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这大西北的风沙,是不是把你那点娇贵的骨头都吹散了?”
“瞧瞧你这副鬼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当年京城大院里出来的样?”
“告诉你,你爹快不行了,让你滚回去见最后一面!”
“不过……你现在回去,怕是连火车票都买不起吧?哈哈哈!”
黄沙漫天,风声像是鬼哭狼嚎,刮在脸上生疼。
陈默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眯着眼,艰难地辨认着信上的字。
信是大哥**托人从京城捎来的。
薄薄的几页纸,却像是千斤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熟悉的刻薄和嘲讽。
“爹快不行了……”
这几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十年前,他也是京城大院里人人羡慕的公子哥,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可他偏偏不顾全家人的反对,放弃了保送大学的机会,一腔热血地报名参加了援建大西北的队伍。
他至今还记得,临走前父亲那失望透顶的眼神,和大哥那句冰冷的“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他以为,只要他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做出一番事业,就能换来家人的理解。
十年了。
他把青春和热血都洒在了这片黄土地上,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现在这个皮肤黝黑粗糙、满手老茧的汉子。
他带着乡亲们挖水渠,种防沙林,建起了砖窑厂,让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产业。
村里人人都敬他,喊他“陈主任”。
可这些,在京城的家人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一个自毁前程的傻子。
手里的信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无情的嘲笑。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大哥信里说,爹的病来得急,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让他滚回去见最后一面。
滚回去。
这个词用得真好。
他现在这个样子,可不就是个滚回来的丧家之犬吗?
大哥还特意“提醒”他,回去的路费怕是都凑不齐。
这倒是实话。
他这些年的工资,除了基本生活开销,剩下的几乎都贴补给了村里。
不是给这家买点救命的药,就是给那家孩子交学费。
他自己的口袋,比脸还干净。
“陈主任!陈主任!”
村长张老蔫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焦急。
陈默迅速将信折好,塞进口袋,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狼狈。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了上去。
“叔,啥事这么着急?”
张老蔫儿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黝黑的脸上满是汗珠和沙土。
“砖窑厂那边……塌了!”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你说什么?!”
“刚刚,就刚刚!你让二柱子他们试烧的那一窑砖,不知道咋回事,窑顶突然就塌了!二柱子和栓子……都被埋下面了!”
陈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砖窑厂,是他这十年来最大的心血。
为了建这个厂,他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人,熬了多少个通宵画图纸。
现在,塌了?
还砸了人?
“走!快去看看!”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往砖窑厂的方向狂奔。
风沙更大,迷得人睁不开眼。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却跑得飞快,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大哥的信,父亲的病危,砖窑厂的坍塌……
所有的厄运,仿佛约好了一样,在同一天向他砸来。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压垮了。
可他不能倒下。
他是这里的“陈主任”,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跑到砖窑厂,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新建的砖窑塌了半边,黑洞洞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村民们围在外面,一个个脸色煞白,哭喊声、叫嚷声乱成一团。
“二柱子!我的儿啊!”
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声刺破了风沙,是二柱子的娘。
陈默的心像被刀子剜着一样疼。
他拨开人群,红着眼睛大吼:“都别乱!男的!都跟我进去救人!快!”
说着,他第一个就要往废墟里冲。
“陈主任,不能去啊!里面还可能再塌!”张老蔫儿一把拉住他。
“放开!”陈默甩开他的手,眼睛血红,“里面是两条人命!”
他知道危险。
但他更知道,晚一秒,二柱子他们就少一分生还的希望。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就在他要冲进去的瞬间,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陈大主任吗?真是爱民如子啊。”
陈默动作一滞,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崭新干部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双手插兜,一脸讥讽地看着他。
是公社新来的副主任,李卫东。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家伙,一直看他不顺眼,觉得他一个外地人抢了风头。
“李卫东,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陈默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李卫东撇了撇嘴,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围着坍塌的砖窑转了一圈。
“啧啧啧,陈主任,这就是你呕心沥血搞出来的政绩?真是……不堪一击啊。”
他指着废墟,声音陡然拔高:“陈默!我早就说过,你这种没有经过科学论证的土办法,迟早要出事!现在好了,出了人命!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围的村民们闻言,看陈默的眼神都变了。
有怀疑,有恐惧,还有一丝丝的怨怼。
是啊,砖窑厂是陈默一手操办的。
现在出了事,责任自然在他。
陈默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
他没时间跟李卫东掰扯,救人要紧。
“责任我担!现在,马上救人!”
他不再理会李卫东,转身就要带人冲进去。
“站住!”
李卫东厉声喝道,“谁也不许动!现场要保护好,等上级来调查!谁敢破坏现场,按同谋论处!”
这话一出,原本跟着陈默蠢蠢欲动的几个村民,顿时都缩了回去。
陈默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李卫东,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李卫东!**还是不是人?!里面埋着的是活生生的人!”
“我这是按规章办事!”李卫东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出了这么大的生产事故,必须封锁现场!这是程序!你一个戴罪之身,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戴罪之身?”陈默愣住了。
李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在陈默面前抖了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公社刚刚接到的通知,鉴于你盲目建设,导致重大安全事故,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等着接受调查吧,陈主任!”
停职?
陈默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卫东小人得志的嘴脸,又看了看周围村民们复杂的眼神。
废墟里,隐约传来一声微弱的**。
二柱子的娘哭得瘫倒在地。
而他,这个所有人的主心骨,却在最需要他的时候,被剥夺了一切权力。
他成了一个“罪人”。
风沙依旧,卷起地上的黄土,迷了他的眼。
陈默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倒。
绝对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李卫东,落在那些不知所措的村民脸上,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叔,婶儿们,我陈默对不起大家!”
他“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二柱子和栓子救出来!”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不再理会任何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冲向那片摇摇欲坠的废墟。
陈默的举动,像是在一锅冷油里丢进了一颗火星。
原本畏缩的村民们,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里的犹豫和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陈主任!”
“妈的!李主任算个球!我兄弟还在里面!”
“救人!听陈主任的!”
几个跟二柱子关系好的小伙子再也忍不住了,怒吼着,跟着陈默一起冲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他们没有专业的工具,就用手扒,用肩扛。
石块磨破了他们的手掌,鲜血直流,可没有一个人停下。
李卫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都反了!你们这是无组织无纪律!陈默,你煽动群众,罪加一等!”
他尖着嗓子喊,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村民们齐心协力的号子声和搬动石块的轰隆声淹没了。
没人再理他。
在这个生死关头,官僚的威严屁都不是。
陈默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他的手早就被磨得血肉模糊,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刨着土石。
“找到了!在这里!”
一个村民惊喜地大喊。
众人精神一振,合力搬开一块巨大的预制板。
下面,露出了二柱子和栓子被压住的腿。
两人都还有呼吸,只是脸色惨白,显然失血过多。
“快!搭把手!把他们拉出来!”
陈默指挥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将两人从废墟中抬了出来。
二柱子的娘扑上来,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村里的赤脚医生赶紧上前做了简单的包扎。
“不行,伤得太重了,腿骨都断了!这里治不了,必须马上送县医院!”
县医院?
最近的县城,离这里也有一百多里山路。
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村里那台三天两头抛锚的拖拉机。
而且,去县医院要钱。
一大笔钱。
刚刚还群情激奋的村民们,一下子又沉默了。
谁家能拿得出这笔钱?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陈默身上。
陈默的心又是一沉。
他比谁都清楚,他身上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
就在这时,李卫东又凑了上来,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
“陈默,人是救出来了,可这医药费怎么办?你这个大英雄,不会连救人的钱都拿不出来吧?”
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我听说,你爹在京城可是个大官啊。怎么,家里就没给你寄点钱来?哦,我忘了,你当年可是为了理想,跟家里断绝关系了的。真是可歌可泣啊!”
李卫东的话,字字诛心。
陈默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的嫩肉里。
他可以忍受自己的窘迫,却无法忍受别人用他家人的事来羞辱他。
更何况,现在还关系到两条人命。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李卫东。
“钱,我去想办法!”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踉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能去哪里想办法?
整个穷山沟,谁家有余钱?
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林场场长,周海。
周海是他来这里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家世背景的人。
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周海也算是个仗义的人。
陈默顾不上身上的伤,一路跑到林场。
周海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他这副浑身是土、满手是血的狼狈模样,吓了一跳。
“陈默?你这是怎么了?!”
陈默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老周,借我点钱,救命!”
他把砖窑厂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海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塌了?还砸了人?”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默。
“这里是三百块钱,是我这个月刚领的工资,你先拿去用。”
陈默看着那厚厚的一叠钱,眼眶一热。
“老周,谢谢你!这钱,我一定尽快还你!”
“还什么还,先救人要紧。”周海摆摆手,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不过,光这三百块怕是不够。县医院那地方,可黑着呢。再说,李卫东那个小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的事故,他一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
陈默何尝不知道。
他接过钱,沉声说:“我知道。但是人,我必须救。”
周海看着他坚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陈默,要不……你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吧?你爹他……毕竟是你爹。”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
给家里打电话?
他怎么打?
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混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给工人治伤的钱都拿不出来,需要家里救济?
那不是坐实了大哥信里的嘲讽吗?
他的骄傲,他的固执,不允许他这样做。
“不了。”他摇摇头,声音干涩,“这是我自己的事。”
周海还想再劝,但看着陈默通红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那你自己多保重。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陈默点点头,捏紧了手里的钱,转身离开。
三百块,加上村里东拼西凑的一些,勉强够把人送到医院。
他安排了村里最会开拖拉机的两个小伙子,连夜送二柱子他们去县城。
看着拖拉机“突突突”地消失在夜色中,陈默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一半。
可他自己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公社的调查组就来了。
带队的,正是李卫东。
李卫东拿着个小本子,在废墟前指指点点,煞有介事地记录着什么。
几个调查组的成员,也都是他的人,一个个板着脸,看陈默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犯人。
“陈默,经过我们初步调查,这次的事故,完全是由于你个人盲目自大、违规操作造成的!”
李卫东清了清嗓子,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大声宣布调查结果。
“你设计的图纸有严重缺陷,使用的材料也不合格!最重要的是,你没有经过上级批准,擅自点火试烧!这才导致了窑顶坍塌的恶性事故!”
“你放屁!”陈默气得浑身发抖,“图纸我反复计算过,绝对没有问题!材料也是我亲自盯着选的!试烧,也是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才进行的!”
“确保安全?”李卫东冷笑一声,“那现在怎么塌了?还砸伤了两个人?陈默,事实胜于雄辩!你就别狡辩了!”
他转向村民们,痛心疾首地说道:“乡亲们,我知道陈默这几年也为村里做了点事,但功是功,过是过!这次他犯下了这么大的错误,差点害死两条人命!我们绝对不能姑息!”
村民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人心,开始动摇了。
陈默看着那些曾经信任他、支持他的面孔,如今却充满了怀疑和疏离,心如刀割。
他知道,李卫东这是要彻底把他踩死。
“根据公社的决定,”李卫东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陈默,你不但要承担伤者的全部医药费和赔偿金,还要接受进一步的审查!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你就先在村里的仓库里好好反省吧!”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陈默攥紧了拳头,他想反抗,想争辩。
可他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窑塌了,人伤了,这就是最大的“罪证”。
两个民兵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陈默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幸灾乐祸的李卫东,扫过低头不语的张老蔫儿,扫过那些躲躲闪闪的眼神。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了东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爹,你还好吗?
儿子,不孝。
他被押着,一步步走向村头那个阴暗潮湿的仓库。
身后,是李卫东得意洋洋的声音。
“乡亲们,大家放心!陈默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公社会处理好的!从今天起,由我来接管村里的所有工作!”
仓库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陈默被推了进去。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上了锁。
屋子里一片漆黑。
陈默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他终于卸下了一身疲惫和伪装。
十年坚守,换来的却是停职、审查、众叛亲离。
他真的错了吗?
大哥的信,还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捂住嘴,却尝到了一丝腥甜。
他摊开手掌,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了一抹刺眼的红。
是血。
他永不后悔。
可此刻,他真的撑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