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祖宅外的弄堂里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平常邻居们早起洗漱做饭的动静,是那种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又重又急,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势。
在床上躺着的宋清和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前世的她所有不幸的根源,顾长黎,大概是要来了。
想想前世,宋仁德举家逃往南洋的事情败露,彻底坐实了宋家对抗运动的罪名。
顾长黎来了宋家之后,一桶查抄,宋仁德来不及带走的东西看似是被割尾会查封带走了,实则多半都进了顾长黎的腰包。
而顾长黎为了永绝后患,更是‘特别关照’了她,直接把她安排下放到西北。
顾长黎啊,那是个外表精明干练,实则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硕鼠。
宋清和在心里又过了两遍顾长黎的样貌,起身穿好衣裳,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祖宅外闹哄哄的场面,抬脚下楼。
狂风暴雨,避是避不过、躲是躲不开的。
好在,顾长黎这个硕鼠要失算了。
宋家的东西,连根针都没有给他留下。
不,还是留下了一些的。
如果顾长黎看得上的话,楼上那张床和那一床被褥,可以送给顾长黎。
宋清和站在一楼客厅了,转身又看了一眼这只剩下四壁的祖宅,空荡荡的,和她的心一样。
她席地靠墙坐在木楼梯上,感觉手里有点空,从随身小世界里拿出一个搪瓷缸,装了半碗随身小世界里发现的河水。
虽然入口冰凉,可这河水里内含灵气。
只是抿上一口,就感觉全身都苏醒了,身体的疲乏、精神的疲惫,全都一扫而空。
“砰!”
祖宅的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空落落的祖宅里都生出了回音。
宋清和听得清清楚楚,她又喝了一口搪瓷缸堂子里的水,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朝大门处看去。
该来的,总算来了。
七八个身穿绿色衣裳,肩上还裹着红袖章的人涌了进来,嘈杂声,脚步声、说话声、伴随着肆意、贪婪的目光,全都涌进了寂静得有些异常的祖宅。
打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头发打理得很精神,还抹了头油,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腻人的松木味道。
宋清和与这打头的男人对视了一眼,认出了顾长黎。
还真是他。
历史压着相同的韵脚,在她身上又重演了一遍。
顾长黎穿着一身看不清材质的黑色中山装,胳膊上戴着鲜红的袖章。脸长得挺周正,人模狗样的。如果不是知道他做的那些肮脏下作事情,恐怕都会被他这道貌岸然的模样给欺骗过去,把这狼子野心的貔貅当成一个好人。
不过,顾长黎的那双眼睛露了馅儿,实在不像是个好人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没有任何的感情,好似只把人当成了物件来打量,用眼神都能把人里里外外都刮一遍。
宋清和忘不掉顾长黎的这双眼睛。
前世在牛棚里午夜梦回时,都恨不得将顾长黎生吞活剥。
可惜顾长黎不仅是割尾会的副主任,还是沪上滩曾经的第一家族,如今的第一红色企业家的长子。只可惜,老子英雄儿子却是狗熊,半点商场道义都不顾,浑然做了捅向沪上商圈的那把最锋利的尖刀。
宋清和垂下眼,把恨意都用眼睑挡住,没有看顾长黎。
顾长黎却不愿意放过宋清和,他走到宋清和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清和。
“宋仁德真是个人才,就留你一个人在家?”
宋清和默不作声。
顾长黎蹲下身,用手里的钢笔挑起宋清和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
“接下来,我问,你答。”
宋清和被钢笔挑着脸,动作屈辱,不得不睁开眼。
顾长黎笑了,“听话,是个好习惯。关键时刻能保命的,硬骨头都会被打断,软骨头才有命活下去。”
“是吧,宋清和,同济医学院的高材生。”
“我们见过的。”
“我太太对你的医术赞不绝口。我孩子发烧那次,沪上滩的医生都请遍了,只有你给我孩子的药最管用。”
宋清和皱了皱眉,她怎么不记得有这档子事儿?
难道是每天看病的病人太多,她给忘了?
顾长黎盯着宋清和的眼睛,“你皱眉了,在想什么?”
宋清和如实回答,“我不记得有给令公子看病的这档子事了。”
当着顾长黎这狡猾狐狸的面,多说实话是好事。
顾长黎笑了,他收起手中的钢笔,站直身子不再看宋清和,而是开始打量这家徒四壁的宋家祖宅。
“难怪整个沪上滩都说,只有宋家二女继承了宋家先祖的风骨。”
“你没有记错,确实没给我儿子看过病,因为我儿子还没出生呢。”
“我以为你会和其他人一样,借着这个钩子套交情,求我放你一马。”
“宋仁德也是个有意思的人,最有出息的孩子留下来,带走了一个花瓶,一个废物。”
顾长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给自己点上后叼在嘴里,“说吧,你家里人呢?”
宋清和声音闷闷的,“走了。”
“去哪儿了?”
“南洋。”
“南洋哪里?”
“不知道。”宋清和说,“昨天连夜收拾的行李,只说是去南洋,具体去哪儿,没跟我说。”
顾长黎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倒是诚实。”
他侧过身,对身后那群戴红袖章的人挥了挥手,“搜。”
七八个人立刻散开,有人就在一楼搜,也有人上了二楼,冲进各个房间。
宋清和被上二楼的一人撞了一下,她顺着力道往墙边挪了挪,把楼梯给人让开。
顾长黎没动。
他就站在客厅门口,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了一圈又一圈。嘴里的香烟火光明灭,映在他那双眸子里,冷若深潭。
这宋家祖宅,是真的空。
除了宋清和,就只剩个楼梯栏杆扶手,还有她手里那个破搪瓷缸了。
整个客厅,连张桌子椅子都没剩下。地上连块破布头都看不见,当年八国联军来扫荡的时候,都没这么干净。
“你们家……挺干净啊。”顾长黎意有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