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送女儿去填房,明着是顾全世交情谊,实则是做着利益交换。
史家长子官拜丞相,对没落的侯府而言,是不可多得的人脉。
府里上上下下都心照不宣,这个倒霉人选,必定是宁望舒。
毕竟,她爹不疼、娘不爱,除了她,没人更合适。
没人觉得宁望舒能选秀成功。
一个规矩粗鄙、容貌普通的庶女,怎会入得了那位的眼?
赵婆子暗自啐了一口,满心晦气。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自从去乡下接了这二**,后续也就都归了她。
跟着这样一个迟早要去填房的弃子,能有什么好前程?
马车外的抱怨与轻视,宁望舒听得一清二楚,心底毫无波澜。
尚在襁褓中被嫡母弃送,生母姜姨娘不仅没有阻拦,反倒借着她被送走的事,在侯爷面前卖惨示弱,换来了更多恩宠。
转头就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从此在侯府风光无限,再也没提过她这个被遗弃的女儿。
这些所谓的亲人,早已将她视作弃子,她又何必放在心上?
比起虚假的亲情,她自己的小命,才是顶顶重要的。
她绝不能去史家填房,绝不能熬死在枯寂的深宅里!
宁望舒垂眸,指尖把玩着那枚御赐扳指。
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时下京城贵女人人涂抹胭脂,越浓越好,香气越浓郁,越显得体面金贵。
她那位嫡姐宁清晏,今日怕是用掉了半盒。
可她却依稀记得,皇帝厌恶脂粉气太重的女子。
只是不知为何,这一点从未在京城流传,反倒人人都传皇上性情暴戾,动辄杀人。
今日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旁人只当她容貌不及嫡姐,又买不起好胭脂,才自暴自弃。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在赌。
赌这位皇上,真的或多或少沿用了她的设定!
宁望舒轻轻转动扳指,眼底褪去所有迷茫,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绝不会坐以待毙,任由别人把她推去填房。
就算拼尽全力,她也要抓住救命的稻草!
...
马车之外,所有荣光,全归于宁清晏。
柳氏上前,亲手为女儿理着衣襟,眼底骄傲几乎溢出:
“我的儿,今日只管放宽心。皇上早前都亲赐你玉镯,这份心意,还不够明白吗?早日诞下皇嗣,才是正事。”
宁清晏垂眸浅笑,颊带娇羞:“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柳氏攥着她的手,越看越满意。
说实话,此前她日夜悬心。
毕竟当今圣上裴衍,性情暴戾无常,再美的美人,都未必能入他的眼。
可自从皇上赐下玉镯,她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皇上若没看中她女儿,怎么会平白无故赐下这物件?
这一对玉镯,就是女儿半只脚踏进后宫的凭证!
她的女儿,注定是要做皇妃的!
永宁侯宁穆也沉声道:“今日好好表现,莫要丢了侯府的脸面。你被侯府培养多年,理应拔得头筹。”
周围的嬷嬷、丫鬟围了一圈,句句都是奉承。
“大**这般容貌气度,必定一眼就被皇上看中!”
“有皇上先前的恩赏在,京中所有贵女都比不过大**!”
“等大**入了宫,做了娘娘,咱们侯府也能跟着风光!”
宁清晏微抬下颌,一身华服亭亭玉立,笑意温婉,眼底却藏不住傲气。
她轻抬手腕,不经意间露出羊脂玉镯。
这是皇上的恩宠,是她胜过所有贵女的凭证,更是她嘲讽宁望舒的资本。
“女儿谨记父母教诲,定不会让侯府失望。”
宁清晏从容接过所有人的艳羡与期盼,坦然享受着众星捧月。
连眼角余光都没往那辆破马车扫一下。
在她眼里,宁望舒不过是个衬托她的笑话,是个注定要去填房的弃子,根本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大姐最漂亮,大姐一定选上,以后做贵妃娘娘!”
四**宁望萱也特意来相送。
她圆眼圆脸,笑得格外讨喜。
她和宁望舒是同母所生,是宁望舒的亲妹妹。
当年宁望舒被送走后,没几年姜姨娘就生下了她和哥哥宁守拙这对龙凤胎,从此深得侯爷看重。
论血缘,她本该和宁望舒最亲。
可在她眼里,只有能给她带来好处的嫡姐宁清晏。
至于那个乡下回来的二姐,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全程,宁望萱都没往那辆破马车的方向看一眼。
...
与此同时,姜姨娘的院内。
贴身丫鬟捧着新制的绢花,迟疑着轻声问:“姨娘,今日二**选秀,您真的不去送一送吗?再怎么说,那也是您的亲女儿......”
镜前,姜姨娘慢条斯理地描着眉,胭脂轻点,妆容精致。
她连头都没回,淡淡开口:“不去了。”
“对外就说,我心中不舍,伤心过度,不忍见离别,免得见了面徒增伤感。”
姜姨娘对着铜镜左右端详,漫不经心道。
话说得情深意重,仿佛多么疼惜女儿。
可语气里却听不出不舍,只有庆幸。
庆幸要去填房的是宁望舒,而不是她的小女儿宁望萱。
丫鬟垂下眼,不敢多说。
“对了,萱姐儿说想要那套绢花,守拙的笔墨也该换了,都去置办上。”
丫鬟连忙应道:“是。”
姜姨娘对着铜镜满意一笑,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她如今在侯府风光无限,儿女双全,深得侯爷宠爱,何必为了一个弃女坏了自己的心情?
至于那个碍眼又没用的女儿,反正迟早要去史家填房。
她这个做生母的,只需装装样子,便足够了。
...
皇宫,御书房偏殿。
裴衍站在铜镜前,身上换了一身月白锦袍。
身姿挺拔,褪去龙袍凌厉,多了几分清贵俊雅,宛若世家公子。
可周身散发的寒意,却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他理着袖口,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一丝阴郁。
这些年,每次选秀对他都是一种折磨,动辄便要杀人泄愤,京中上下,没人不怕他。
那她呢?
她会怕他吗?
今日,他要亲自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和画像上一样,真能抚平他心底的暴戾。
张常喜在一旁躬身伺候,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皇上,您今儿**龙袍吗?”
皇上素来重规矩,登基三年,选秀两次,**都是龙袍加身,端的是天子威仪。
今日这身月白常服,再精致,也不合规矩啊!
他伺候裴衍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主子这般反常,生怕一个不慎,就触了逆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裴衍没应声,只抬眸,从铜镜里淡淡扫了他一眼。
目光清冷刺骨,宛若在看一个死人。
张常喜浑身一激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
可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让他骇然到了极点——
今早的密折,永宁侯府二**,穿的正是月白色的衣裙!
张常喜彻底愣住了,心中骇然。
不会吧?
皇上这般反常,难道是为了......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