……我们知道错了,你看在……"我抽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善堂有规矩,来者有份粥,至于治病,得看我有没有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