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亡命奔逃
世界是一口煮沸的棺材。
陈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浸透沸水的棉絮。乳白色的蒸汽浓得化不开,死死包裹着视野,能见度被压缩到身前不足十米。防热面罩的镜片上,冷凝水刚形成便迅速蒸腾,让外界的一切都扭曲、变形,如同噩梦中黏稠的投影。
脚下传来持续的低沉轰鸣,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地心深处挤压上来,透过厚重的隔热靴底,震得人脚骨发麻,心腔也跟着一起共振,慌得厉害。地面是滚烫的,隔着几层防护都能感受到那股蓄势待发的恶意,仿佛踩在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黏湿的食道上。
“跟紧!不想变蒸肉的就跟紧!”
高震嘶哑的吼声从前方的迷雾中劈开一道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的身影在蒸汽中若隐若现,高大,绷直,像一枚楔子钉在这条死亡路线上。他手里攥着一根磨损严重的合成缆绳,绳子的另一端,串联着这支摇摇欲坠的队伍。
陈迹闷头跟着,残存的左手死死抓着腰间的安全扣,那里连着一截短绳,与主缆相连。他的右手,那只戴着厚重隔热手套却依旧能看出形状不自然蜷缩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只有在身体剧烈摇晃时,才会下意识地试图抬起,然后带来一阵钻心的抽痛,提醒着他那段不愿回首的过去。
“啊!”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伴随着重物跌倒的闷响。队伍猛地一顿。
陈迹回头,透过晃动的蒸汽,看到一个年轻人半跪在地上,他的隔热裤腿被一块尖锐的、闪烁着硫磺结晶的岩石划破,**的皮肤瞬间接触了接近沸点的地表空气,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起来!”高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只有冰冷的催促,“冷却剂!给他喷一下!三秒!就三秒!”
旁边一个身影踉跄着扑过去,是林晚。她甚至没来得及站稳,就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罐,对准伤处按压。嗤——一股白色的低温雾气喷出,暂时压制了高温。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珍贵的冷却剂,是用一点少一点的硬通货。
“撑住!抓住绳子!”林晚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喘息,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用力将年轻人架起,旁边另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帮忙,是老赵。
“快走!这里的岩层太薄,回声不对!”老赵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声音急促,他手里紧握着一个老式地质罗盘,那指针正在玻璃罩子里疯狂地左右摆动,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弄着。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像一条受伤的蚯蚓,在滚烫的死亡线上挣扎。
突然,左侧不远处,一片看似平静的白色地面猛地向上拱起,随即,“噗嗤”一声裂开一个口子,一道粗壮的灰白色蒸汽柱冲天而起,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扑队伍而来!
“卧倒!贴紧地面!”高震的吼声炸响。
陈迹想都没想,整个人向前扑倒,残存的左手下意识护住头颈。炽热的气流裹挟着细小的、磨蚀性极强的岩屑,狠狠刮擦着他的耐热服背部,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隔着厚厚的防护,他依然能感觉到那股足以将人瞬间烫熟的热量。
蒸汽柱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才渐渐衰弱下去,化作更浓的迷雾融入周围。
“清点人数!快!”高震第一个爬起来,他的耐热服肩部被灼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短暂的混乱和报数声。
“……七、八……十一……我们少了……”
话音未落,右侧蒸汽深处传来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只持续了半秒,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东西被急速烹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嘟”声。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面罩后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冷却剂循环系统过载时发出的、越来越尖锐的警报声。那警报声像是敲在每个人天灵盖上的丧钟。
陈迹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地面。他看到身旁一块暗红色的岩石裂缝里,正丝丝缕缕地溢出更浓郁的白汽,像毒蛇吐信。他猛地撑起身子,哑声喊道:“这边不能待了!地热在加剧!”
高震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果断下令:“放弃二号缆绳!所有人,抓住主缆!冲刺!前方三百米,进入‘老鸦嘴’岩架下的阴影区!掉队的……自己负责!”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队伍再次启动,这一次是真正的狂奔。求生的本能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陈迹咬着牙,左手死死攥着主缆,被前面的人拖拽着向前。他的右脚踩进一个浅坑,坑底积聚的酸性热水瞬间溅起,泼在靴子上,冒起细小的白烟。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跑。肺部**辣的疼,像是吸进了烧红的炭火。视线边缘开始发黑,耳鸣阵阵。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前方那条在蒸汽中晃动的缆绳,和高震那个模糊却坚定的背影。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不再仅仅是轰鸣,而是开始了一种细微却快速的震颤,仿佛巨兽的脉搏正在加速,预示着更恐怖的喷发即将来临。
死亡,如影随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