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宴会厅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惊愕的表情。
只有水晶灯折射出的光,在那些散落的餐具碎片上,闪烁着冰冷的光。
王琴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白转青,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闯入家里的疯子。
“**……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能想象她现在有多想冲上来给我一巴掌,或者直接把我拖走。
但她不能。
因为林老爷子还在。
所有的宾客都在。
她作为“李夫人”的体面,不允许她在此刻失态。
她只能用眼神,向我发射着最恶毒的诅咒。
而我,完全不在乎。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的战场已经铺开。
我的士兵已经就位。
我,就是这里的最高统帅。
我俯下身,开始排兵布阵。
这张巨大的餐桌,就是我的沙盘。
那个盛放着帝王蟹的冰雕底座,是我们的主城。
散落的西兰花,是天然的掩体。
那瓶82年的拉菲红酒,是敌军的碉堡。
我将士兵们分成两队。
一队,由指挥官带领,作为主攻部队。
另一队,由狙击手和炮兵组成,负责远程火力支援。
我的动作迅速而专注,仿佛一个真正的将军在战前部署。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
“李总这是……受什么**了?”
“五十岁生日,玩过家家?真是闻所未闻。”
“我看八成是压力太大了,精神有点不正常了。”
“嘘!小声点,没看见林老还在呢。”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但我充耳不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隆隆的炮火和士兵的呐喊。
“报告将军!发现敌军火力点!请求炮火覆盖!”
我捏起一个炮兵小人,对准那瓶拉菲红酒。
然后,我拿起旁边一个用来分餐的银勺,用尽力气,狠狠地敲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红酒瓶应声而倒。
深红色的酒液汩汩流出,在洁白的桌布上蔓延开来,像极了战场上流淌的鲜血。
“成功摧毁敌军碉堡!全体都有!冲锋!”
我高喊着,将主攻部队的小兵们向前推进。
宴会厅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一些年轻的宾客,大概觉得新奇,甚至掏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而那些年长的,则是一脸的费解和鄙夷。
他们大概觉得,我**这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名声和体面,在今天,全都被我自己亲手砸得粉碎。
王琴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尊即将裂开的雕像。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在我的“战场”上,放下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拿着火箭筒的士兵。
我抬起头。
是林浩。
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看着我。
“李叔,我加入你的部队,没问题吧?”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是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
“欢迎入列!”
林浩的加入,像是一个信号。
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期待的女儿,李思甜,也终于忍不住了。
她跑到桌子前,拿起一个医疗兵,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倒下”的士兵旁边。
“报告将军!伤员已救治!”她学着我的样子,脆生生地喊道。
我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这才是我的女儿。
懂我的女儿。
而不是那个永远只会让我“注意形象”、“保持稳重”的妻子。
有了林浩和思甜的加入,这场荒诞的游戏,似乎变得不那么孤单了。
主桌的“战场”上,战况愈演愈烈。
我们用勺子当投石车,把盘子里的圣女果当炮弹,砸向“敌方”的阵地。
我们用叉子当长矛,进行惨烈的“肉搏战”。
红酒、酱汁、奶油……在桌布上混合成一幅光怪陆离的战争画卷。
我们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而宾客们,则像是看戏一样,围在周围,指指点点。
他们的表情各异。
有嘲笑,有不解,有同情,也有那么一丝……羡慕?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刻,我很开心。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开心。
突然,一声怒喝,像惊雷一样炸响。
“够了!”
是王琴。
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她冲了过来,一把挥掉了我手里的塑料小兵。
“**!你还要不要脸!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愤怒和羞辱。
“五十岁的人了!你当自己还是三岁小孩吗?!”
“你把我的脸,把我们李家的脸,都丢尽了!”
她指着满桌狼藉,指着周围那些看好戏的宾客,声嘶力竭地控诉着。
我的笑容,慢慢凝固在了脸上。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身体,一点点冷了下来。
是啊。
我五十岁了。
我不是孩子了。
我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我是**。
我怎么能在这里,做这么幼稚,这么丢脸的事情?
我抬起头,环视四周。
那些嘲讽的,鄙夷的,看热闹的目光,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扎在我的身上。
刚才的快乐和放纵,瞬间变成了巨大的羞耻感,将我淹没。
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妈!你干什么呀!”思甜跑过来,挡在我面前,“爸他今天生日,他开心就好啊!”
“开心?!”王琴冷笑一声,指着我,“你问问他,他现在这样,像个疯子一样,他开心吗?!”
“他只是把我们所有人的脸,踩在脚底下,自己开心罢了!”
“我……”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琴说得对。
我只顾着自己释放,却忘了这里是什么场合,忘了我的身份。
我让所有人都看了笑话。
我让我的妻子,颜面扫地。
“对不起。”我低声说。
这两个字,我说得无比艰难。
“对不起有什么用?!”王琴不依不饶,“**,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她说着,转向林老爷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老,真是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建国他……他最近压力太大了,有点失常,我代他向您道歉。”
林老爷子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此刻,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看着王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不用代他道歉。”
“我觉得,该道歉的,是你。”
王琴的表情瞬间僵住。
“林……林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林老爷子没有理她,而是转向我,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我的内心。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建国,抬起头来。”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一个男人,连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不敢承认,连自己想做的事情都不敢去做,那才叫真正的丢脸。”
“今天,你没有错。”
老爷子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和羞耻。
是啊。
我喜欢玩小兵,我喜欢排兵布阵,这有什么错?
我只是想在五十岁生日这天,放纵一次,做回真正的自己,这有什么错?
错的,是那些用世俗的眼光来评判我的人!
错的,是这个逼得我不得不戴着面具生活的世界!
一股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怒火和委屈,猛地从我胸中喷涌而出。
我看着王琴,看着她那张因震惊和不解而扭曲的脸。
这个女人,我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
她享受着我带来的荣华富贵,却从未真正理解过我。
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赚钱的工具,一个维持家庭体面的符号。
她要的,是那个永远正确、永远沉稳的“李总”。
而不是这个会因为一盒塑料小兵而失态的,有血有肉的**。
够了。
真的够了。
我不想再演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对王琴说道:
“王琴。”
“我们离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