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车回到医院。三十万已经到账,缴费窗口排队的队伍很长,但他不再焦虑。支付完费用,他又预存了接下来的治疗款。收费员打出一张长长的收据,递给他时多看了他一眼:“充这么多?”
赵逸没有回答。他走进病房,母亲刚刚做完透析,脸色苍白但精神稍好。他坐在床边,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喂给母亲。
“妈,公司有个外派项目。”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要去海市半年,待遇很好。”
赵母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赵逸以为她看出了什么。但最终她只是点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赵逸握住母亲的手,“您也要好好治疗,等我回来。”
他俯身拥抱母亲。母亲身上有医院的味道,也有记忆里淡淡的皂角香气。这个拥抱很长,长到护士进来换药才分开。
晚上八点,赵逸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医院门口。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以及那个装着林景然资料的信封。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
某一扇窗户后面,母亲或许正望着窗外。或许没有。
“去机场。”他对司机说。
车子汇入车流,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赵逸脸上明明灭灭。他打开信封,抽出第一张照片。那是林景然的全身照,背景是某个豪华宴会的现场,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他笑得自信又疏离。
赵逸看着照片里的那个人,轻声说:“对不起,借你的身份用一用。”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默背资料上的内容:林景然,生于1998年3月21日,毕业于剑桥大学经济系,喜欢马术和古典音乐,讨厌香菜和潮湿天气,左肩有一道童年骑马摔伤的疤痕……
每一个细节都在覆盖他原本的人生。就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一波波冲刷,最终消失无踪。
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提示。赵逸站起身,拉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玻璃幕墙映出他的身影——一个穿着普通衬衫和牛仔裤的年轻人,背微微弓着,像是习惯了承受重量。
但他知道,下一次照镜子时,他必须挺直脊背,抬起下巴,让眼神里带上林景然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飞机冲破云层时,夜空如墨。赵逸靠窗坐着,掌心贴着冰冷的舷窗。下方城市的灯火渐行渐远,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母亲此刻应该睡了吧?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他不敢再想。从这一刻起,他是林景然。他必须成为林景然。
为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给了他生命和全部爱的女人。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也是他必须走完的路。
飞机在海市国际机场平稳降落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穿透云层。赵逸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因高度紧张而异常清醒。他跟着人流走下舷梯,初夏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湿润气息。
出口处,他一眼就看见了陈伯彦。老人今天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站在一群接机的人中格外显眼。他身边还站着一位穿黑色制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应该是司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