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叫姜晚,二十六岁,性别女,
职业是某MCN机构的签约主播——说好听点叫“内容创作者”,
说难听点就是“在镜头前卖笑的人”。我的直播间叫“晚晚的治愈时光”,
主要内容是在晚上十点开播,对着镜头画画、聊天、唱唱歌,走的是“文艺治愈系”路线。
粉丝不多,十万出头,收入马马虎虎,刚好够我在杭州租一间带阳台的一居室,养一只猫,
过一种朋友圈里看起来很美好的生活。猫叫年糕,是一只橘白色的中华田园猫,捡来的,
胖得像一只长毛的南瓜。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异性——直到我遇见周砚白。周砚白。
这个名字现在提起来,我的牙根还会发酸。我和周砚白是在一个行业聚会上认识的。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他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侧脸线条利落,像从某个国产都市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走过来跟我搭话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脸——虽然他的脸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眼睛很好看,
像养了两只萤火虫。”我当时心想:这什么破比喻?萤火虫是**发光的,
你是在说我眼睛长在**上吗?但我没说出来。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真诚了,
真诚到让你觉得这个破比喻是他搜肠刮肚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笨拙得可爱。后来的事情,
和所有的都市爱情故事一样:加微信、聊天、约会、确定关系。进展不快不慢,
像是按照某个标准化的恋爱流程表在推进——第三次见面牵手,第五次见面接吻,
第七次见面……好吧,第七次见面他送了我一只鹦鹉。他说:“你一个人住,
有时候会孤单吧?年糕又不会说话。我送你一只鹦鹉,可以陪你说说话。”他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认真的光。那种光让我觉得,他是真的在为我着想,
是真的想让我开心。那只鹦鹉站在他手背上,通体翠绿,翅膀边缘有几根亮蓝色的飞羽,
像披着一件华丽的锦袍。它歪着头看我,
黑豆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鸟类的本能好奇,
那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属于智者的审视。“它叫什么?”我问。“还没起名字。你来起。
”我想了想,看着它那一身翠绿的羽毛,说:“叫翠翠吧。”翠翠歪了歪头,
似乎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反对——毕竟它当时还没有开口说话的能力,
至少我以为没有。周砚白把翠翠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手很暖,
掌心干燥,指节修长——那是一双很好看的、让人想要握住的手。我握住了。
我以为我握住的是未来。结果我握住的是一个巨大的、镶着金边的笑话。
分手发生在一个周四的晚上。那天我提前下播,因为周砚白说他想吃我做的番茄牛腩。
我关了直播,系上围裙,
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焯水、炒糖色、慢炖、收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像在执行一个神圣的仪式。牛腩炖好的时候,我盛了一小碗尝了一口,味道刚好,
番茄的酸甜和牛腩的醇香融合在一起,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感叹“我真是个天才”。
我拍了照片发给他,配文:“牛腩炖好啦,你什么时候到?”他没有回。二十分钟后,
我又发了一条:“还在开会吗?”没有回。四十分钟后,我发了一个表情包。没有回。
一个小时后,我拨了他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但接电话的不是他,是一个女人。“喂?
”女人的声音慵懒而甜美,带着一种刚从温柔乡里醒来的黏腻感。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我找周砚白。”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砚白在洗澡呢,”女人笑了笑,
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你哪位?我让他出来之后回你。”砚白。在洗澡。
这两个信息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我的太阳穴。我没有说话。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然后坐在餐桌前,对着那一锅已经凉了的番茄牛腩,
发了整整十分钟的呆。年糕跳上餐桌,蹲在我面前,用它那颗胖乎乎的脑袋蹭了蹭我的手。
它的毛很软,蹭在手背上痒痒的,像一块会移动的绒布。翠翠站在阳台的鸟架上,
歪着头看我,一言不发。十分钟后,手机亮了。周砚白发来了一条微信:“刚才那个电话,
你别误会。是我表妹,来我家借住几天,接电话的时候没看清。”表妹。我盯着这两个字,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周砚白,”我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你知道‘表妹’这个词在分手故事里出现的频率有多高吗?
仅次于‘我在加班’和‘她只是我同事’。”他秒回:“真的是表妹,
我发小你见过的小陈可以作证。”“那你让小陈给我打个电话。”“他在忙。
”“那你让他忙完了给我打。”“晚晚,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无理取闹。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段聊天记录——不是我和他的,是他在某个深夜发给我的一条消息,
当时我觉得那条消息有点奇怪,但没有深究。他说:“晚晚,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生。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当时我觉得这句话很美。现在回想起来,
这句话的问题在于——它太通用了。它不是为“我”写的,
它是为任何一个“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女生”写的。换一个人,这句话同样成立。
换一百个人,这句话同样成立。我没有再回复。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那锅已经凉透的番茄牛腩。
番茄的酸味在凉了之后变得格外尖锐,像一把钝刀子在刮我的舌头。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把一整锅都吃完了,连汤汁都用米饭蘸干净了。然后我去卫生间吐了。吐完之后,
我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肿,鼻头泛红,嘴唇因为呕吐而发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皱巴巴的,脏兮兮的,被随手扔在了角落里。
“你活该。”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镜子里的我没有反驳。那天晚上,
周砚白又发了十几条消息过来。从解释到辩解,从辩解到指责,从指责到卖惨,
从卖惨到沉默——完整地走完了一个渣男被拆穿后的标准心路历程。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晚,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这句话是渣男语录里的压轴金句,
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懒得改,也不想哄你,你自己消化吧。”我把他删了。
删完之后,我抱着年糕坐在阳台上,看着杭州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像一片人造的星空。年糕在我怀里打呼噜,肚子一起一伏的,温热的身体透过睡衣传过来,
是我在那个夜晚感受到的唯一的热量。翠翠站在旁边的鸟架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
“晚晚,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生。”我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慢慢转过头,看向翠翠。
它站在鸟架上,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它的喙微微张开,
发出一串流畅的、清晰的、带着某种特定语气和节奏的人声——那语气,那节奏,
和周砚白一模一样。“我发小你见过的小陈可以作证。”“她在忙。”“晚晚,
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翠翠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吐出来,
像一个复读机,像一个录音笔,像一个被按下播放键的真相播放器。
每一句话的语调、停顿、重音,
都和周砚白发语音消息时的习惯如出一辙——尤其是“无理取闹”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的叹息。我愣住了。我的手从年糕的背上滑下来,
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塑。翠翠说完最后一句话,歪了歪头,
换了一个方向,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开口了——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慵懒而甜美:“砚白在洗澡呢,你哪位?我让他出来之后回你。”我的血液凝固了。
那个声音——那个从一只鹦鹉嘴里说出来的声音——和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它就是那个声音。翠翠不是在模仿。它是在复述。
它把周砚白和那个女人的对话,原封不动地、一字不差地、连语气词都不放过地,
全部记住了,全部学会了,然后在这个恰到好处的时刻,全部播放了出来。“砚白,
你帮我拿一下浴巾嘛——”翠翠换了一个更娇媚的语气,拖着长长的尾音,
像一块化了一半的太妃糖。然后它又换回周砚白的声音,
带着一种宠溺的、哄小孩的语气:“来了来了,小祖宗。
的声音——如果鹦鹉有自己的声音的话——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嘲讽意味十足的“咯咯”声,
像在笑。我坐在阳台上,怀里抱着一只猫,面前站着一只鹦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大概三分钟——或者三个小时,我不确定——我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翠翠面前,蹲下来,
和它平视。“翠翠,”我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还知道什么?”翠翠歪了歪头,
用周砚白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话:“宝贝,我今天真的走不开,
改天陪你逛街好不好?乖。”然后它又换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电话里那个,
是一个新的,带着一点嗲的:“那你答应我,下周一定陪我哦。不然我就生气了。
”然后是周砚白的声音:“一定一定,我发誓。你比谁都重要。”然后是那个女人的笑声,
咯咯咯的,像一串银铃。然后是周砚白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悄悄话:“别笑那么大声,
我室友在隔壁。”我闭上了眼睛。黑暗里,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缓慢,
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等待行刑。室友。他说的是“室友”。他跟我说他一个人住。
从来没有提过什么室友。我睁开眼睛,看着翠翠。它在鸟架上换了个姿势,
用喙理了理翅膀下面的羽毛,动作悠闲而从容,像一个刚刚发表完长篇演讲的学者,
正在享受观众的沉默。“翠翠,”我说,“你到底听到了多少?”翠翠停下理羽毛的动作,
抬起头,用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它张开嘴,
声音说了一句话——一句我从未听过的、但足以让我整个人碎裂成粉末的话:“晚晚挺好的,
就是有点太黏人了。不像你,又飒又独立,我太喜欢你这个劲儿了。”我笑了。
我蹲在一只鹦鹉面前,对着一个渣男的录音回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像漏水的水龙头一样的哭法。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膝盖上,滴在年糕的背上,滴在阳台的瓷砖上。
年糕被我的眼泪弄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我怀里跳下去,翘着尾巴走了。
翠翠歪着头看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开口了——那个声音很轻,
很柔,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太自然的温柔:“别哭了。”不是周砚白的声音。
不是任何一个女人的声音。那是翠翠自己的声音。
一只鹦鹉的、沙哑的、带着一点机械感的、但无比真诚的声音。我抬起头,
泪眼模糊地看着它。它歪着头,黑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泪水洗过的石子。
“别哭了,”它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轻,更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别哭了。
”我伸出手,把它从鸟架上接下来,捧在手心里。它的身体很小,很轻,
像一个翠绿色的乒乓球。它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咚——像一只上了发条的小鼓。
我把它贴在脸颊旁边,感觉到它温热的体温和快速的心跳。“翠翠,”我说,
声音哑得像一个抽了一辈子烟的老太太,“谢谢你。”它歪了歪头,
用喙轻轻啄了啄我的手指,不疼,痒痒的。
然后它用周砚白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
笑得年糕在沙发底下探出头来张望,笑得翠翠在我手心里扑棱了一下翅膀。好。好的。
周砚白,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但我的鹦鹉有办法。我的鹦鹉有的是办法。
2那天晚上之后,我花了整整三天来消化“我的鹦鹉会说话”这件事。
不是那种“鹦鹉学舌”式的说话——那种养过鹦鹉的人都熟悉,你教它说“你好”,
它叽里咕噜地学个七八分像,听起来像是一个外国人在说中文,含糊不清,
带着鸟类的气声和哨音。翠翠不是。翠翠说话的方式,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配音演员。
它的人声清晰得令人发指——每个字的声母、韵母、声调都精准到位,
甚至连口腔的共鸣位置都能模拟出来。周砚白说话时那种懒洋洋的、尾音微微拖长的习惯,
它学得惟妙惟肖。那个女人的慵懒甜美的嗓音,它还原得纤毫毕现。更恐怖的是,
它会区分语境。它不是那种“你说了某个关键词,
它就触发某个固定回应”的条件反射式说话。它会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语境下,
主动说出合适的话。比如,
当我第三天还在床上躺着刷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周砚白的社交账号(虽然删了他,
但我还是会搜他的ID,看他的公开动态)的时候,翠翠站在床头柜上,歪着头看我,
然后用周砚白的声音说:“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翠翠飞到了枕头上,站在我耳朵旁边,
用那种笨拙的、不太自然的温柔声音说:“别看了。”我转过头,看着它。“别看了,
”它又说,黑豆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别看了。吃东西。”我愣了一下。“吃东西”三个字,
它用的是它自己的声音——那种沙沙的、带着一点机械感的、但莫名让人觉得温暖的声音。
我坐起来,看着它。“翠翠,”我说,“你到底是什么?”它歪了歪头,
用周砚白的声音说:“宝贝,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生。”我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它敏捷地飞起来,避开了枕头,落在衣柜顶上,低头看着我,
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咯咯”声——那是它的笑声。我不得不承认,那只鸟在笑我。
被一只鸟笑了之后,我的自尊心终于开始工作了。我洗了澡,换了衣服,吹了头发,化了妆,
出了门。我去超市买了菜,
回来给自己做了一顿正经的饭——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我坐在餐桌前,
一个人吃完了所有的菜。翠翠站在旁边的鸟架上,看着我吃饭,时不时用喙理一理翅膀。
“你要不要吃点?”我问它。它歪了歪头,飞到餐桌上,啄了一粒米饭,仰起头吞了下去。
然后又啄了一粒。然后又啄了一粒。吃了大概十几粒米饭之后,它停下来,
用周砚白的声音说了一句:“够了,谢谢。”“够了,
谢谢”——这是周砚白在我家吃完饭之后经常说的一句话。每次我说“再吃点吧”,
他都会摆摆手说“够了,谢谢”,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在餐厅里对服务员说话。
我盯着翠翠,它也在盯着我。“翠翠,”我慢慢地说,“周砚白还说了什么?在他家的时候,
他和他那个……那个‘表妹’……还说了什么?”翠翠歪了歪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开口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坐在餐桌前,
听一只鹦鹉复述了我的前男友在过去几个月里说过的所有谎言。这不是一个愉快的体验。
这就像是你以为你喝的是一杯温热的牛奶,
结果喝到一半才发现杯子里装的是过期的洗碗水——那个味道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
而是一层一层地、慢慢地、让你无处可逃地弥漫开来。翠翠的记忆是碎片化的,
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而是像一盘被打乱的拼图,我需要自己把它们拼凑起来。
但拼出来的画面,已经足够清晰了。周砚白同时交往的女生,翠翠能分辨出来的至少有四个。
第一个是“表妹”——那个在电话里接电话的女人。翠翠复述的对话里,
她和周砚白的互动最亲密,周砚白叫她“宝宝”,叫她“小祖宗”,叫她“我的心肝”。
于:去哪家酒店开房比较隐蔽、怎么跟“家里那个”撒谎、以及“家里那个”什么时候出差。
“家里那个”——翠翠复述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周砚白的声音,
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随意的、像是在谈论一件家具的漫不经心。
我就是那个“家里那个”。第二个是“又飒又独立”——那个在翠翠之前提到的女人。
周砚白对她的评价是“不像晚晚那么黏人,特别有劲儿”。
他们聊天的内容主要是关于工作和行业动态——那个女人似乎也是一个主播,
在某短视频平台有几十万粉丝。周砚白帮她分析数据、出谋划策、介绍资源,
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经纪人。当然,也聊别的内容。翠翠复述的一段对话里,
那个女人说:“你女朋友不会发现吧?”周砚白说:“不会,她傻乎乎的,我说什么她都信。
”傻乎乎的。我说什么她都信。
第三个是“嗲妹妹”——那个在电话里让周砚白陪她逛街的女人。翠翠复述的对话里,
她和周砚白的互动更像是“有钱大叔和甜心宝贝”的模式。
那个女人频繁地要礼物、要红包、要包包,周砚白虽然嘴上抱怨“你怎么又要”,
但每次都乖乖地转账。有一次转了五千块,那个女人嫌少,说“才五千?
我闺蜜的男朋友昨天给她转了两万”。周砚白又补了一万五。一万五。他跟我出去吃饭,
每次都是AA。第四个是一个男人。对,你没看错,是一个男人。翠翠复述的那段对话里,
周砚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紧张和兴奋交织的语气,
和另一个男人在讨论什么“项目”和“投资”。具体内容我听不太懂,
但有几个关键词让我后背发凉:“她有钱,家里做工程的。”“先稳住她,
等我把钱套出来再说。”“她对我死心塌地的,我说什么她都信。”又是这句话。
我说什么她都信。我不知道这个“她”指的是不是我。
但我有一种强烈的、发自本能的直觉——这个“她”,就是我。因为我确实有钱。虽然不多,
但我的家庭条件不差——我爸在老家开了一个小工程公司,年入几百万是有的。
我没有跟周砚白具体说过家里的经济状况,
但有一次聊天的时候提过一嘴“我爸是做工程的”。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闲聊。
原来那是他在做背景调查。我坐在餐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翠翠站在桌上,安静地看着我。年糕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上餐桌,在我面前趴下来,
用爪子拨了拨我的手。我没有哭。不是因为坚强,
而是因为眼泪在三天前的那场大哭里已经流干了。现在我感受到的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冰冷的情绪——恶心。那种恶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它像一层薄薄的油膜,覆盖在我的皮肤上,让我觉得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污染了。
我想起他握过我的手、吻过我的嘴唇、抱过我的肩膀——每一个触碰过的位置都在发痒,
都在灼烧,都在尖叫着要我把它洗掉。我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调到最热的水温,
站在水流下面,从头到脚地冲了半个小时。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我没有调凉。
我需要这种灼热感来覆盖那种恶心的冰凉。洗完澡出来,我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站在客厅里。翠翠飞到了我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我的湿头发。“别哭了。”它说,
用的是它自己的声音。“我没哭。”我说。“你在哭。”它说。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可能是头发上滴下来的水。也可能是别的。“翠翠,”我说,“你想不想上电视?
”它歪了歪头。“直播,”我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直播?”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用周砚白的声音说了一句:“晚晚,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创意的女生。
”我伸手弹了一下它的喙。“别用他的声音说这种话。”翠翠“咯咯”地笑了两声,
换回自己的声音:“好。”3我没有马上开播。在让翠翠出现在公众面前之前,
我需要做几件事。第一,确认翠翠的能力边界。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个疯狂的科学家一样,
对翠翠进行了一系列“测试”。测试一:它到底会多少句话?答案是:无法统计。
翠翠的记忆似乎不是“句子”为单位的,而是“声音”为单位的。
它能记住它听过的任何一段人声——不仅是周砚白和那些女人的对话,
还包括电视里播放的广告、我在电话里的聊天、甚至楼下大妈跳广场舞时放的歌曲。
有一次我在客厅看《甄嬛传》,翠翠站在电视柜上,跟着情节发展,
突然用华妃的声音来了一句:“**就是矫情!”那语气、那腔调、那微微上扬的尾音,
简直比蒋欣还蒋欣。我关了电视,它还在那儿“**就是矫情”了好几天。
测试二:它是单纯的复述,还是真的理解语言的含义?这个问题的答案更让人震惊。
有一天我心情不好,坐在沙发上叹气。翠翠飞过来,站在沙发背上,
用周砚白的声音说:“怎么了宝贝?谁惹你不高兴了?”我没理它。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用华妃的声音说:“**就是矫情!”我忍不住笑了。它看到我笑了,
立刻换回自己的声音,用一种欢快的、得意的语气说:“笑了笑了!
”那一刻我确定——翠翠不只是复述。它在理解语境,在判断情绪,在选择合适的回应。
它的智商可能不亚于一个……好吧,不亚于一个人类。一个很小的人类。
一个很毒舌的、很小的人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翠翠愿意这样做吗?我蹲下来,
和它平视。“翠翠,”我认真地说,“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做直播。你负责说话,
我负责……其他所有事。你愿意吗?”它歪着头,用黑豆眼睛看着我。
然后它用周砚白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愣了一下。
那句话不是周砚白对任何一个女人说的情话。
那是——那是周砚白在我拿到第一个商务合作的时候,对我说的。那天我兴高采烈地告诉他,
有一个品牌找我合作,虽然钱不多,但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鼓励。他抱着我,
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说:“我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那是我们在一起三个月的时候。那是他还愿意花心思哄我的时候。
那是我还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时候。我没想到翠翠连这个都记住了。“翠翠,
”我的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以后少用他的声音?用你自己的声音,好不好?
”翠翠歪了歪头。“我自己的声音?”它说。用的是它自己的声音——沙沙的,
带着一点机械感,像一个小收音机在播放不太清晰的频道。“对,就是这个声音。
我很喜欢这个声音。”翠翠沉默了两秒。然后它用它自己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准备工作做完了。我花了三天时间重新布置了直播间——其实就是我家客厅的一个角落,
之前是我画画的地方。我把画架挪到一边,在背景墙上挂了一块墨绿色的绒布,
上面用金色的线绣了几个字:“晚晚和翠翠”。我在桌上放了一个定制的鸟架,用实木做的,
打磨得很光滑,
旁边放了一个小水碗和一个零食碗——里面装着翠翠最喜欢的葵花籽和小米饼。
灯光我重新调了一下,主光源从正面打过来,在翠翠的位置加了一个侧逆光,
这样它的翠绿色羽毛在镜头里会显得格外鲜亮,像一颗会说话的翡翠。
相机用的是我直播常用的索尼A6400,连电脑,用OBS推流。我还准备了一个小铃铛,
放在桌上,作为“翠翠发言”的信号——每次翠翠要说话之前,我会摇一下铃铛,
提醒观众注意。一切就绪。开播的时间选在周五晚上八点——这是直播间的黄金时段,
流量最大。我提前两天在账号上发了预告:“晚晚复播,带来了一位神秘新伙伴,
保证让你大吃一惊。”评论区里一片猜测:“是男朋友吗?”“是养了新猫吗?
”“晚晚你是不是要宣布退圈了?”没有人猜到是一只鹦鹉。
没有人猜到是一只会说人话的鹦鹉。更没有人猜到,这只鹦鹉会说人话说到这种程度。
周五晚上七点五十五分,我坐在镜头前,做最后的准备。翠翠站在鸟架上,
低头认真地吃着葵花籽,嗑瓜子的速度和精度堪比一个东北老太太。年糕趴在沙发底下,
对即将到来的喧嚣毫无兴趣。“翠翠,”我说,“紧张吗?”它抬起头,
嗑了一半的葵花籽壳粘在喙上,看起来有点滑稽。“不紧张。”它用自己的声音说。
“那准备好了吗?”它把葵花籽壳甩掉,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挺起小胸脯,
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演员在做最后的仪容整理。“准备好了。”它说。八点整。
我按下了开播按钮。直播间的人气从开播那一刻起就开始飙升。
我的老粉们第一时间涌了进来,弹幕刷得飞快:“晚晚!好久不见!”“晚晚你瘦了!
”“新背景好好看!墨绿色好高级!”“晚晚你的新伙伴呢?在哪在哪?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坐姿。“大家晚上好,我是晚晚。好久不见。
”弹幕又是一阵问候。“今天呢,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我侧过身,
把镜头对准了鸟架上的翠翠。翠翠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着镜头。
它的翠绿色羽毛在侧逆光的照射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黑豆眼睛圆溜溜的,
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漂亮的、有点呆萌的鹦鹉。弹幕:“好漂亮的鹦鹉!
”“是虎皮鹦鹉吗?”“不对,这是亚历山大鹦鹉吧?”“好可爱啊啊啊啊啊!
”“所以新伙伴就是这只鸟?晚晚你要转型做萌宠博主了?”我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小铃铛,
轻轻摇了一下。叮铃——“翠翠,”我说,“跟大家打个招呼吧。”翠翠歪了歪头,
看着镜头。沉默了三秒。弹幕开始疑惑:“它不会说话吧?”“鹦鹉学舌需要教的,
刚买回来肯定不会说。”“晚晚你是不是太着急了哈哈哈哈”然后翠翠开口了。
声音——那种沙沙的、带着一点机械感的、像一个小收音机的声音——清晰地说:“大家好,
我是翠翠。晚晚的室友。很高兴认识你们。”弹幕炸了。不是那种“哇好可爱”的炸,
是那种“我他妈看到了什么”的炸。“??????”“等等等等,它刚才说了什么???
”“一只鹦鹉说‘大家好我是翠翠’???”“这不可能!!!这绝对是配音!!!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晚晚你是不是在鸟身上藏了音箱???”我看到弹幕的反应,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翠翠,再说一句?”翠翠理了理翅膀,然后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说什么说,
人家在吃瓜子的時候能不能不要打擾?”这次它用的是华妃的声音。弹幕彻底疯了。“华妃!
!!是华妃的声音!!!”“**就是矫情!下一句是不是**就是矫情!
”“我笑到从椅子上摔下来哈哈哈哈哈哈”“这只鹦鹉是戏精学院毕业的吧???
”“晚晚你这只鸟哪里买的!!!我也要!!!”“不是,你们冷静一下,
一只鹦鹉能说完整的句子已经很离谱了,它还能模仿华妃???
”直播间的人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从平时的两三千,
冲到了八千。然后是一万。然后是一万五。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运营在给我发消息:“晚晚!!你疯了!!
你这只鸟是什么神仙!!在线人数破两万了!!!两万!!!”我没有看手机。
我的注意力全部在翠翠身上。它站在鸟架上,歪着头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
黑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光——那是被关注的光芒,是站在舞台中央的兴奋,
是一个天生的表演者在享受观众的掌声。“翠翠,”我说,“你还会说什么?
给大家展示一下?”翠翠歪了歪头,用周砚白的声音说了一句:“晚晚,
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生。”弹幕又炸了:“这是谁的声音?男朋友吗?”“等等,
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好油腻哈哈哈哈哈哈”“翠翠你是不是在模仿晚晚的男朋友?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不是男朋友,”我说,“是前男友。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我准备了很久的话:“翠翠,把那个‘表妹’的故事,
给大家讲一讲吧。”翠翠歪了歪头,然后开始了它的表演。
它先用那个慵懒甜美的女声说:“砚白在洗澡呢,你哪位?我让他出来之后回你。
”然后换成周砚白的声音:“来了来了,小祖宗。”然后又换成那个女声:“砚白,
你帮我拿一下浴巾嘛——”然后又换成周砚白的声音,压低了,
带着一种紧张的、做贼心虚的语气:“别笑那么大声,我室友在隔壁。
”直播间安静了大概三秒。三秒之后,
弹幕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这只鹦鹉在说什么???
这是它听到的真实对话???”“所以晚晚的前男友劈腿了?还被鹦鹉听到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鸟!!!它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还会复述!!!
”“晚晚你前男友是谁!!!我要去锤他!!!”“等等,
所以这只鹦鹉之前一直和晚晚的前男友住在一起?它是在那个渣男家里学会这些话的?
”“细思极恐……这只鹦鹉见证了所有的劈腿现场……”“翠翠你是目击证人啊!!!
你是鸟中福尔摩斯!!!”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两万飙升到了五万。然后是八万。然后是十万。
我的手机已经震得要从桌上掉下去了。运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我根本来不及看。
翠翠看到弹幕的反应,似乎受到了鼓舞。它抖了抖翅膀,换了一个姿势,
然后用“又飒又独立”那个女声说:“你女朋友不会发现吧?”然后用周砚白的声音,
带着那种让我牙根发酸的漫不经心:“不会,她傻乎乎的,我说什么她都信。
”弹幕:“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气炸了!!!”“什么叫‘她傻乎乎的’???这个渣男!!
!”“晚晚你不要难过!!!这种人不值得!!!”“翠翠快说!!!还有没有更劲爆的!!
!”“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个渣男是谁!!!我要让他社死!!!
”“在线人数破十五万了姐妹们!!!”我看到“傻乎乎的”那四个字的时候,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翠翠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它停下表演,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用自己的声音,轻轻地、温柔地说了一句:“晚晚不傻。”直播间里,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呜呜呜呜呜翠翠你说得对!!!晚晚不傻!!!
”“我被一只鹦鹉暖到了怎么回事”“翠翠你是全世界最好的鸟!!!”“晚晚不傻,
晚晚只是太善良了。”“我要给翠翠刷礼物!!!火箭在哪里!!!
”屏幕上开始疯狂地飘礼物。嘉年华、火箭、飞机、跑车——各种特效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把整个屏幕照得五彩斑斓。我看着那些礼物,看着那些弹幕,
豆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然后我做了一件我从来没有在直播间做过的事。
我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和那天在阳台上一样的哭法。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桌上,滴在麦克风上,滴在手背上。
弹幕瞬间从狂欢变成了心疼:“晚晚别哭!!!”“抱抱晚晚,都过去了。
”“渣男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翠翠快安慰你妈妈!”翠翠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