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又冷又潮,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
陈默蜷缩在墙角,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旧棉袄,冻得瑟瑟发抖。
手上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发炎,**辣地疼。
但他感觉不到。
心里的冷,远比身上的寒更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外面没有任何声音,他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饥饿和寒冷不断侵袭着他的意志。
偶尔,他会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梦里,他回到了十年前的京城。
父亲在院子里打着太极,身姿矫健。
大哥虽然总是板着脸,但会在他打球受伤时,偷偷给他送来药酒。
还有母亲,总是在厨房里忙碌,为他做最爱吃的红烧肉。
“小默,多吃点,看你瘦的。”
母亲慈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默猛地惊醒,眼前却只有冰冷的墙壁和蛛网。
眼角,有些湿润。
他有多久没见过他们了?
十年了。
十年里,他只在每年春节,小心翼翼地往家里寄一封信,报个平安。
信写得很短,只说一切都好,勿念。
他不敢写自己的苦,不敢说自己的难。
他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看不起。
一开始,家里还会回信,信里总是劝他回去。
后来,回信越来越少,语气也越来越冷淡。
直到三年前,母亲去世,他都没能回去见最后一面。
那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他记得那天,他收到电报后,一个人跑到山顶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恨自己。
从那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来过信。
直到大哥这封“催命符”。
爹快不行了……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胸口。
他是不是该回去了?
哪怕是滚回去,哪怕是回去挨骂,他也该回去看看爹。
万一……万一真的见不到最后一面……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身无分文,还背着“罪名”,被关在这里。
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陈默苦笑一声,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一道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村长张老蔫儿的孙子,狗蛋。
狗蛋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碗,碗里是两个黑乎乎的窝头。
“陈主任……”狗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陈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狗蛋,你怎么来了?”
“我爷让我来的。”狗蛋把碗放到地上,小声说,“李主任不让人给你送饭,我爷怕你饿坏了,就让我偷偷来。”
陈默看着地上的窝头,眼眶又是一热。
他以为所有人都放弃他了。
“你爷……他还好吗?”
“不好。”狗蛋摇摇头,眼圈红了,“李主任说,砖窑厂的损失,还有二柱子叔和栓子叔的医药费,都要村里承担。他说……他说要把村里的拖拉机和那几头耕牛都卖了才够。”
陈-默的心猛地一揪。
拖拉机和耕牛,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要是卖了,开春怎么耕地?大家吃什么?
“他还说,这都是因为你!让大家伙都恨你!”狗蛋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默明白了。
李卫东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断了他的根,让他在村里再也待不下去。
好狠的手段。
“陈主任,你快走吧!”狗蛋突然拉住他的衣角,急切地说,“我爷说了,李卫东就是想把你整死!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陈默惨然一笑,“我能走到哪去?”
“回京城啊!”狗蛋脱口而出,“我听我爷说,你家在京城,是当大官的!你回去找你家人,他们肯定能帮你!”
陈默沉默了。
回去?
他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不是求助,是乞讨。
他放不下这里的烂摊子,更放不下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狗蛋,你回去告诉你爷,我没事。”陈默摸了摸狗蛋的头,声音沙哑,“这事是我惹出来的,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可是……”
“听话,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陈-默把狗蛋推出了门外。
仓库的门再次关上,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陈默拿起地上的窝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又冷又硬,剌得嗓子生疼。
可他必须吃下去。
他不能倒下。
他要是倒了,这个黑锅就真的背定了。
村里人就真的要被李卫东逼上绝路了。
他要活着,要出去,要查清楚真相!
图纸绝对没有问题。
问题,一定出在别的地方!
材料?还是……有人故意破坏?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李卫东!
从一开始,李卫东就反对他建砖窑厂。
会不会是他……
陈默越想,心越沉。
如果真是李卫东搞的鬼,那他现在被关在这里,外面的人根本斗不过李卫东。
他必须出去!
可是,怎么出去?
陈默环顾四周。
仓库的墙是土坯的,很厚实。
门是铁的,上了锁。
唯一的希望,就是那扇小窗。
窗户很高,而且很小,只有一个成年人的脑袋那么大。
下面堆着一些杂物。
陈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他搬来一个破木箱,踩了上去。
还是够不着。
他又叠了几个麻袋。
这次,他的手终于能够到窗沿了。
他用力向上引体,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一股夹杂着沙土的冷风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外面,天已经黑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着从狭小的窗口钻出去。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
他的肩膀被卡住了,磨得生疼。
他只能一点点地调整姿势,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挤。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和脸上的灰尘混在一起。
终于,随着“嘶啦”一声,他的棉袄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肩膀也擦掉了一大块皮,但他总算钻了出来!
他从两米多高的窗台上跳下来,双脚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顾不上疼痛,他立刻躲到墙角的阴影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村口,有民兵在守着。
他不能从大路走。
他只能绕到村子后面的山里。
山路难行,尤其是在夜里。
但他顾不上了。
他只有一个目标——坍塌的砖窑厂。
他要回去,找到证据!
他弓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一只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穿过村子,向着后山摸去。
夜风呼啸,吹在他单薄的身上。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李卫东就带着人,狞笑着走向了仓库。
“给我把门打开!我倒要看看,这个京城来的硬骨头,现在是不是已经服软了!”
然而,当门打开时,里面空空如也。
李卫东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