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着他失魂落魄的脸。文档标题打了又删，最后只剩下三个字：辞职信。
写得极其艰难。不是舍不得，而是恐惧。承认错误，引咎辞职，或许还能保留最后一丝颜面，总好过被公司以“骚扰高层”、“破坏工作严肃性”为由公开辞退。他尽力把姿态放到最低，措辞卑微，将全部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感谢公司的培养，祝愿Aurora项目顺利……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已经蒙蒙亮。城市苏醒前的寂静里，他按下打印键。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的纸张还带着热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该去面对了。
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将领带勒到最紧，几乎窒息。把辞职信工整地对折，塞进公文包最内层。出门，汇入早高峰的人流，地铁拥挤，他却感觉浑身发冷，与周围隔着厚厚的玻璃。
踏进公司大楼，熟悉的环境此刻充满无形的压力。前台女孩似乎多看了他一眼。电梯上升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撞在他的心脏上。
工位还没坐热，内线电话就尖利地响了起来。
不是部门主管，不是HR。
是直达总裁办的专线号码，在显示屏上跳动。
赵明轩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跳。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声音干涩：“喂？”
“赵明轩？”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他熟悉的清泠，像山涧敲冰，此刻听不出喜怒，只有绝对的平静，“来我办公室。现在。”
“好的，江总。”喉咙发紧。
总裁办公室在顶层，独占一整面落地窗，俯瞰大半个城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剩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秘书区空着，江映雪的特助似乎被支开了。他站在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前，抬起手，又落下，反复三次，才终于轻轻叩响。
“进。”
推门进去。江映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后是辽阔的城市天际线，晨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没穿昨天年会那身华丽的礼服，换回了惯常的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西装裤，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正在看一份文件，手边放着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听到他进来，她抬起眼。
那目光很静，像深潭的水，径直落在他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震怒、鄙夷，或是嘲讽，只是一种彻底的、审视般的平静。正是这种平静，让赵明轩更加无所适从，准备好的道歉说辞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僵立在门口。
“关门。”江映雪说，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
赵明轩依言关上门，隔绝了外界。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和她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冷冽香水味，和她咖啡的苦涩香气。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像钝刀子割肉。赵明轩的指尖冰凉，手心又开始冒汗。他终于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封辞职信，双手捏着，上前两步，放在光可鉴人的办公桌边缘。
“江总，我……为昨天在群里发的错误信息，深感抱歉。那完全是我的严重失误，造成了非常不良的影响，也……冒犯了您。这是我写的辞职信，请您……”
“我看到了。”江映雪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她甚至没看那封信一眼，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底与托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再次锁定他，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所以，‘揉进每一个明天的梦里’，”她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字正腔圆，没有任何调侃，只是在陈述，“是发给谁的？”
赵明轩的脸“腾”地红了，又迅速褪成惨白。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发……发给我女朋友的。江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发誓，我……”
“女朋友？”江映雪微微挑了下眉梢，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过分完美的面容有了一丝活气，但也更令人捉摸不透。“你入职资料上，感情状态是空白。”
“是……是最近才确定的。还没来得及更新信息。”赵明轩硬着头皮解释，心里那点关于小薇的甜蜜，此刻全化作了苦涩和懊悔。为什么要手滑？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群？
江映雪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但问题还没完。“‘每一个明天’，”她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是……很长远的计划。”
赵明轩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只能讷讷地：“是……是情话……随便写的……”
“随便写的？”江映雪重复，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快得像错觉。“但表达了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意向，不是吗？”
赵明轩哑口无言。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挂在解剖台上的标本，每一句无心之言都被拿出来反复剖析。
江映雪不再看他，转而从右手边一摞文件的最上方，拿起一个薄薄的、封面精致的文件夹。文件夹是淡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她将文件夹轻轻推过桌面，停在辞职信旁边。
“辞职信，我收到了。”她说，声音平稳无波，“但公司目前正值用人之际，Aurora项目也还在关键期。你的能力，我之前有关注过。所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灰色文件夹上，“我这里，有另一个提议。”
提议？
赵明轩茫然地看着那个文件夹，又看看江映雪。不辞退他？还可能有别的安排？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没涌上，就被更大的不安取代。他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
“打开看看。”江映雪示意。
赵明轩指尖微颤，拿起那个文件夹。很轻。翻开，扉页上，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婚前协议（草案）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以为自己眼花了。
江映雪迎着他震惊到近乎空白的目光，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是一个极具掌控感的姿势。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进赵明轩彻底混乱的脑海：
“既然你提到了‘每一个明天’，又是在向‘我’表白——尽管是发错了地方，但我认为，这或许可以视为一种……潜在可能性的揭示。”
“我需要一段婚姻，出于一些私人原因。而你，赵明轩，背景干净，能力尚可，目前看来……动机单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至少，你的‘失误’提供了一个有趣的切入点。”
“协议期两年。在此期间，你需要履行丈夫的一切表面义务，包括必要的共同露面、家庭活动。作为回报，你会获得远超你目前薪资的‘生活补助’，协议期满后，可视情况给予你一笔可观的补偿，并为你提供职业上的关键支持。当然，如果你在Aurora项目或其他工作中表现出色，晋升和奖金照常。”
“相应的，你需要遵守协议中的所有条款，包括保密、行为规范，以及，”她眸光微凝，“不得与你的‘女朋友’或其他异性，发生任何实质或引人误解的关系。直到协议终止。”
她说完，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那份婚前协议，在赵明轩手里，轻飘飘的，又重如千钧。
他彻底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江映雪的话拆解成破碎的音节，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婚前协议？丈夫？表面义务？取代辞职信？
荒诞。这太荒诞了！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江总……您……您开玩笑的吧？”他声音发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
“我从不在工作时间和场合开玩笑。”江映雪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甚至微微弯了下嘴角，但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你可以认为这是一份特殊的工作合同。甲方是我，乙方是你。标的物，是一段为期两年的、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关系。”
“为什么……是我？”赵明轩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江映雪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照亮了她半边脸颊，肌肤细腻如瓷，却也透出一种疏离的冷感。
“因为时机凑巧。”她给出了一个近乎敷衍，又似乎无可辩驳的理由。“你的‘失误’，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起因，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猜测和探查。而你本人，”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像评估一件物品，“至少看起来，容易控制，不会节外生枝。”
容易控制。不会节外生枝。
赵明轩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拧了一把，屈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冲淡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他捏着协议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
“我……我有女朋友。”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呢？”江映雪挑眉，“协议草案第五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你可以选择分手，或者，暂时‘处理’好你的感情状态。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如果我拒绝呢？”他鼓起残存的勇气问。
江映雪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她向后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了些，但眼神里的压力分毫未减。
“你可以拒绝。然后，拿着你的辞职信离开。我会批准。”她语气平淡，“但你需要明白，以这种方式离开公司，加上你昨天那个‘精彩’的亮相，业内不会有太大空间。你的职业生涯，可能会遇到一点……小小的挫折。当然，如果你自信能找到更好的出路，我祝你顺利。”
这不是选择。这是通牒。
要么，接受这份荒诞的协议，扮演她法律上的丈夫，换取金钱、职业前景，以及表面的平静。
要么，拒绝，然后带着一个近乎社会性死亡的黑点，灰溜溜地滚出这个行业，前途未卜。
赵明轩站在那里，动弹不得。落地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喧嚣繁华，却与他此刻的困境隔绝。他想起老家父母期待的电话，想起小薇笑着说想去马尔代夫看海，想起自己熬夜做的项目方案，想起银行卡里永远不算充裕的余额。
还有那份，他曾经引以为傲、现在却可能毁于一旦的职业生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成了固体，压得他胸腔生疼。
江映雪并不催促，她甚至重新拿起之前那份文件看了起来，仿佛给他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个足以打败人生的“提议”。
终于，赵明轩的视线，从窗外遥远的天空，落回到手中那份淡灰色的协议上。纸张的边缘，硌得他指腹生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试了几次，才发出嘶哑的、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
“协议……我需要时间看看条款。”
江映雪翻动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可以。给你二十四小时。”她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仔细考虑，也可以咨询律师——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明天这个时间，给我答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