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我按响了沈月璃家的门铃。
工具箱放在脚边,里面工具码得整整齐齐。
门开了。
沈月璃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
“早。”
“沈总早。”
我拎起工具箱走进去。
玄关摆着一双男式皮鞋。
锃亮,意大利手工款。
顾辰已经到了。
沈月璃往客厅指了指。
“他在书房。”
“今天先从客厅开始?”
“嗯。”
我把工具箱放在客厅地毯边缘,铺开防污布。
从里面拿出吸尘器,接上电源。
吸尘器开始工作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书房门开了。
顾辰走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休闲装,袖口挽到小臂。
看到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月璃,咖啡。”
沈月璃正在看平板上的邮件。
“自己弄。”
顾辰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他起身去了厨房。
我继续吸尘。
沙发底下,茶几缝隙,地毯边缘。
吸尘器吸出一小撮灰尘和几根头发。
顾辰端着咖啡回来了。
他重新坐下,翘起腿。
目光落在我身上。
“陈师傅。”
我关掉吸尘器。
“顾先生有事?”
“这地毯是什么材质?”
“新西兰纯羊毛。”
“清洁方式?”
“专业干洗,每周吸尘两次,每月深度清洁一次。”
“你用的是哪种吸尘器?”
我指了指手边的机器。
“德国原装,专门用于高档地毯。”
“配有三个吸头。”
顾辰喝了一口咖啡。
“我在法国的时候,见过那边的保洁用的一款,比你这个专业。”
我放下吸尘器。
从工具箱侧袋拿出手机。
点开一个界面,递过去。
“您说的是这款吗?”
屏幕上是一款银色吸尘器的产品图。
顾辰愣住了。
“对,就是这个。”
“这款是家庭基础款。”
我说,“我现在用的这款是它的升级版,商用级别。”
“噪音降低百分之四十,吸力提升百分之六十。”
“您看这个参数对比。”
我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顾辰没接。
他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你一个保洁,还研究这个?”
“工作需要。”
我收回手机。
“就像厨师要研究菜刀,理发师要研究剪刀。”
“保洁研究清洁工具,很正常。”
顾辰放下咖啡杯。
杯底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倒是挺能说。”
“实事求是。”
我继续打开吸尘器。
嗡嗡声重新响起。
顾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
他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
取出一瓶红酒。
又拿出一个高脚杯。
倒酒的时候,手一滑。
半杯红酒泼在了地毯上。
深红色的液体迅速渗进浅灰色的羊毛里。
顾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好意思。”
“叫保洁来处理一下。”
沈月璃从平板上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地毯,又看了一眼顾辰。
然后看向我。
我没说话。
关掉吸尘器,走到工具箱前。
打开第二层。
取出一个白色塑料瓶,一支软毛刷,几块纯棉毛巾。
我蹲在酒渍旁边,先用餐巾纸吸掉表面液体。
然后喷上专用清洁剂。
等了三分钟。
用软毛刷轻轻打圈。
酒渍慢慢变浅。
再用湿毛巾擦拭。
最后用干毛巾吸干水分。
整个过程三分钟。
地毯恢复原状,只有一点浅浅的湿痕。
我收拾好工具,站起身。
“顾先生。”
“怎么?”
“这款红酒单宁比较重,建议醒酒二十分钟再喝。”
“现在喝,口感会涩。”
顾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沈月璃轻轻咳了一声。
她用手掩着嘴,但肩膀在微微抖动。
顾辰放下酒杯。
“你懂红酒?”
“不懂。”
“那你说什么?”
“地毯告诉我的。”
我指了指刚才清洗的位置。
“不同成分的红酒,留下的渍迹颜色和扩散速度不一样。”
“处理时用的清洁剂配比也不同。”
“这是基础知识。”
顾辰的脸沉了下来。
他没再说话,转身回了书房。
门关得很重。
沈月璃放下平板。
她走过来,蹲下仔细看了看地毯。
“真的看不出来。”
“等完全干了会更好。”
“你很专业。”
“应该的。”
我把用过的毛巾装进密封袋,塞回工具箱。
“沈总,书房需要打扫吗?”
“不用。”
“他要在里面待很久。”
“好的。”
我继续做客厅的常规清洁。
擦灰尘,给绿植浇水,整理沙发靠垫。
全部做完,正好九点半。
该做厨房了。
我提着工具箱走进去。
昨晚研究的那个新款油烟机静静挂在灶台上。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防护眼镜和口罩。
戴上手套。
开始拆卸滤网。
滤网比想象的更脏。
油垢已经板结,摸上去硬邦邦的。
我把它泡进专用清洁液。
然后处理内壁。
手机震了一下。
我摘下一只手套查看。
是保洁技术交流群。
有人在问红酒渍怎么处理。
我拍了张清洁剂的照片发过去。
“用这个,别用盐。”
“锐哥出现了!”
“锐哥今天在哪儿忙?”
“老地方。”
“沈家别墅?”
“嗯。”
“那位顾先生还在吗?”
“在。”
“没找你麻烦?”
“暂时没有。”
“小心点,这种人最难搞。”
“知道。”
我收起手机。
滤网泡得差不多了。
我把它捞出来,用高压喷枪冲洗。
油垢成片脱落,露出不锈钢原色。
书房门又开了。
顾辰走出来。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陈师傅。”
“顾先生。”
“书房的文件,我放乱了。”
“需要整理一下。”
“好的。”
我放下滤网,擦干手。
跟着他走进书房。
书房确实很乱。
文件散落在书桌上、椅子上、甚至地上。
各种颜色的标签纸贴得到处都是。
顾辰抱着手臂。
“我在国外习惯了,文件就这么放。”
“但月璃说要整理。”
“你看着办。”
“要求是什么?”
“按项目分类。”
“时间呢?”
“今天之内。”
我看了一圈。
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旁边放着一摞空白文件夹。
“明白了。”
我走过去,先把所有文件收集起来。
堆在书桌一角。
然后打开电脑。
“你干什么?”
顾辰警惕地问。
“做电子索引。”
我说,“光分类不够,需要可检索的目录。”
“你会用电脑?”
“保洁也要做工作记录。”
电脑没密码。
我打开表格软件。
开始录入文件信息。
顾辰站在旁边看着。
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
半小时后,所有文件录入完毕。
我关掉电脑。
开始整理纸质文件。
按项目分类,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装好。
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关键词。
最后在每份文件夹的封面贴上二维码。
用手机扫描,可以直接跳转到电子索引的对应条目。
全部做完,正好十一点。
我把整理好的文件夹放在书桌中央。
排列整齐,边缘对齐。
“顾先生,好了。”
顾辰走过来。
他随手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
又扫描了一个二维码。
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以前干过行政?”
“没有。”
“那你怎么会这个?”
“保洁的进阶技能。”
我说,“整理的本质是一样的。”
“从杂乱中建立秩序。”
“无论是衣服、餐具,还是文件。”
顾辰放下文件夹。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锐,洁净无忧公司保洁。”
我说,“工号037。”
书房门被敲响。
沈月璃推门进来。
她看了一眼整理好的文件,又看了一眼顾辰。
“弄完了?”
“好了。”
我说。
沈月璃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一个文件夹。
扫了二维码。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然后抬起头。
“这是你做的?”
“嗯。”
“比行政部做得还好。”
“应该的。”
顾辰突然开口。
“月璃,我渴了。”
“厨房有水。”
“我想喝你煮的咖啡。”
沈月璃放下手机。
“自己煮。”
“我不会用你家的咖啡机。”
“陈师傅。”
沈月璃转向我,“你会吗?”
“会。”
“去给他煮一杯。”
“好的。”
我走出书房。
咖啡机在厨房岛台上。
全自动,但功能复杂。
我研究了一下面板,选了中度烘焙的豆子。
磨粉,压粉,设定水温。
两分钟后,咖啡煮好了。
倒进骨瓷杯里,不加糖不加奶。
我端着咖啡回到书房。
顾辰接过去,喝了一口。
他皱起眉。
“太苦。”
“这款豆子就是这个风味。”
我说,“您如果喜欢淡一点,下次可以选浅烘焙。”
“你连咖啡都懂?”
“保洁需要了解客户家的所有电器。”
“包括咖啡机、烤箱、洗碗机、洗衣机。”
“这样才能做深度清洁。”
顾辰不说话了。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月璃还在看那些文件夹。
她抬头看我。
“陈师傅,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我想了想。
“生孩子。”
沈月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的那种。
“这个确实不会。”
顾辰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出书房,脚步声消失在客厅方向。
沈月璃收起笑容。
她走到我面前。
“做得很好。”
“谢谢沈总。”
“顾辰刚才为难你了?”
“不算为难。”
“红酒的事我看见了。”
“工作需要。”
“你很专业。”
“应该的。”
沈月璃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些文件夹,又看看我。
“陈锐。”
“嗯?”
“你考的那些证书,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文件夹。
翻开,里面是各种证书的复印件。
国际保洁协会高级**证。
家电维修资格证。
有害生物防治员证。
食品安全管理员证。
沈月璃一页页翻过去。
她的表情越来越认真。
翻到最后一页,她抬起头。
“这些,都是真的?”
“官网可查。”
“你什么时候考的?”
“这几年陆续考的。”
“为什么考这么多?”
“客户需求在升级。”
我说,“以前只要会擦地就行。”
“现在要会修水管,懂家电,能除甲醛,会处理各种污渍。”
“不学习,会被淘汰。”
沈月璃合上文件夹,递还给我。
“你很厉害。”
“谢谢。”
“明天继续。”
“好的。”
我收拾好工具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沈月璃叫住我。
“陈锐。”
“沈总还有事?”
“顾辰明天可能会更过分。”
“嗯。”
“你准备怎么办?”
我拉开门。
“加钱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