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吧。”
赵明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走廊的地毯依旧柔软无声,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明亮得有些刺眼。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婚前协议草案,公文包里还躺着那封未曾送出的辞职信。两者加起来,轻飘飘的,却又压得他脊梁都弯了下去。
回到工位,周围键盘敲击声、电话**、同事的低语声,一切都变得极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机械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背景是小薇去年生日时两人的合影,她笑靥如花,靠在他肩头。心脏猛地一抽,钝痛蔓延开来。
他点开小薇的聊天窗口,那句“揉进每一个明天的梦里”还孤零零地躺在最下面,没有得到回复。昨晚他心神不宁,忘了再发别的,小薇大概也在忙,或者生气了?他不知道。现在,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说什么?说我不小心把给你的情话发给了女老板,现在她逼我签婚前协议?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半晌,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最后,只发了一句:“小薇,在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没有立刻回复。
他关掉窗口,目光落在旁边那个灰色文件夹上。像是烫手似的,他猛地将它塞进抽屉最深处,锁上。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逃避。
但江映雪给的最后通牒,只有二十四小时。
午休时间,他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几口外卖,然后躲进安全通道的楼梯间。这里安静,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他重新拿出那份协议,逐字逐句地读。
条款详尽得令人窒息。从双方的“权利义务”,到“财产归属与约定”,再到“保密义务与违约责任”,事无巨细。协议明确这是一场“基于特定目的的合作婚姻”,期限二十四个月。期间,他需要配合江映雪出席所有需要“配偶”在场的场合,包括但不限于家庭聚会、商业活动、慈善晚宴;需要定期(至少每周一次)与她共进“家庭晚餐”;需要在必要时,与她共同居住在协议指定的住所(市中心一套高级公寓);需要维护“婚姻和谐”的外在形象,不得做出任何可能损害对方名誉或利益的行为。
相应地,江映雪会每月支付他一笔数额惊人的“生活补助”,直接打入他指定账户。协议期内,他享有该指定公寓的居住权,以及一辆代步车的使用权。协议期满后,若双方无重大违约,他将获得一笔七位数的“履约补偿”。同时,江映雪承诺,在不违反公司规定和公平原则的前提下,为他在公司内的职业发展“提供便利”。
而约束他的条款,同样苛刻。第五条第三款,用冷静的法律语言写着:“协议存续期间,乙方(赵明轩)不得与任何第三方建立或保持恋爱关系,不得发生任何可能被公众或甲方(江映雪)合理认定为不忠或损害本协议目的之行为。”违反任何核心条款,他将立即失去所有经济补偿,并需支付巨额违约金。
这确实是一份合同。一份将他未来两年彻底出卖的合同。出卖他的身份,他的感情状态,他的私人生活,甚至一部分尊严。
“容易控制,不会节外生枝。”江映雪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拒绝的后果同样清晰——带着污点失业,在竞争激烈的行业里从头开始,或许永远也无法达到之前的高度,父母的期待,和小薇的未来……都可能成为泡影。
接受呢?扮演一个陌生女人的丈夫,欺骗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和小薇。两年后,拿着一笔钱离开,然后呢?这段经历会像烙印一样跟着他。小薇能接受吗?就算接受,两年后的他们,又会是什么样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薇的回复:“刚开完会。什么事呀?表情包(可爱)”
看着那个活泼的表情包,赵明轩鼻子一酸。他手指颤抖着,打字又删除,最后只回:“没什么大事,晚上打电话说吧。想你。”
“嗯嗯,我也想你!晚上聊!表情包(亲亲)”
亲亲的表情像一根针,扎进他眼睛里。他仓促地锁屏,将手机塞进口袋,仿佛那是个滚烫的山芋。
整个下午,他心神恍惚。部门例会,主管在上面讲Aurora项目的下一个里程碑,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同事偶尔投来的目光,他都觉得别有深意。是不是有人知道了?那个群里的其他人,会不会已经把昨天的事传开了?江映雪是怎么跟他们解释的?
这种疑神疑鬼几乎要把他逼疯。
下班时间到了,他第一个冲出了办公室。地铁上,他戴着耳机,声音开到最大,试图屏蔽纷乱的思绪,但毫无作用。
回到出租屋,面对熟悉的、略显杂乱的空间,他才感到一丝虚幻的安稳。但很快,协议的内容又涌上来。他需要决定。今晚就需要决定。
他想起江映雪说可以咨询律师。苦笑。他哪里认识什么靠谱的律师?就算认识,他敢把这种事说出去吗?
或许,可以问问最信任的朋友?他翻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滑过,最终停住。不行,这件事太诡异,太难以启齿,他无法承受朋友可能投来的惊诧、同情、甚至嘲弄的目光。
他成了孤岛。
晚饭是泡面,吃得味同嚼蜡。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小薇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几点打电话。他盯着那条消息,仿佛盯着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
晚上九点,他拨通了小薇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有些嘈杂,小薇的声音带着笑意:“喂,轩轩!我刚跟同事吃完饭,正要回家呢。你今天怎么啦?神神秘秘的。”
听到她轻快的声音,赵明轩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堵在喉咙里。他该怎么说?从何说起?
“小薇……”他声音沙哑。
“嗯?你声音不对,感冒了?”小薇关切地问。
“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水,“我……今天公司出了点事。”
“什么事?严重吗?”小薇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我……我可能,工作要保不住了。”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容易切入的角度,尽管这远非全部。
“啊?为什么?你不是做得好好的吗?那个Aurora项目不是挺受重视的?”小薇急了。
赵明轩闭了闭眼,心一横:“我犯了很低级的错误。昨天年会,我不小心……把一条不该发的信息,发到了公司的高层工作群里。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信息?”小薇问,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赵明轩的心脏狂跳起来,那句情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出具体内容,尤其不能让她知道那是原本准备发给她的。
“就……一些不合适的话。”他含糊其辞,“老板很生气。我今天……可能差点被开除。”
“差点?那就是还没开除?”小薇抓住了关键词,“你们老板怎么说?有挽回的余地吗?”
“她……给了我一个选择。”赵明轩感到嘴巴发干,“一个很……奇怪的选择。”
“什么选择?”小薇追问。
不能说。协议里有保密条款。而且,这件事本身也无法解释。
“小薇,我可能需要……暂时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情,为了保住工作,也为了……以后。”他语无伦次,试图找到一个能让她理解、又不透露真相的说法,“可能会让你误会,甚至……可能会暂时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经常陪你。但我发誓,我心里只有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小薇那边隐约传来的街道噪音。
“赵明轩,”小薇再开口时,声音冷了下去,没有了之前的关切和轻快,“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违背本心的事情’?什么叫‘让我误会’?你把话说明白。”
“我现在……没法说明白。”赵明轩痛苦地说,“但我需要你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就一段时间,等我处理好……”
“相信你?”小薇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你连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告诉我,却要我无条件相信你,然后看着你去做什么‘违背本心’、可能会让我‘误会’的事情?赵明轩,我是你女朋友,不是摆在家里好看的娃娃!”
“我知道,小薇,我知道!对不起,但我真的有苦衷……”
“苦衷?所以你的苦衷比我们的感情更重要?比坦诚更重要?”小薇似乎气极了,声音发抖,“好,你不说是吧?行。那你什么时候能说清楚,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在这之前,我们……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小薇!别……”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冰冷而急促,敲打着赵明轩的耳膜。
他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在原地。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此刻一片漆黑的心底。
最后一丝侥幸和支撑,似乎也随着这通电话断了。
他颓然坐倒在旧沙发上,双手**头发里。一边是岌岌可危的职业和可能灰暗的未来,一边是刚刚触礁的感情。而中间,是那份冰冷的、荒诞的婚前协议,像一座独木桥,横亘在深渊之上。
江映雪的脸,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她清晰吐出“婚前协议”几个字的样子,反复在脑海里闪现。“容易控制,不会节外生枝。”是啊,他现在多么容易被控制。工作、感情、未来,全捏在别人手里。
愤怒吗?有的。屈辱吗?满满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在巨大的现实差距和力量碾压面前,他那点愤怒和屈辱,显得如此可笑而廉价。
他能怎么办?像热血青年一样摔了协议,大喊“士可杀不可辱”,然后明天就去人才市场投简历,接受可能长达数月的失业和行业的排斥?父母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小薇失望的眼神(如果还能见到),银行卡里日渐缩水的数字……
或者,走上那座独木桥。戴上“江映雪丈夫”这个荒谬的面具,扮演两年,换取金钱、资源,和一个或许能洗刷“污点”、甚至更进一步的职业前景。代价是失去两年的真实生活,欺骗所有人,以及,很可能彻底失去小薇。
哪一种选择,看起来都像是坠入不同的地狱。
他在沙发上枯坐了一夜,眼睛布满血丝,看着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泛出灰白。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爬上窗棂时,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镜子里的人,憔悴得像个鬼。他用冷水狠狠扑了脸,冰冷的水**着皮肤,却**不了麻木的神经。
二十四小时,到了。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再次系紧领带。将那份婚前协议草案装进公文包。那封辞职信,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做出了选择吗?或许吧。更像是被潮水推着,走向唯一看似有路的方向。
再次走进公司大楼,乘坐电梯上行,一切仿佛昨日的重演。只是心情,从恐惧忐忑,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秘书依旧不在。他敲响那扇胡桃木门。
“进。”
江映雪还是坐在那里,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装扮,甚至手边咖啡杯的位置都似乎没变。她正在批阅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捕捉到了他眼底的血丝和憔悴,但没有任何表示。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灰色文件夹上。
“考虑好了?”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赵明轩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他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江映雪。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清晰地,与她对视。
“协议我看完了。”他开口,声音因缺乏睡眠而沙哑,却异常平稳,“有几个问题。”
江映雪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第一,协议期间,我的私人时间如何界定?除了约定的‘家庭晚餐’和必要露面,我是否拥有完全自主的、不受监控的私人空间?”
“第二,关于职业发展‘提供便利’,具体尺度是什么?我需要明确,这不会影响我凭借自身能力获得的评价和晋升,也不会让我在同事间难以立足。”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协议期满后,如何保证我能顺利‘脱身’?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解除婚约及后续保密方案,确保彼此再无瓜葛。”
江映雪安静地听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神情?或许只是错觉。她放下手中的钢笔。
“回答你:第一,协议保障你的基本隐私。除非涉及共同露面或协议义务,你的私人时间自主安排,我不会干涉,也无意监控。但请注意,任何可能被公众或媒体捕捉到、并可能损害‘婚姻’形象的行为,都属于违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