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视野里只有这一种颜色。不是雪白，不是米白，是一种毫无瑕疵、没有光源却自身发亮的、令人心慌的纯白。没有上下左右之分，踩上去也没有实感，像是站在一团凝固的浓雾里。

纪无忧花了两秒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梦里不会这么无聊——又花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真丝睡袍，赤着脚，手指上家族戒指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绑架？”他挑了挑眉，声音在空旷的白里显得有些单薄，“勒索？还是什么新型沉浸式恶作剧真人秀？”他提高声音，“不管你们要什么，开个价。另外，室内温度调到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四十，谢谢。”

没有回应。

但眼前的白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凝聚成几行清晰的黑体字：

【欢迎来到‘业障游戏’新手试炼。】

【试炼任务：拯救绝症少女李小雨。】

【任务内容：李小雨，16岁，急性白血病晚期。支付80%个人财富（折算为通用点数），兑换‘生命回溯药剂’（一次性）。】

【任务时限：10分钟。】

【失败惩罚：灵魂滞留于此，直至下一个玩家完成‘拯救’类任务（概率小于0.03%）。】

字迹下方，浮现出一个蜷缩在病床上的少女虚拟影像，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旁边还有一个进度条般的显示：【纪无忧当前财富估值……计算中……计算完成。80%对应点数：█████（数字过长已折叠）。】

纪无忧盯着那几行字，足足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嗤笑出声。

“哈。”

笑声在白色空间里撞出点回音。

“让我用八成的身家，救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小丫头？”他抱起胳膊，睡袍袖子滑下，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还‘生命回溯药剂’？名字敢取得再土一点吗？你们这游戏策划是哪个三流网文写手**的？成本预算是不是全花在这唬人的全息投影上了？”

他绕着那虚拟影像走了半圈，眼神挑剔得像在评估一件拍品的真伪。

“首先，我不认识她。她的生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其次，就算我钱多到能拿来烧着取暖，那也是我的钱。凭什么给你们？”他停下脚步，看向虚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那行“失败惩罚”。

“拿‘灵魂滞留’吓唬我？我死了，我家那摊子产业，我家老头老太太，还有我养的那缸热带鱼怎么办？你们负得起责吗？”他语气诚恳，内容却极其混账，“所以，为了世界的稳定与和平，我建议你们立刻、马上，把我送回去。我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甚至给你们写封表扬信，夸你们特效做得还行。”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那个十分钟的倒计时，无声无息地开始跳动：9:59，9:58……

白色空间沉寂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那个不断减少的数字。

纪无忧脸上的漫不经心慢慢敛起。他意识到，这不是恶作剧，至少不是普通的恶作剧。那种将他从自己绝对掌控的领域里毫无征兆“搬运”至此的力量，超出了现有的科技认知。

麻烦。

还是个不讲道理、试图搞道德绑架的**烦。

他讨厌麻烦，更讨厌被强迫。

视线再次落到任务描述上，他逐字逐句地咀嚼。“支付80%个人财富”，“兑换‘生命回溯药剂’（一次性）”……

“支付形式，没限定必须是‘直接转账’给游戏系统吧？”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监听者听，“‘兑换’这个词，也很有意思。是必须向你们兑换，还是……只要能弄到符合要求的东西就行？”

倒计时：8:21。

他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不是思考怎么救人，而是思考怎么钻空子。就像以前面对那些试图用复杂条款坑他的合同，他的本能不是遵守，而是找到那条缝隙，然后把它撕开。

“李小雨，十六岁，白血病。”他盯着少女的影像，“她的核心需求是什么？活下去。怎么活下去？治疗。治疗需要什么？钱，医疗资源，长期的看护。一次性药剂？哼，万一打完针，第二天出门被车撞了呢？这投资风险太高，回报完全不可控。”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逐渐在他脑中成型。

“喂，”他对着空气说，“我要求查看‘通用点数’兑换列表。特别是……关于现实世界货币、法律文书服务、以及长期信托管理相关的项目。”

这一次，空间有了反应。

他面前的空气一阵波动，浮现出一面半透明的光屏，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各种可兑换项，从“现实货币（限小额）”到“基础医疗服务咨询”，种类繁杂，但标价都低得可怜，和他那被折叠的天文数字财富一比，简直是毛毛雨。

纪无忧的目光快速扫过，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弧度。

找到了。

【现实世界法律文书定制（标准模板）】：1点/份。

【低额度信托基金框架设立（虚拟）】：5点/次。

【基础因果契约见证（确保履行）】：100点/次。

果然，这个游戏并非铁板一块。它允许玩家用“点数”干涉现实，虽然限制极大，但……有缝就行。

“我要兑换以下服务。”纪无忧语速平稳，开始口述，“第一，一份符合我国《信托法》的标准化不可撤销慈善信托合同模板，受益人为李小雨。第二，利用该模板，设立一个虚拟信托框架。第三，一份‘因果契约’，确保该信托在现实世界中必然被合法设立并得到履行。”

光屏闪烁，列出估算点数：1+5+100=106点。

与他需要支付的“80%财富”相比，106点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然后，”纪无忧继续，眼神锐利，“我不直接支付80%财富给系统。我要求将我财富的……嗯，千分之一，折算为点数，注入这个信托的‘虚拟框架’。这笔钱，在现实中将由我的家族办公室操盘，年化收益保底百分之八。收益的百分之七十用于覆盖李小雨终身的全部医疗、护理、生活及教育费用。剩余百分之三十滚入本金，持续增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信托设立独立监察委员会，成员包括一名我指定的律师，一名医疗专家，以及……就从游戏数据库里随机抽取一名信誉度高的中立玩家担任吧。确保钱绝对用到该用的地方。”

说完，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白色空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倒计时停在5:47，不再跳动。那几行任务文字和少女影像，像是卡住的画面，凝固不动。

纪无忧甚至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存在”，正在审视他这套完全超出常规的操作。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更长。

空白的空间里，忽然响起了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但语速似乎比之前快了一丝：

【方案检测中……】

【……逻辑自洽。】

【……符合‘拯救’核心判定（提供长期生存保障）。】

【……财富转移形式未违反基础规则。】

【……‘可持续性利他’模式识别……】

【……风险评估：极低。因果扰动：微弱。效率比：异常优异。】

机械音停顿了一下。

【新手任务‘拯救绝症少女李小雨’，判定：完成。】

纪无忧刚想松口气。

下一秒，机械音的语调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近乎“惊叹”的、非人的锐利：

【任务评价计算中……】

【…SSS级。】

【解析：玩家以最低自身损耗（0.1%财富），构建可循环、低维护成本的‘微循环因果’，高效达成‘拯救’目标，并附带正向社会效益（信托模式）。】

【玩家灵魂特质复核……】

【‘利己’纯粹度：99.97%。】

【‘自欺’指数：0.01%。】

【‘因果利用效率’：破格值。】

【符合隐藏条件……】

【触发稀有进阶路线：‘因果调解者’。】

【强制晋升程序启动——】

“等……”纪无忧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眼前的纯白轰然碎裂！不是消失，而是被更加浓烈、更加混乱的色彩洪流吞噬、席卷！无数光影的碎片、扭曲的符号、低沉的耳语和尖锐的嘶鸣同时爆发，一股脑地塞进他的感官！

他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万花筒，又像是坠入了最深的海沟，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形压力要把他挤碎、重塑。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抓住了一个念头：

靠。

这破游戏，怎么还带强制转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