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谋害了祁皇后——致使他们夫妻没能留下子嗣。
继任帝王难当大任,无法继续他定下的国策——自他亡后大齐短短五十年便气数尽绝。
赵寻真忍不住从书案后起身,在殿中踱步。
若他猜想无误,重活一遭,头等大事不是收拾赤羯。
而是尽快查清谋害太子妃的凶手,与太子妃延绵子嗣。
思及此处,赵寻真便有一种跳出山重水复的豁然开朗感,精神为之一振!
他的太子妃乃是祁氏,两人是结发夫妻,祁氏驾鹤仙去时他尚未登基,这皇后名头还是登基以后追封的。
当初两人成婚本来就晚,婚后亦是聚少离多,先帝懒政,他当太子时就在给先帝收拾烂摊子忙得焦头烂额,极少踏足后院。
当了皇帝以后,更是整日埋头在奏折堆里,不是忙着革新、就是忙着亲征,根本想不起来后宫的事。
等回过神时,已是花甲年纪。
这时候尴尬了,他没有子嗣,奏请册立新后、广纳嫔妃充实后宫的折子一封又一封堆满御案。
可那会儿赵寻真都两鬓花白了,干这等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事有点过不去心里那关。
最后只得说自己年纪大了,有心无力,从宗室里挑了个资质不错的孩子过继册立为太子。
谁知这宗室子过继一个死一个,等他身体快扛不住的时候,已经过继到第四位太子了。
那会儿都在传给他当太子不得善终,这张龙椅只怕有命看没命坐,宗亲们都不愿意把聪慧机敏的孩子给他了。
赵寻真也没得挑了,只得从余下资质平庸里挑了个性情平和、也善纳谏言的孩子做第四位太子。
说起来这位太子也算是不负他的厚望,登基后夙夜不懈、宵衣旰食,却在某个深夜里,头晕了一下倒在奏折堆里没再醒来。
驾崩时才二十六,仅留下一个尚未戒奶的幼子。
之后发生的一切,赵寻真也只能哀叹一句,天不佑我大齐——
所以究竟是何人害死了他的太子妃?而且还是在东宫这等国之重地……
赵寻真神色登时变得惊疑不定。
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一名小太监快步走进殿内朝他行了一礼,尖而细的嗓音响起:
“启禀太子殿下,陛下、皇后娘娘有请。”
赵寻真愣怔片刻,很快便想起来父皇与母后此趟召见他的目的——为的便是遴选太子妃一事。
*
自从打定主意这辈子不掺和赵寻真与祁紫玉的事情后,祁红玉过得愈发悠然自在。
她上辈子四十岁就病故,不论是太医院里的太医,还是延请的民间名医,都找不出病因。
只说症状与血蒸之症基本相符,发为血之余,所以她那头柔顺乌黑的头发才会在患病之后如枯草般发黄蔫萎。
血蒸之症的患者通常会是阴虚内热,医者们开的药方也是侧重养阴清热、凉血除蒸。
然而她服药以后却不见丝毫好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日一日地衰败下去,最终无力回天。
如今重活一回,感受着体内涌动着的勃勃生机,祁红玉不由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听着窗外的鸟儿在娇滴滴地弄晴,又在榻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外间的桐叶听到动静,便步子放轻走近床榻,轻声问道:“姑娘,你醒了么?”
只听帐内传出一声慵懒的“嗯”声,纱帐内的人影却没有动作。
桐叶失笑,催她起来洗漱,“姑娘,这会儿都日上三竿了,起来洗漱用朝食吧,久不进食会伤胃。”
桐叶话音方落,榻上的人影便倏地弹起,动作极快地下床。
祁红玉心有余悸,自己本就有血蒸之症,可不能再雪上加霜、贪图一时痛快多添几个小毛病。
她起身洗漱,用过早膳后便见竹枝一脸喜色领着几个小丫头捧着新衣进来。
“姑娘,裁云坊今日将新裁的春衫送过来了,您想先穿哪身?”
祁红玉扫了一眼这些鲜艳漂亮的衣裙,随手指了一套,竹枝便接过来帮她换上。
又把她按到镜台前给梳了个交心髻,和桐叶一块儿在妆奁挑拣了半日,终于将一支蝴蝶金钗斜插入她的发间,在髻心、两鬓点缀了几枚宝钿。
之后还要给她敷粉上妆,祁红玉嫌上妆了还得洗脸便躲开不让她俩弄,可桐叶和竹枝见她难得坐下来打扮,势要给她装扮**。
主仆三人一个躲两个追正玩闹得兴起,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夫人和紫玉姑娘来看你了。”
屋中嬉闹声当即安静下来,桐叶与竹枝齐齐看向祁红玉。
祁红玉不易觉察地轻皱眉尖,道:“请她们进来。”
话毕便对镜理了理衣裙,见一切妥帖便往堂屋走去。
林梓与祁紫玉还是头一回踏入风清阁,便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屋中的陈设布置。
然而这一打量,母女二人先是露出几分惊诧,随后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出些许凝重来。
听到脚步声后,两人敛起眼中情绪,换上笑容起身,却在瞧清来人时面上的浅笑凝固了一瞬。
踏入屋中的少女上身穿着胭脂色菱格纹窄袖衫,胸前围着一件赤金间色撒花陌腹,下着一条品蓝宝花团窠六破裙,行走时发间蝴蝶金簪上的蝶翼微微颤动,似要展翅欲飞。
少女面上虽未施脂粉,却是月挂双眉,霞蒸两靥,目若桃花,眼底澄澈得如含一泓秋水,明艳得不可方物。
母女俩笑着迎上去后,三人分宾主坐下。
祁红玉重回十六岁,正是耳聪目明的时候,并未错过这对母女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心下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
林梓道:“玉儿,听闻你前两日身体不适,如今可还好些了?”
祁红玉道:“回夫人的话,玉儿休养了两日已然痊愈。”
那声“夫人”响起,林梓适时露出些不是滋味的神色,暗叹一口气,转而问道:
“玉儿怎么突然搬到这风清阁来了,可是原来的素馨院住得不好?”
祁红玉道:“夫人知道玉儿向来畏暑离不得冰,可冰用多了难免寒气淤积脏腑,一入秋便要害些小病。风清阁临湖,树木繁茂,即便是盛夏也十分清凉,便想趁着未入夏搬过来避一避暑热。”
每逢入秋祁红玉就要病上一段时日一事,祁府内众人皆知,这番说辞无懈可击,林梓倒不好劝她搬回素馨院了。
她只得弯着眼睛温婉笑道:“玉儿说的是,是母亲粗疏了。你刚搬过来,若缺些什么尽管遣人告诉母亲便是。”
林梓自称“母亲”极其自然,丝毫不见勉强,然而祁红玉只是默然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