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练气八十三年之后,我终于迎来了筑基。而此时,
我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都已经争先恐后进入金丹期了。参加仙门大比,
我杵着拐杖跟他们步入比试场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高台上的仙尊一下子迎上来两位。
我的两只手被一左一右紧紧握住。手背上甚至飞上几滴热泪。
“想不到飞雪峰上竟然还有您这样的隐世大能,有幸初会,失敬失敬!
”而剩下一位青丝如瀑唇红齿白玉树临风年轻有为的是我师父。
他闭上眼睛安详地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过去了。1“师父!我终于筑基了——!
”一道苍老而又响亮的声音响彻飞雪峰。紧接着,师门上下的门窗都刷啦一下打开,
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都探出了头:“谁?谁?谁?”“谁筑基了?
”我杵着拐杖一路从山脚小跑上顶峰,边高兴地和每位师兄师姐打招呼:“嘿嘿嘿,是我呀!
”“师兄,我筑基啦!”“师姐,我筑基啦!”路过闷头钓鱼的二师兄身边时,
我甚至高兴得抬起拐杖打了一下他肩膀。“二师兄,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筑基了?”“我的鱼!
谁问你……等等!”二师兄手一松,他最爱的鱼竿啪嗒一下掉落,险些被鱼拖进溪里。
我老当益壮给他捉住了塞回手里。二师兄仍兴奋地看着我,激动得脸色通红:“施,施大娘,
您筑基啦?”“诶!就是我呀!”我老脸一红。“而且什么施大娘?二师兄,
我现在是小师妹了。”师门规矩,无论年龄大小、入门先后,筑基后重新排序。
“啪嗒——”二师兄最爱的鱼竿又重新掉进了水里。直到我跑出好远,
才听见二师兄悲切的哀嚎:“我的鱼竿!”2师父住在飞雪峰最高处。无他,这里海拔高,
温度低,其他人受不住。师父说——清净。我之前练气的时候肉体凡胎都不敢自己上来。
现在一口气爬这么高也就是微喘气,筑基了就是不一样。虽然我在山脚嚎得高,
但师父常年开结界闭音也不一定听得见。我还是得给他当面说一声。
最主要的筑基有筑基礼啊,我这不得当面挑个我最喜欢的不是?师父和大师姐都在雪洞打坐。
左右两边一人一个跟大白狗长了双眼睛似的。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骚扰师父,
毕竟万一吓到大师姐走火入魔了我也制不住,还得打扰师父。师父好,
师父走火入魔了谁都不打扰。大家一起玩完。我刚走近还有十来步,师父先睁开了眼睛,
一双墨瞳像搅开了洗砚池。“清欢?你筑基了?”我不好意思地跪下行礼:“嗯,师父,
练气八十三年,徒儿终于筑基了。”“……嗯?什么?!”师父突然跳了起来,
一个水墨大美人瞬间进化成了一只猴子,朗声大笑。“啊哈哈哈,清欢,师父就说你有天分!
你能修仙的,你终于筑基了!”“谁?清欢筑基了?”另一侧的大师姐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跑过来捞出储物戒就往我袋子里倒。“来来来,清欢,这些都是留给你的,现在你都能用了。
”我瞅了一眼,各种功法、符箓、丹药、法器不要钱似的眨眼就堆满了袋子。
我滴个老天奶啊!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富裕过。3师父也不甘落后。
领着我就去宗门的兵器库里挑选本命法器了。本命法器讲究缘。先要它们挑你,
看见你合眼缘便会哗啦啦震动;然后你挑它们,从最喜欢的一个个滴血试过去,
有一个能触发法阵的便是挑着了。师父领着**近库门时,半个库门都晃了。然后打开门,
等我一放出灵气,整个兵器库里一片死寂。只有一阵微弱的震颤声还在耳边回响。
师父领着我满库寻找,最后停在一堆清理出来还没来得及扔的废弃法器旁。
我与师父面面相觑。“师父,你确定是这里吗?”“应该是了。”我放开拐杖,
埋头开始一个个盘——超级无敌大宝贝碗,不是;代表太阳和月亮诅咒腻子粉,
不是;左手右手原来开始喜欢你圈圈圆圆圈圈,不是;……眼看整堆垃,不,
待回收法器就要见底,我终于在碰到一本册子时,感到了一阵由心的震颤。真有我的法器?
我兴奋地捧过册子,不知道这么些年都糊了些啥,黑湫湫啥也看不出来。懒得细看,
我老半天挤破手指便把血往上滴。一阵金光泛过,阵起,契成。册子上的泥垢逐渐褪去,
上面的字开始显露出来。师父挤过身来,
与我一起看向封面——《三个月精通物理之从入门到放弃》4我从筑基的美梦中笑醒,
久久没舍得睁开眼睛。直到踢翻拐杖,我爬起身,
看见了被压在被褥下的《三个月精通物理之从入门到放弃》。哦,不是梦。嘿嘿,
我真筑基了。我又掏出大师姐给的一袋子宝贝,打开一瓶保健丸,取出两颗和着水便往下灌。
一股气息混着草香顺着丹田涌出口腔融入天地。连打嗝都不一样,筑基真好。洗漱完,
我杵着拐杖便往平时修炼的山谷走。修仙尚未成功,八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结果今天隔着老远,就闻见一股子腥气直钻进鼻子里。啥东西锈了啊?
我嗅着味道走出好几步,就看见一个人又红又白躺在野地里,瞟过去像要比我先走了。
气得我一拐杖打下去。“小伙子年纪轻轻,你这年纪怎么睡得着的?”那人挨了一棍,
嘴一抿噗呲又吐了些红。好,有毅力,能挨疼。我抡圆拐杖,
劈哩叭啦又打了好几下:“还装睡?还装睡!风华正茂不修炼!懂尊老爱幼吗?
我老婆子跟你说半天话,你尽当屁放了是吧?”这回人终于有动静了。小伙子一骨碌爬起身,
扬起的剑看见我后又放了下去:“不是——”“老奶奶您过路就过,不管我就不管我,
我施我的苦肉计,您打**嘛?”5“你这血假得都能炒鸡蛋了,施什么苦肉计?
”小伙子兴奋起来:“您想听?”也不是不行。“你说。”“听说,
飞雪峰上的小师妹今天会路过这里,到时候看见路旁的我重伤昏迷,她肯定会心生不忍,
然后……”“先等等,你哪听说的?”“奶,您别跟别人说——”小伙子鬼鬼祟祟扫过四周,
弓腰凑近我耳边:“其实,是我花了十块灵石,找人算到的,据别人说算得可准了。
”我沉默良久:“算的是挺准。”“准什么准?都遇到奶您给我打起来了。
我还计划着被飞雪峰小师妹捡回去,在相处中培养感情,最后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呢。
”小伙子捶胸顿足:“可恶奸商,我的十块灵石!我的选修课期末作业啊!”我没忍住,
语重心长劝他:“小伙子,这门课不适合你,你还是换条路好好修炼吧。”“奶,您别胡说,
我可是我们师门里选修过合欢宗课的弟子里分数最好的。”“巧了不是,你找对人了,
我是我们师门里全科成绩最差的。”“奶,您还有师门?您哪的?”“飞雪峰,”咳嗯,
我清了清嗓子,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有些想笑。
这个环节真是让人脸红啊:“老身不才,正是飞雪峰当代末位女弟子,俗称——小师妹。
”6寂静在蔓延。小伙子眼里的光也不亮了,扬起的嘴角也不笑了,嘎吧一下就躺地上了。
我老胳膊老腿扶半天也没扶起来。良久,他望着无垠蓝天,一声长吁:“奶,我悟了。
”“情与爱都是假的,只有剑和道是真的。”他挥剑割袍,抱剑远去,
只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不久后听闻隔壁峰的少年天才顿悟了无情道,
不到三十岁就进入金丹。而我继续修炼筑基,开始准备仙门大比。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仙门大比50年一次,三位飞升化神的仙尊坐镇,各宗门筑基以后的弟子都会参加一次。
按理说,这么小的修仙新手赛,是不需要这么高等级的大佬坐镇的,
但是……新手出手是最没轻没重的。弟子们的资质都不一样,比如那个顿悟无情道的小伙子,
再比如我。对自己的水平排名也不清楚,对对手的实力境界就更没把握,
经常一出手就是招招致命。你以为对方是金丹,结果人刚筑基,一招过去,人一下就躺那了。
这不好吧?这情况评委得拦吧?评委怎么拦?一个金丹的评委以为那是个金丹的大招,
一个大招对上去,筑基的人是救下了,出招的躺那了;又想着换个普通招数,
得——人没救下,又躺了。弟子躺了师门得出头吧?评委不好交代吧?可评委也有师门。
打起来了。于是完善好几轮后,评委的资历直线上升,新手赛的规模持续高涨,
最后就变成了仙门大比。7几年前师父刚由元婴飞升,也入选了本届仙门大比的评委。
所以飞雪峰今年由大师姐和二师兄带队。偏师父天分过高年纪太轻,现在也不过三百来岁,
论资历在评委中居末位。到时候万一我们闯了祸,他人都走不开。师父为此操透了心,
天天对着大师姐和二师兄耳提命面,三不五时又对着我们这群要参赛的弟子幽幽叹气。
我安慰:“师父您放心,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的。
”师父吐出一口气:“清欢啊,为师最担心的就是你啊!”谁?我吗?
师父眼底淌出如水的忧郁:“他们根骨年轻,
就算想认输一滑溜也就跳下台了;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要是没反应过来可怎么办呢?
”“……”南峰师父欺我老无力。练气期那点灵力也就强身健体,身体机能还是会衰老,
筑基也不能返老还童。所以我在师门里虽然也不是最老的,但也确实是最老的。“师父,
您的话太锋利了。”“唉——你先说说那件法器用起来怎么样吧?
”我在师父袖子上搓干净手,掏出怀里的《三个月精通物理之从入门到放弃》,“这本吗?
没看明白呢,师父。”师父看着白袖子上的两团脏污,良久又看了看我。
我的白发在风中飘啊飘。师父收回目光,施了个清除诀,接过册子。
第一页只有一句被划掉的话——苹果一定落到地上。8飞雪峰五十多个弟子聚在讲堂里。
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我们宗门从小到大一直练气的同门施清欢,
研究她本命法器里说的“苹果”,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戚!”一位师兄先嘁了一声,
成功吸引众人目光:“苹果,苹果,那肯定是果子啊。又是草字头,说明长在灌木或蓬草上。
”堂里听取“嘁”声一片:“……说点大家都不知道的。
”博览群书的七师兄支着下巴:“苹是白蒿的一种,莫非是它的果子;苹也通萍,
也可能是某种水草,长在水边?”“怪不得!长在水边,那果子一定是落在水里,
所以落在地上被划掉!”大家频频点头。“也未必,”大师姐习惯性抚着刀鞘,
开口补充:“既是本命法器,应该还有些说法,《周礼》中有苹车之萃,
乃是一种战时蔽隐的兵车,或许与这种车有关?”“哦——!是个保命的法宝!
”大家也频频点头。师父最后总结两种最大的可能:“要么,
是水边灌木和蒿草的果子;要么,是兵车。清欢,你记一下。”“好,师父。
可是为什么会被划掉?”师父摆手:“这不重要,散会!”9我还是感觉不太对。
我拿着《三个月精通物理之从入门到放弃》翻来翻去。
后面一堆“G=mg”的鬼画符我依然看不懂。啥东西又叫“重力加速度”?
飞雪峰的师兄师姐们不是没看过。可是他们都没看完第二页,
就喊着什么困啊累啊肚子疼啊都跑了。我一个老胳膊老腿的小筑基,真的追不上!
我只能孤零零地开始打造大师姐说的什么“苹车”。坏消息,我苹车还没打造完,
就到仙门大比了。好消息,嘿嘿,骗你的,没有好消息。这次仙门大比,飞雪峰加上我,
要参加的总共有六个人。算上带队的大师姐二师兄,就是八个,因为人数最少,
所以被安排在了最后进场。我们八个人进入比试场的时候,场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没多想。台上的三位仙尊也站起来了——师父是跟着前两位站起来的。我看着师父,
师父看着我。两双眼睛里都是大大的迷茫。我又看看大师姐,她的背影难得出现了一丝僵硬。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拄着拐杖的手控制不住地一歪,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就要摔到地上。
有人动了!台上两位仙尊顷刻间飞身而来,一左一右扶住了我。几滴热泪飞到了我手背上。
热切的话音在我耳畔回响:“想不到,飞雪峰上竟然还有您这样的隐世大能!有幸初会,
失敬失敬!”10师父不再看我了。师父又坐下去了。师父贴合地摊在椅背上,仰头对天。
双眸微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过去有一会儿了。当时尴尬的场面是怎么结束的,
我已经不愿再回想,只记得这种情况下,大师姐居然还愿意紧紧帮我稳着拐杖。大师姐仁义。
我从此扬名。无他,我这形象的筑基比化神稀少。无缘修仙之人,
通常一辈子都无法引气入体,也就是练气都达不成;而能进入练气期的,
再没有天分五六十年也筑基了。这都无法筑基的,一般就注定了失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