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国公世子头一回带我去赴他的诗会。未几他便收到小厮传信,转头向我告罪:“婉仪,
表妹旧疾复发,我回府一趟就来。”可我在满座才俊的谈笑声里等到日暮,也不见他归来。
几位与他交好的贵胄子弟酒至半酣,言语便失了分寸:“拱极兄娶个失聪贵女,当真省心,
出入内宅也无人过问。”“他那表妹什么旧疾?呵,见不得人的相思病吧?”“昨日赏荷宴,
二人在水阁独处到深夜……诶呀我不说了!”“怕什么,沈姑娘又听不见,瞧她冲我们笑呢。
”“要我说,这婚事再拖两年,等她成了老姑娘,还不是任由世子拿捏?
”手执团扇的我笑靥一凝。恰逢此时,世子携着他弱柳扶风的表妹一同回来。
席间立时有人斟酒调笑:“拱极兄是要双喜临门了?娥皇女英可是一段佳话!
”世子闻言淡笑,并不否认。满座低笑,唯有我垂眸掩去波澜。他们都不知道。
我失聪多年的双耳,经太子请来的老神医诊治,已于昨日听得声响。他们更不知道,
东宫曾暗中送来婚书。......叶妩随着赵拱极踏入水榭。云鬓微乱,脸颊绯红,
哪有半分病容。可这半年,赵拱极的嘴边总挂着表妹。动不动就抛下我匆匆离去。
王御史之子笑着斟酒:“拱极兄是要双喜临门了?娥皇女英可是一段佳话!
”赵拱极闻言淡笑,并不否认。他举杯一饮而尽,亲自为叶妩布菜。我不由捏紧团扇,
心头愈发泛涩。想起去岁冬日,我不慎染了风寒。他也是这般体贴温存。上手试药温,
一勺勺喂我。可上月只因我反问了一句。他便面色一沉,流露责备:“婉仪,
阿妩有心绞之症,性命攸关,你怎能如此任性!”自此,
我不敢再多问他为何对叶妩如此上心。席间言笑愈发热络。
有人高声调侃二人昨日水阁独处之事。赵拱极似是做贼心虚,下意识瞥向我。
叶妩立时娇声笑道:“表哥怕什么?她一个聋子罢了,难不成她还能听见?”她轻飘飘说着,
美目闪过得意。“况且你我早有夫妻之实,自家表妹面前,何必遮遮掩掩?”瞬时,
酸楚怨忿如云海般翻涌。我与赵拱极青梅竹马十六载,他向来守礼持重。
原以为是他性子温和克制,实则心尖人不是我。可眼下,我不能暴露耳疾痊愈。
只好强压酸楚,装作听不见般。又冲众人腼腆一笑。赵拱极神色一松,旋即刮了下叶妩鼻尖。
“淘气,就你话多。”这本是寻常兄妹的亲昵动作。此时看来却沾染宠溺和情欲。
许是见我不语,李尚书之子醉眼迷离地比划:“沈姑娘,不如尝尝表妹带来的芙蓉酥?
”叶妩忽地伸手挪开碟子。憋着嘴,鄙夷之意溢于言表:“她配吃吗?
这是我亲手做给诸位哥哥的。”正说着,她端起席间一碟杏仁酥。转向我时,
又笑得明媚纯真:“婉仪姐姐,这个比芙蓉酥好吃。”我不由愣住,看向赵拱极。
他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婉仪,你不会不给阿妩面子吧?”他明明知道,
我吃了杏仁后会起红疹。如今,他却默许叶妩正大光明的挑衅。众目睽睽下,我只得接过。
轻咬一口,说出违心的话:“好吃,多谢表妹。”未几,面上便泛起痒意,红痕隐约可见。
席间立时爆发压抑的低笑:“瞧她那满脸红疙瘩!真像花猫脸!”“可不是,远远瞧着,
还当是发了天花!”“当真蠢货,台上的丑角都没如此有趣!”叶妩适时眼圈一红,
扯住赵拱极衣袖:“表哥,婉仪姐姐是不是嫌弃我,
吃了点心就这般模样……”赵拱极眉头紧蹙,向外指了指:“头一次带你来诗会就这般扫兴,
你先回去罢!”我低垂头,再也不愿来这水榭。可离去时,脚步还是不由一顿。
只听二人一唱一和,情意绵绵:“婉仪姐姐都被表哥气走了,你还能给我个名分吗?
”“急什么?待你有了身孕,妻妾同娶还不是一句话?”席间又爆发一阵哄笑。
我立在屏风后,指节掐得泛白。十六年青梅竹马的情分。竟在他口中轻贱如草芥。夜色沉沉,
马车疾驰。我倚着车壁默默垂泪。面上**辣地疼,心却冰剌剌地凉。
他既视这份婚约如儿戏。那我也不必再苦苦执着。回府却见太子立于廊下。
太子是赵拱极及其同好的上峰。连老神医也是看在他的情面才为我诊治。我慌忙着擦拭眼泪,
怕又遭了顿嫌恶。谁知他却轻轻递来绢帕:“听说你耳疾初愈,特来探望,
可是在诗会上受了委屈?”我不由一怔,忘了遮掩。泪痕流淌过红肿的面颊。
只听太子温声道:“婉仪,你若不愿嫁靖国公府,孤的东宫缺位太子妃。”灯火摇曳,
他的双眼格外澄澈温润。我心头一暖,终是颔首:“婉仪愿意。”下一瞬,
太子眼里的笑意倏然漾起。这欢喜来得太急太盛,倒让我诧异。他旋即收敛,
解下了随身玉佩:“好婉仪,三日后聘礼必至。”送走太子后,我立时去拜见爹娘。
娘见我面颊红痕犹在,连声追问。我只得将诗会受辱、太子求娶之事娓娓道来。娘又气又喜,
爹闻言拍案而起:“靖国公府欺人太甚!为父这就去给你讨个说法!”我心里早有盘算,
急忙拦住:“爹,万万不可!且让他们以为女儿还是失聪,待太子聘礼上门,
再看赵拱极如何收场!”果不其然,一连两日,赵拱极音讯全无。
想来他全部心思都在体弱多病的表妹身上。第三日,我思忖着今日定亲。
不如去护国寺为爹娘和太子祈福。青烟缭绕,正欲跪拜。不料竟撞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叶妩跪在蒲团上,甜腻许愿:“菩萨保佑,信女愿为表哥早日诞下麟儿,此生长相厮守。
”赵拱极跪在一旁,何其和颜悦色:“阿妩放心,我心中的正妻,只有你一人。
”我站着二人身后,轻咳一声。他们如惊慌的鸳鸯连忙回首。赵拱极见来人是我,脸色大变,
支支吾吾:“婉仪?你…你都听到了?”我强忍作呕的冲动,故作茫茫然:“听到什么?
我才来,不曾想遇到你们了。”赵拱极暗自松了口气,喃喃:“也是,
聋子怎么会听见声音呢。”说巧不巧,我确实能听见声音了。
更能看清你们这丑陋苟且的嘴脸。叶妩适时款款起身,眼波流转:“婉仪姐姐,
上回诗会你匆匆离去,我心里过意不去,拉着表哥为你祈福呢。”“方才我还求菩萨,
保佑姐姐早日为表哥诞下嫡子,夫妻美满。”我迎上她虚与委蛇的目光,
浅浅一笑:“表妹此话当真?”赵拱极一如往常地护她。开口又是指责:“婉仪,
阿妩真心为你祈福,你竟怀疑她的真心好意?”纵使要嫁作他人妇,心还是狠狠一揪。
“怎会不信?你表妹这般为我着想,自然也是我的好表妹。”表妹二字被我咬得极重。
赵拱极未解其中深意,兀自开口:“既然你明白阿妩的好,我便直说了。
”“日后我想同娶你二人,你为正妻,她为贵妾。”那一脸自鸣得意,
仿佛笃定我会欣然应允。见我不语,叶妩拉着他背过身,娇怯低语:“表哥,
若她的孩儿也随她这般,可如何是好?”赵拱极轻轻嗤笑:“我也担心她生个小聋子呢,
倒是阿妩,定要为我添下健康的孩儿。”字字如刀如箭,刺得我穿心疼。
他分明比旁人都清楚。我这耳疾是因何而来。青烟依旧缭绕。只是佛前誓愿,早已面目全非。
望着二人相依相偎,我忽而开口:“赵拱极,你还记得三年前的山洪吗?”他猛然回首,
面露迷惘。三年前我与他郊外秋游。不料山路崎岖,马车翻落。我竭力推开身边那人。
自己却不慎遭遇山洪。再醒来时,世间万籁俱寂。他为我求菩萨拜佛祖。
可我的耳疾不曾见好。彼时他跪在我榻前立誓,泣不成声:“婉仪,此生非你不娶,
若违此誓,定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可他眼里的心疼到底消散了。他欲言又止。
叶妩兀地捂住心口,面色惨白:“表哥,
我喘不过气了…婉仪姐姐熏的是什么香……”赵拱极才缓过神,一把揽她,
对我怒目而视:“为何用**阿妩的香,你明知她有心绞痛!”我低头望着一身素净,
只觉纳罕:“殿里只有檀香,难不成整座护国寺都加害于她?”他一时语塞,张慌环视周遭,
似是寻救。叶妩却忽而倒下,正巧跌在我脚边。“婉仪姐姐饶命!莫要踹我心口!
”赵拱极闻声回首。只见她蜷缩在地,气若游丝。他不分青红皂白,
立时冲冠一怒为红颜:“沈婉仪,你竟如此恶毒!我好意让你做正妻,
你未过门就这般容不下阿妩!”望着他如获至宝般扶起叶妩。我忽而觉得十六年只剩荒唐。
“好,那我不做这正妻了。”反正,太子妃之位是我的。叶妩眼中闪过狂喜,
虚弱地趴在他胸口:“表哥…救命……”赵拱极一脸温柔地安抚她,
转而对我冷言冷语:“若阿妩有个好歹,你这个刽子手连作我的妾室都不配!
”他抱着叶妩前往禅房休憩。又命小厮押我去隔壁反省。小厮只得领命,
低声道歉:“沈**恕罪,世子爷近来像中了蛊……”连下人都看得分明。
唯独他却执迷不悟。隔壁适时传来娇媚的蛊惑:“表哥,听说她是京城才女,
不如为我抄经恕罪吧?”赵拱极满口应允,来了隔壁:“沈婉仪,你害阿妩发病,罪该万死!
但阿妩心善,只要你抄卷经书。抄不完不准出来!”他的眉眼凝着冷霜。哪有从前竹马模样。
我心底愈发期望他得知真相后会是如何情状。于是轻声问:“赵拱极,你可会后悔?
”他像打量傻子般看我:“我后悔?该后悔的是你这个聋子!
”这是他头一回当面直呼我聋子。房门又重重合上,还落了锁声。想起从前他夸我字好,
央求我为他抄诗。如今却为江南的表妹,将我囚在禅房里。我叹了口气,坐在案前研墨。
这经书权当赠他的最后一份礼吧。不料隔壁竟渐渐发出动静。“表哥可觉**?
可惜她听不见呢。”叶妩嘤咛,哪像个病人。赵拱极喘着粗气:“她既听不见,
阿妩你喊得大声些也无妨!说来她家世摆在那,
我只能抬你作平妻了……”“可她害我险些见不到表哥了!”“一个聋子,
在后院暴毙也合情合理。”衣物窸窣,低语调笑。一丝不差地传入耳中。笔尖不由顿住,
在纸上洇出墨团。原来十六年旧人情分。全然不敌新人枕边风。赵拱极,你好狠的心。
暮色渐沉时,我终是写完。丫鬟采桃在门外期期哀求:“世子,我家**身子弱,
求您让她喝口水吧!”赵拱极这才搂着叶妩出来。两人皆是面色红润赛桃花。“矫情什么!
半日不喝水能死了不成?”采桃不忍,跪地哭喊:“可太子今日要下聘立妃啊!
”赵拱极听得云里雾里。不耐烦地一脚踹开她。“没规矩,跟你主子一个德行!
”叶妩轻捂唇齿呵笑:“难不成太子要立你家主子?还不滚远些!”禅门吱呀推开,
赵拱极忽而愣住。案几上并无经卷,唯有满纸墨迹淋漓。他一把抓过纸笺。
指尖和声音都在发颤:“背信弃义,豺狼之心;见异思迁,
禽兽不如……”他满目熊熊怒火:“沈婉仪,经文呢?你写这些是何意!”我平静抬眼。
十六年来,这是我头一回忤逆他:“《薄情赋》,字面意思,赵世子喜欢么?
”我自幼恬静内敛,总爱跟在他身后。得耳疾后更是沉默寡言,低眉顺眼。许是这般温顺,
让他以为我非他不可。赵拱极砰地将纸笺按在案几上。“沈婉仪,你可知知错!
”我不徐不疾起身,再无从前乖顺模样。“那你说,我何错之有?
”太子赠的玉佩也在腰间轻晃。赵拱极勃然大怒,紧攥拳头,指节泛白。
正值山雨欲来风满楼,叶妩忽而指向我的腰间,泪落瞬时如雨下:“表哥,
那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她声泪俱下,梨花带雨:“婉仪姐姐喜欢,直说便是,
何苦偷拿亡人遗物。”赵拱极二话不说,扯了我腰间的玉佩,塞进叶妩手中。而后望向我,
满目恼愠:“与你相识十六载,竟不知你还会行窃!”叶妩倚着他臂弯,把玩玉佩,
冲我称心一笑。那白玉一看便莹润非凡。赵拱极却盲目为她出头。
我险些气得笑出声:“这般品相的羊脂玉,怕是寻不出第二块,她家能用得起?
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了?”他微微一怔,似有踌躇。叶妩立时剜了我眼。旋即扯住他的衣袖,
楚楚可怜:“这玉外祖家传了三代,表哥,婉仪姐姐是不是嫌我出身寒微,
配不上你……”这话无异于火烧浇油。赵拱极如点燃的炮仗,说炸就炸:“沈婉仪,
你凭什么瞧不起阿妩!我告诉你,我心中从始至终都只有阿妩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