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嘴”岩架投下的阴影,像一片被遗忘在炼狱边缘的孤岛。
队伍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粗粝的玄武岩地面上,连卸下装备的力气都欠奉。只有沉重的、带着破锣音色的喘息声,和冷却系统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在相对密闭的空间里交织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空气依然灼热,但比起外面能将人瞬间蒸熟的地表,这里已是近乎奢侈的“凉爽”。
陈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残存的左手因长时间的紧握和拖拽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关节僵硬发白。他没有先去处理自己的状况,而是本能地、迅速扫视着这片临时避难所。
空间不大,呈不规则的半月形,最宽处不过十几米,头顶是巨大岩层向前伸出的“嘴喙”,有效地阻挡了大部分直接垂落的、携带高温水汽的空气。地面相对干燥,只有边缘处有些许凝结的水珠和硫磺痕迹。这里是一个典型的地热阴影区,地质活动形成的天然庇护所,也是老赵用生命为他们换来的喘息之机。
“清点人数,汇报损伤,统计剩余冷却剂。”高震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像一块冰砸进黏稠的热油里。他站在阴影区的入口处,身影挡住了外面弥漫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面罩已经取下,露出一张被汗水和灰烬浸透的、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幸存者。
没有人动,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先动。
“都没听见吗?”高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们现在多浪费一秒,老赵就白死一秒!”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身上。一阵轻微的骚动后,低低的报数声开始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麻木。
“……十三……十四……算上老赵,我们少了三个……”
“耐热服……破损七处,轻度灼伤三人,中度一人……”
“冷却剂……总量剩余……不足百分之四十了……”
汇报冷却剂存量的是队伍里的物资管理员,一个总爱低着头的中年男人,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阴影区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不足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无法支撑到下一个像样的阴影区,更别提传说中那片遥不可及的“新大陆”。
高震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他走到那个被烫伤腿部的年轻人身边,年轻人正由林晚照顾着。林晚已经取下了面罩,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她正小心翼翼地用消毒凝胶清理着伤处,年轻人的身体因疼痛而微微抽搐,却咬紧了牙关没再出声。
“能走吗?”高震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林晚抬起头,看了高震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平静却坚定:“现在不能。强行移动,伤口会大面积感染,在这种环境下等于死亡。”
高震沉默地看了伤处几秒,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边缘已经开始起泡。“给他用一支特效镇痛剂,”他最终下令,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他四个小时后能跟上队伍。”
林晚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从医药包里取出一支细小的注射器。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宝贵医疗资源。
陈迹移开了目光。他感到喉咙发干,残存的左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高震的决策冷酷而高效,为了整体生存,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个体舒适甚至部分健康。他理解这种逻辑,在极限环境下,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但当这种选择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发生在刚刚还一起亡命奔逃的同伴身上时,那股冰冷的现实感,依旧让他胃部一阵紧缩。
他借着调整坐姿的机会,将身体往岩壁更深的阴影里缩了缩,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装载着个人物品的腰包上。隔着厚厚的隔热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数据芯片的轮廓,坚硬,冰冷,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皮肤,也烫着他的灵魂。
老赵最后的口型,那无声的“地火”,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必须尽快查看芯片里的内容。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大部分人依旧沉浸在疲惫和后怕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岩顶,有人则在默默地检查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私人物品。高震正在入口附近,与另外两个看起来体力尚可的队员低声交代着什么,大概是在安排哨岗和接下来的路线。
机会稍纵即逝。
陈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周围人一样麻木疲惫。他扶着岩壁,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阴影区最深处、一块从岩壁上凸出的巨大岩石后面走去。那里光线最暗,也最不引人注意。
“陈工,去哪?”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僵硬地转头,看到是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老工程师,正靠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块软布,一遍遍地擦拭着他那套宝贝维修工具。
“方便一下。”陈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了一丝窘迫,“有点……闹肚子。”
老工程师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擦拭他的工具,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陈迹不敢再多停留,快步绕到巨石后面。这里空间更小,几乎完全被黑暗笼罩,只有从岩缝透入的些许微光,勾勒出粗糙岩石的轮廓。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野的擂鼓声。
他迅速蹲下,用尚且灵活的左手有些笨拙地打开腰包的防水扣,指尖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迟钝。他摸索着,终于触碰到那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芯片。将它取出,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从腰包内侧一个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屏幕有细微裂纹的便携式阅读器。这是他从研究所带出来的旧物,性能不算顶尖,但保密性和抗干扰能力极强。他熟练地用单手操作,将芯片插入卡槽。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汗湿而紧绷的脸。解密程序自动运行,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外面的风声、隐约的啜泣声、高震低沉的说话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小小的屏幕上。
“滴”一声轻响,解密完成。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复杂的三维地质模型界面。熟悉的等高线、应力场矢量箭头、地层断裂标识……陈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快速滑动、放大模型。画面中央,清晰地标示着他们此刻所在的“老鸦嘴”岩架,以及他们计划中接下来要穿越的、那条被称为“希望峡谷”的路线。然而,一条刺目的、代表着超高能量积聚的猩红色带状区域,正横亘在峡谷的中后段,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蓄势待发。
模型下方,一行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像死神的丧钟,一下下敲在他的视网膜上:
【预计大规模地壳应力释放:71小时58分22秒】
模型旁边还有老赵留下的简短注释,字迹因为匆忙而有些潦草:“地幔热柱上涌加剧,应力于‘铁脊’山脉下积聚,释放点锁定‘希望峡谷’中段。释放能级预估为VII级(毁灭性)。峡谷通道将在释放后完全被超高温蒸汽及崩落岩体封闭。唯一理论生路:转向西,跨越‘硫磺山脊’……(数据缺失)……概率……低于10%……”
低于10%……
陈迹的呼吸停滞了。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死死盯着那条猩红色的死亡地带,盯着那串无情跳动的数字,盯着“低于10%”那几个字。希望峡谷,是他们根据现有地图和之前零星的勘探信息,所能找到的通往北方唯一相对“可行”的路径。如果这条路被堵死,转向那片标记着高辐射、未知地形的“硫磺山脊”……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巨石外侧传来。
陈迹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啪”一声合上了阅读器,迅速将其连同芯片一起塞回腰包最深处,同时猛地站起身,假装正在整理衣物。
高震的身影出现在巨石边缘,他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将陈迹完全笼罩。
“陈工,”高震的目光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扣好的腰包上,又缓缓移到他苍白的、带着未褪惊惶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一个人躲在这里,是发现了什么吗?”
那一刻,陈迹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