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人来电凌晨一点多,我开到青石岭山口,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我爸。
我盯着屏幕两秒,还是接了。“喂?”那头先灌过来一阵风。风很硬,直往话筒里刮,
呼呼地响,像人正站在山梁上打电话。风里还夹着一点别的动静,断断续续的,
像有人隔得很远在哭,又像什么重东西贴着地慢慢拖过去。我把车速压低了点。“爸?
”他终于开口。“今晚回来。”声音还是他的声音,却发空,
像隔着很长一段路才吹到我耳边。我皱起眉。“我在路上。家里怎么了?”他没接我的话。
“别走新路。”“走青石岭。”我抬头看了眼前面的盘山路,手指一点点收紧。我现在走的,
就是青石岭老路。村里以前都走这条。后来修了新道,从山背后绕,宽,也平,
车都改走那边了。老路从村东头进,过一座老石桥就是青石村;新路从村西口进,
离老石桥隔着半座山。两条路中间原本不通,只在废砖厂那片留过一条运料岔道,平时荒着,
知道的人不多。我今晚原本也不想走这儿,是收费站那边临时封了路,导航把我带上来的。
青石岭这条路再往前有个岔口,一边下山回城,一边拐进我们村。我本来过了前头那道岔,
就该往城里去。我后背发凉,嘴上还在硬撑。“家里到底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那头安静了几秒。风声还在响。紧跟着,他又说了一句。“前头要是碰见送葬的,
跟在后头走。”“别抢到前面去。”我头皮一下紧了。“爸,你说什么?”电话断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耳边只剩忙音。我爸不是会半夜装神弄鬼的人。更别说说这种话。
我立刻拨回去。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三遍,微信先弹了出来,是我堂叔发的。
`赶紧回来。`我直接拨了语音过去。响了十几秒,那头才接,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在屋外躲着人说话。“叔,到底怎么了?”“你先回来。”“我问你怎么了。
”“回来再说。”我火一下上来了。“刚才我爸给我打电话了。”那头没接。
我盯着前面的路,声音压了下去。“他说让我走青石岭,还说路上碰见送葬的,
别抢到前头去。你听得懂这话什么意思吗?”堂叔那边一下没声了。我等了两秒,
没等到他开口,只听见那头有人快步走过去,鞋底蹭着地,沙沙地响。再往后,
是很低的人声,像谁在院里压着嗓子争什么。“你们到底瞒我什么?”还是没人接。
我忍着火,又问了一遍:“我爸呢?”这次他停得更久。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过了会儿,他才低低挤出一句:“家里出大事了。”我眉头一下皱紧。“到底什么事?
”“你别在路上问。”他声音压得更低,“先回来。回来就知道了。”“我问你,我爸人呢?
”“在家。”“活着还是死了?”那头没接。过了会儿,他只又催了一句:“你别耽误,
赶紧回。”我喉咙发干,好半天才问出来。“那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是谁?
”堂叔那边彻底没声了。我听见风,听见院里有人咳嗽,听见木门开了又关,
就是没人回我这句。几秒后,电话挂了。我把车靠边停下,开了双闪。山风贴着车身过去,
吹得车门都在轻轻发抖。护栏外什么也看不见,下面黑得像个没底的坑。我坐在驾驶座上,
手还扶着方向盘,脑子里却乱得厉害。我跟我爸关系一直不好。上一次回村还是两年前,
回去不到半天就吵翻了。他站在院门口抽烟,看都没看我,
只说了一句:“有本事以后就别回来。”后来还真差不多。电话打得少,回去更少。
逢年过节村里问起来,他也只说我在外头忙。我们俩谁都不肯先低头。可再怎么着,
我也听得出他的声音。刚才那通电话,就是他。我又给他拨了一遍。还是没打通。
我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重新挂了挡。不管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得先回去看一眼。前头那道岔口亮了一下,我本来该往右下山回城,最后还是一把方向盘,
拐上了进村那条路。车往山里又开了十来分钟,前头多了一块临时反光牌,写着塌方绕行。
路边停着一辆挖机,驾驶室黑着,旁边站着个人。是个老头。他背着旧布包,拄着木杖,
站在锥桶边上,瘦得像根钉子。我的车刚靠过去,他往前挪了两步,抬手拦车。
我本来不想停。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半夜拦车,谁知道是什么路数。可那老头没拍车,
也没往车头上扑,就站在车灯底下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凶,也不讨好,像在这儿等了很久,
总算等到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了刹车,把车窗降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干什么?”老头往车头扫了一眼,问我:“车牌尾号七六,是梁序的车吧?”我心里一提。
“你谁?”“陈四。”他说,“下头陈家湾的。”这名字我耳熟,可一时对不上人。
他接着往下说:“你爸叫梁广福。你家老屋在村东头,门口一棵歪枣树。今晚灵堂摆起来,
多半是在前屋。”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这些要是靠蒙,蒙不到这么准。
“你怎么认识我家的?”“认得你爸。”他说,“我也去青石村。搭一段。”我没立刻接话。
大半夜,一个知道我家底细的老头站在青石岭拦车,说要跟我同路,怎么想都不对。
可这地方荒,风又大,他一把年纪站在这儿,也不像是冲钱来的。更怪的是,
他说完以后一点都不急,像知道我最后会让他上来。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车门锁解开了。
“上来。”他拉开副驾坐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潮冷的土腥气。木杖横放在腿边,
布包一直抱在怀里。车门关上以后,他先往前看了一眼,才低低问了一句:“电话接到了?
”我转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爸叫你回来的那通。”我心里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因为今晚这条路会开。”他说。“什么路?”“送人的路。
”他说得太怪,我听得一肚子火。“你把话说清楚。”他没回,抬手往前指了指。
“先看前头。”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眼。车灯尽头那片雾里,慢慢浮出来一截白。
一开始我以为是谁把丧布挂在路边,被风卷得贴着地走。再近一点,我才看清,那不是丧布,
是白幡。幡尾拖在地上,正一点一点往前挪。白幡后面,是一团一团模糊的人影。不止一个。
是一整排。走得很慢,脚步却很齐。再往后,纸钱也有了,一片一片从雾里打着旋飘出来。
其中一张“啪”地贴在挡风玻璃上,我手一抖,脚底下油门也跟着松了。
哭声这时候才传过来。不大,闷着,像压在棉絮底下,一阵一阵往外透。我盯着前面,
嗓子有点发紧。那不是几个人夜里走山路。那是一整支送葬的队伍。陈四爷抬起手,
按住了我正要去打方向盘的胳膊。“前头那队人,”他声音压得很低,“跟在后头走。
”“别抢到前面去。”2跟在后头走我没动。脚还踩在油门上,车却自己慢了下来。
前头那队人把路占得太满了。山路本来就窄,一边贴山,一边临沟,白幡拖在地上,
后头跟着那一长串人影,正好把前面的弯道堵得严严实实。我盯着挡风玻璃上那张纸钱,
看了两秒,伸手去掸。“别碰。”陈四爷声音不大,我手却顿住了。我盯着前头,
心里那股火又顶了上来。“前面到底是谁家的?”我问,“大半夜出殡,
连个让路的意思都没有?”“不是谁家的。”陈四爷说。“那是什么?”“你先跟着走。
”我冷笑了一声。“我凭什么听你的?”他说:“凭你爸刚把你叫上这条路。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老头还是那副样子,手搭在木杖上,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片雾。
看着不像装神弄鬼,倒像早就知道今晚会撞上这一幕。我越想越不痛快,
嘴上却没再跟他纠缠。前头那队人走得很慢。慢得离谱。我踩着刹车跟在后头,
眼睛一直盯着前车灯照到的那几道背影。最前头举幡那个高一些,后头几个肩背压得低,
像真有什么东西压在肩上。队伍中间雾最厚,隐约能看见一团发黑的轮廓,方方正正的,
不知道是棺,还是别的什么。纸钱还在往车前扑。有的打在玻璃上,有的落在雨刷边上,
还有几张贴着车头飞过去,一下就不见了。哭声一直没停。不高,也不尖,闷闷地压在风里。
听久了,耳朵里发木。我开了两分钟,心里那股邪火又顶上来了。
这条老路我小时候走过太多回。前头那个弯口外侧宽一点,正常车都能借过去。
就算真是谁家半夜出殡,也不至于这么霸着整条路。“前面是宽口弯。”我盯着路,
“我过去。”陈四爷没回,只说:“别抢。”“再慢点我天亮都到不了。”我说完,
左手扶稳方向盘,右脚往油门上压了一截。车头往外一带,准备贴着护栏挤过去。
陈四爷这回没伸手拦。他只是看着前头,低低说:“你自己看。”我没理他,
一脚把车带出去。车身擦着外侧护栏往前挪,前面的白幡离我越来越近。
我甚至已经看见举幡那人肩膀上的褶子了,衣服又湿又旧,沉沉地贴在背上。再往前一点,
就能过去。我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前面的急弯到了。车灯一转,弯面整个亮起来。
我手上的劲当场僵住了。那支送葬队,还在我前头。距离、位置,
连最前面那截白幡拖在地上的样子,都跟刚才一模一样。像我那一脚油门根本没把车带出去。
像我刚才只是原地转了个弯,又回到了他们后头。我后背一下出了汗,脚底也跟着松了。
“看清了?”陈四爷问。我嗓子发干。“你刚才看见没有?”“看见了。
”“我明明已经并过去了。”“你觉得自己过去了。”我猛地扭头。“什么叫我觉得?
”“这条路今晚不让你抢到前头。”他说得越平,我听着越不舒服。我一把扶正方向盘,
盯着前头那队人,脾气彻底压不住了。“我不信这个。”“你信不信,都先把命捏稳。
”陈四爷说。“到底是谁让你在这儿等我的?”“没人让我等。”“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今晚该上这条路的人,是你们梁家。”我牙一下咬住了,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车里安静了一阵,前头那队人还是不紧不慢地走,像压根听不见我们说话。我吸了口气,
盯着路,声音往下沉。“你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旧相识。
”“旧相识会知道他半夜给我打电话?”“那不是半夜。”陈四爷说,“对他来说,
已经晚了。”我听得头皮一炸,刚要追问,车头前面忽然“啪”地又是一声。
第二张纸钱贴上来了。这回贴得更靠中间。纸边还带着水,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滑,
留下一道很细的湿印。我看了两秒,忽然觉得不对。那纸背后像是有字。
我下意识把车又压慢了一点,探头往前看。纸贴得不平,字也被水泡得发糊,
可最中间那一团黑影还是认得出来。像个“梁”字。我心里一缩,伸手就去够雨刷拨杆。
“我说了,别碰。”陈四爷这次动作比我快,一把按住了我的手。我被他按得火直往上顶,
甩了两下没甩开。“松手。”“过了桥再说。”“你到底在怕什么?”我扭头瞪他,
“一张纸而已。”陈四爷看着我,眼神一下沉了。“怕你一把它扫掉,
前头那队人就知道车里坐的是谁。”我手腕一凉。车外的风还在吹,纸钱贴在玻璃上,
边角一下一下发抖。我没再动。不是信了他。是这话一钻进耳朵,我那只手就抬不起来了。
前头那队人还在走。走得很慢,却一点都不乱。白幡拖在地上,像一条被风扯长的白布。
最前面那个人从头到尾没回头,后面的人也都低着脸。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他们知道我在后头。知道我刚才想从他们前面抢过去。也知道我现在正盯着他们。
我盯得眼睛发酸,正想把视线挪开,后头忽然亮起两道强光。一辆车从后面的弯道上来了。
灯打得很冲,直往我后视镜里灌。紧跟着,就是一声很短的喇叭。我本来就烦,这一下更烦,
骂了句脏话:“赶着投胎呢?”后车又闪了两下灯,离得越来越近。前面送葬队不快,
后面车又压着,我一下被夹在中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最要命的是这地方正好卡在弯里,
路窄得很,我要是不往前挪,后头迟早得顶上来。我盯着后视镜,看见后车是辆运货的小卡,
车头上全是泥,灯亮得刺眼。它又按了一下喇叭。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让它急。
”陈四爷说。“你说得轻松。”我冷着脸,“真撞上来算谁的?”“算命短的。
”我话都不想接了。后车第三次闪灯,车头已经快贴上来。那股火一下顶过了脑子。我抬手,
按住了喇叭。“嘀——”就一声。山路上所有声音,像是被这一声一下掐断了。
前头的哭声没了。风声也像小了。我手还按在方向盘上,心里却猛地空了一下。
前面那支送葬队,停住了。白幡不动了。后头那些影子,也全不动了。
整条山路黑压压地静在那里,只有我的发动机还在空转,发出一点发闷的嗡嗡声。
我喉咙发紧,慢慢把手从喇叭上松开。陈四爷低低骂了一句。“晚了。”最前头举幡那个人,
慢慢回了头。3喇叭一响我第一眼没看清那人的脸。不是隔得远,是雾太重。车灯照过去,
只把他脖子以下那截照亮了。白幡斜在肩上,袖口湿透,领子也是湿的,贴着脖子往下滴水。
他回头的动作很慢。慢得人心里发麻。像那截脖子太硬,拧一下都费劲。我盯着他,
后背一点点凉下去。“看路。”陈四爷突然开口。“你让我怎么看路?”我声音都哑了,
“前头那是什么?”“别盯脸。”我没理他。那人头又偏过来一点,这次车灯扫到了下巴。
白得不正常。不是灯打出来的白,是泡过水一样的白。下巴尖,往下还挂着水珠。再往上,
鼻子那一截隐在影里,眼睛那块却黑得发空,像根本没有东西。我胃里猛地往上一翻,
手指不自觉抓紧了方向盘。就在这时,后头“砰”地一声。像谁一巴掌拍在了我的后车门上。
我整个人一抖,下意识去看后视镜。后车那两束灯还亮着。
可刚才还贴在我**后头那辆小卡,没影了。后面空荡荡的。山路上只有我这一辆车。
我脑子一空,后背的汗一下冒了出来。“别看后头。”陈四爷说,“坐稳。
”“刚才后面不是还有辆车吗?”“没有。”“放屁!”我猛地扭头看他,
“喇叭是谁逼着我按的?”“你自己心急。”“那后头那车呢?”陈四爷没回。我转回去,
前头那人已经把头慢慢扭了回去。哭声又起来了。这一次更低,
像一群人把嗓子压在胸口里哭,闷得人牙根发酸。送葬队又开始走了。跟刚才一样,慢,齐,
一步一步朝前挪。我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心全是汗,脚底下却一点都不敢松。就在这时,
我后背忽然发毛。不是冷。是有人贴在你身后盯着你的那种发毛。我喉咙一下发干,
眼睛一点一点往后视镜那边挪。“别看。”陈四爷说。我没忍住。就瞥了一眼。后座没人。
可靠驾驶座后头那块黑色座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鞋印。湿的。泥边还没干,
水正顺着皮面慢慢往下淌。我脑子里“嗡”地一下,脚底差点把刹车踩死。“那是什么?
”陈四爷顺着我视线看了一眼,脸色也沉了。“你刚才不该回头。
”我火气和寒意一下全顶了上来。“你少跟我扯这个。”我咬着牙问,“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再不说清楚,我现在就掉头。”“掉头?”陈四爷转过来看我,“你试试。
”我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刚往外偏,前头那支送葬队立刻跟着往外偏了一线,
还是稳稳压在我前面。根本甩不开。我手一僵,方向盘又慢慢回正。陈四爷这才开口。
“你现在不是赶路。”“那我在干什么?”“你是在跟他们走。”“他们是谁?
”“二十年前那趟没走完的送葬。”我听得太阳穴直跳,差点笑出来。“你当我三岁?
”“你信不信都行。”陈四爷盯着前头,“我只跟你说一件事。”我没接。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给你打电话那个人,傍晚就咽气了。”我握着方向盘,整条胳膊一下僵住。
前头哭声还在走。纸钱还在往车前扑。车灯照着那排人影,一步一步往山里送。我嘴唇发干,
好半天才把声音挤出来。“你再说一遍。”陈四爷看着前头,没回头。“你爸咽气的时候,
天刚擦黑。”他说,“给你打电话那会儿,人已经躺进堂屋了。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下绷断了。“你放屁。”我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人都躺进堂屋了,还能给我打电话?你当我是傻子?”“你是不是傻子,我不知道。
”陈四爷说,“反正电话你已经接了。”我胸口堵得发疼,拿起手机就给堂叔拨过去。
这次接得比刚才快。“叔,我问你一句实话。”我盯着前头那队人,声音发紧,
“我爸现在到底在哪儿?”那头愣了一下。“在家啊。”“活着还是死了?”堂叔没回。
我手指越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我现在就在青石岭,前头堵着一队送葬的。
刚才我爸还给我打过电话。你们到底拿什么事瞒着我?”电话那头乱了一阵。
有人在旁边低声问谁打来的,也有人让他先别说。我听得更烦,直接吼了一句:“说话!
”堂叔这才开口,嗓子压得很低。“你先别管前头看见什么,先回来。”“我怎么回?
”“路上别停,也别乱转。”他说,“先回村,回村再说。”“你知道前头是什么?
”他那边又没动静了。过了会儿,他才硬挤出一句:“梁序,你别在电话里问。你先回来,
先回来给你爸磕个头,别的后头再说。”我心里那股火蹿得更高。
“你们现在不是等我回去奔丧,是不是?”堂叔没答。我正要再逼他,
前头那队人忽然往左一拐,转进了更窄的一段山道。我下意识踩了脚刹车。车速刚一慢,
后座那边就传来“咚”的一声。像谁拿脚后跟在车底蹬了一下。我头皮一炸,猛地回头。
后座还是空的。可那只湿鞋印,比刚才更清了。脚尖朝前,脚跟朝后,
像真有个人踩在我座椅后头,刚站稳。“别停。”陈四爷说。我转回来,
嘴里发苦:“你还让我跟?”“不跟,你现在就得掉下去。”“你少吓我。”“你看路。
”我抬头一看,心里猛地一沉。刚才那队人一拐,我这辆车也跟着贴过去了。
车头右边就是护栏,护栏外黑得发虚。左边山壁离我不到半米,再往前是个急弯。
这个地方根本宽不到能掉头。我咬着牙,还是把方向盘往外带。哪怕退一点都行。
车轮刚往后挪了半圈,挡风玻璃上那几张纸钱忽然一起抖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
是那种贴在玻璃上的东西,底下像有人隔着玻璃轻轻吹气,吹得纸边一下下翘。紧跟着,
前头的哭声停了。整队人又不走了。我手心全是汗,脚底死死踩着刹车,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四爷盯着前面,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刚才说了,别回头,别掉头。你现在能做的,
只有跟着。”我喉咙发干。“那我要是不跟呢?”“那就等着他们回头来接你。
”我没接这句。我只是看着前头那一排背影,后槽牙一点点咬紧。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还是把手机拿了起来。这次我没打给堂叔,我直接拨了我爸的号。关机。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陈四爷怀里那个旧布包。
“你包里装的什么?”陈四爷没动。“打开。”他看了我一眼。“现在不是时候。
”“我让你打开。”我声音太冲,连我自己都吓了一下。陈四爷沉默了一阵,
才慢慢把布包放到腿上,解开系口。里面先露出来的是一角黄布。再往下,是一部旧老人机。
黑色直板,边上磕掉了漆,屏幕碎了一道缝。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爸早年一直带在身上的旧手机。后来他换了智能机,这部就一直扔在老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