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当晚,我在婚床缝里摸出了不属于我的衣服。
深灰色的,棉质,边缘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它就那样蜷缩在玫瑰花瓣和丝绸床单的褶皱之间,像一个沉默的嘲讽。沈薇薇当时正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她还哼着今天婚礼上放的曲子。
我没出声,只是把那条衣服攥在手里,布料粗糙的质感磨着我的掌心。然后我看到了她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宝贝,今晚好难受,我整夜睡不着。”
发信人备注是“学长”。我认得这个号码,三个月前她说是骚扰电话,当着我的面拉黑了。
浴室水声停了。我平静地打开她的手机——密码没换,还是我们相识那天的日期。聊天记录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自以为坚固的爱情。那些亲密照片,那些深夜视频,那些“等我从他那儿拿到钱就离婚”的对话,还有她欠下的七十八万网贷记录——借款理由写的全是“婚房装修”“彩礼筹备”。
原来我不仅是未婚夫,还是提款机。
沈薇薇裹着浴巾出来时,我看见她脖颈上没擦干的水珠,在暖黄色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笑着说“老公,快来”,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然后碎裂。
“承泽,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明天我会取消婚宴,律师会联系你。今晚我睡沙发。”
那晚我确实睡了沙发。听着主卧里传来的啜泣声、摔东西声、最后是打电话的哀求声,我一滴眼泪都没流。只是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顾承泽,你这种性格,要么不受伤,要伤就是剔骨削肉。”
三个月离婚拉锯战。她哭过闹过,甚至割腕威胁过。我全程冷静地配合律师收集证据,把那七十八万债务和她婚内出轨的记录钉成厚厚一摞。法官宣判离婚那天,沈薇薇在法庭上红着眼瞪我:“顾承泽,你根本没有心!”
也许她说得对。
从法院出来,我把婚戒扔进了垃圾桶。金属撞击桶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某种终结的句点。
离婚后第一百天,我已经是同事们口中“那个离异后封心锁爱的顾总监”。
三十二岁,公司最年轻的中层之一,掌管市场部二组。每天七点半到公司,晚上九点后离开,周末主动加班。我的办公桌上除了文件就是咖啡,生活规律得像精密仪器。
直到林晚星回来。
她是休完产假复工的,在我组里做高级策划。回来第一天就交了一份无可挑剔的季度方案,逻辑清晰数据扎实,完全看不出是刚生完孩子三个月的状态。
但我注意到一些细节。
周一下午的部门会议,她坐在角落,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我正讲到下半年的市场投放策略,她突然站起身,低声说了句“抱歉”,快步走出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手指紧紧攥着西装下摆。
周三方案评审,她讲解到一半突然停顿,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旁边的同事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勉强笑笑:“没事,有点闷。”然后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分析竞品数据,只是放在桌下的左手,一直按在胸口。
周五加班,我晚上八点去茶水间冲咖啡,看见她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包冻成冰块的母乳袋,贴在胸前,闭着眼睛,睫毛轻颤。听见脚步声,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过身,把那袋冰藏到身后。
“顾总。”她点头致意,声音有点哑。
“还不下班?”我问。
“方案还有点细节要改。”她顿了顿,补充道,“孩子睡了,保姆在带,我……想多做一点。”
我没多说,只是离开时,余光瞥见她重新把冰袋按回胸口,眉头紧锁。
那是一种隐忍的疼痛。我认得——沈薇薇的姐姐哺乳期时来家里住过几天,半夜疼得在客房哭。沈薇薇当时撇着嘴说“当妈的真麻烦”,而我给她姐姐倒了一杯热水,听她断断续续说涨奶比生孩子还疼。
离婚后第一百零三天,晚上十点二十分。
公司地下二层车库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声。顶灯有一半坏了,明灭闪烁,把一排排车子照得像沉默的巨兽。我今天处理完最后一个并购案的分析报告,关电脑时整层楼只剩我这一盏灯还亮着。
电梯降到B2,门开的瞬间,我看见她。
林晚星靠在自己的白色轿车旁,微微弓着背。今天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此刻胸口位置浸湿了一小片深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她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前,另一只手在包里慌乱地翻找什么,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听见电梯声,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顾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走过去:“怎么了?”
她没回答,只是从包里掏出一管薄荷糖,透明塑料管,绿色的糖粒在里面哗啦作响。她试图拧开盖子,手指却使不上力,滑了几次都没成功。
“他们说……薄荷能缓解涨奶痛。”她语速很快,像在背台词,“冰冰凉凉的,敷一下可能会好点……可我打不开……”
我接过那管糖。塑料盖子确实很紧,边缘有防滑纹路,但她手心全是汗。我用力一拧,盖子开了。
“谢谢。”她接过,手指擦过我掌心。触感滚烫。
然后下一秒,她突然闷哼一声,身体蜷缩得更厉害。我清楚地看见她衬衫前襟又湿了一片,范围在迅速扩大。深蓝色的水渍,在布料上晕染出令人尴尬的形状。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彻底红了,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吸奶器坏了……中午就坏了,我约了维修明天才能来……我试过手挤,可是……”她语无伦次,呼吸急促,“顾总,这层……这层有空的母婴室吗?我记得B1有一间……”
“B1的母婴室上周改成仓储间了。”我说,“行政部发了邮件。”
她整个人僵住。
沉默在车库里蔓延。只有排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她压抑的、带着疼痛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十秒,或者二十秒,她突然抓住我的袖口。力道很大,指尖隔着布料掐进我手臂。
“那……那其他楼层呢?任何房间都可以……储物间、卫生间……只要有个地方,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她的声音开始带哭腔,“我真的……太疼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那种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栗。
“这栋楼十点以后,所有非办公区域都会锁门。”我说,“现在除了车库和二十四小时监控的安保中心,其他地方都进不去。”
她松开了手。眼神空了一瞬,然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轻微耸动,但没有声音——她在无声地哭。
我看着这个蹲在我车旁颤抖的背影,突然想起法庭上沈薇薇最后那句话。
“顾承泽,你根本没有心。”
也许她说得对。但此刻,我胸腔左侧那个器官,正传来一种陌生的、沉闷的钝痛。
我扶她站起来时,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去安保中心。”我说,“那里有值班人员,也许能找个房间——”
“不!”她突然激烈地打断,眼里闪过惊恐,“不能让别人看见……公司已经有人在传我……说**哺乳期博同情,说我不该回来工作……”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求你了顾总,别让人看见……”
我沉默了。
成年人的尊严,有时候薄得像层纸,一捅就破。我懂。
最后我说:“我的车贴了防窥膜。你先上车处理,我在外面等。”
她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但我高估了她的状态。走到我的黑色SUV旁,只短短二十米距离,她踉跄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摔倒时,我扶住了她的胳膊。触手一片滚烫——她在发烧。
“你这样不行。”我说,“得去医院。”
“来不及了……”她声音虚浮,“现在必须……排出来一点,不然会堵成乳腺炎……我生完孩子第二天就堵过,比宫缩还疼……”
车库里突然响起电梯下降的提示音。
她像受惊的鹿,猛地看向电梯方向。显示屏上的数字从“1”开始跳——“B1”“B2”……
“有人来了……”她慌乱地说,试图推开我,却使不上力。
电梯门即将打开的瞬间,我做了一个自己也意外的决定——拉着她闪身进了旁边那部货梯。这是平时运送办公用品的专用电梯,空间狭小,灯光昏暗,没有监控。
电梯门在我们身后合拢。
密闭空间里,她的呼吸声和压抑的**被放大。她背靠着轿厢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死死按着胸口,指节泛白。
“对不起……”她闭着眼睛,“让我……就在这里……两分钟就好……”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你确定?”我的声音在电梯里听起来格外低沉。
“我带了毛巾……”她从包里抽出一条折叠整齐的小方巾,纯白色,边缘绣着小小的星星图案——应该是给孩子用的。她颤抖着把毛巾展开,“挡住……不会弄脏地方……就两分钟……”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卑微的乞求:“顾总……能……能帮我看着电梯门吗?别让其他人进来……就两分钟……”
我转过身,面向电梯门。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布料摩擦,是拉链被拉开,是内衣搭扣被解开。然后是更压抑的闷哼,带着哭腔的吸气声,还有她小声的、绝望的自言自语:“不行……还是堵住了……根本出不来……”
时间在狭窄空间里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得能滴下尴尬和疼痛。
我盯着电梯门不锈钢表面模糊的反光。看不真切,但能看见她侧身的轮廓——微微佝偻的背,撩起的衣角,散落在肩头的长发。还有那只按在胸前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需要……热敷。”我突然开口,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温度可以促进循环。”
身后动静停了。
我继续说,像在背诵某种操作手册:“我前妻的姐姐哺乳期时,我去医院帮她取过药。护士教过……热敷之后,要沿着乳腺管方向**,从外围推,手法要轻柔但不能太轻——”
“你……”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试探,“你还记得……怎么按吗?”
电梯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从声音里听出那种破釜沉舟的绝望——一个人疼到极限时,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可能扎手。
电梯顶部的数字突然开始跳动。
从“B2”变成“B1”。
有人按了电梯。
她惊慌失措的声音:“电梯在动……!”
“可能是楼上安保人员例行巡查。”我迅速判断,“别慌,把衣服整理好。”
身后传来慌乱的整理声。电梯在B1停了一下,门没开——外面的人可能取消了指令。数字继续跳动,回到B2。
门开了。
外面站着抽着烟的陈经理——公司销售部总监,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永远穿着紧绷的衬衫。他看见电梯里的我们,香烟停在半空,脸上的愕然慢慢转变成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地上、衣衫略显凌乱的林晚星,扫过她红透的脸和湿润的眼睛,再扫过我站在她身前、明显是“挡着”的姿势。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林晚星脚边那管滚落的薄荷糖上。
绿色的小圆筒,在车库灰色地面上格外醒目。
陈经理缓缓吐出一口烟,笑了。
“哟,顾总。”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加班呢?”
林晚星猛地低下头,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我向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和陈经理之间,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陈经理也加班?”我问。
“下来抽根烟。”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眼神却还粘在林晚星身上,“林策划这是……不舒服?”
“有点低血糖。”我替她回答,“刚吃了颗糖,缓一缓就好。”
“低血糖啊……”陈经理拖长音调,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那可得注意。毕竟还在哺乳期,身体要紧。”
他把“哺乳期”三个字咬得很重。
电梯门开始自动闭合。在完全合拢的前一秒,陈经理冲我摆了摆手,眼神里的兴味盎然毫不掩饰。
“那就不打扰二位‘缓一缓’了。”
门关上了。
轿厢重新陷入昏暗。林晚星依然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极轻的声音:
“明天……全公司都会知道了。”
我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那管薄荷糖,放回她手里。
塑料管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潮湿。
“知道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知道我们在车库……知道我和你……”
“知道又怎样?”我打断她,“你是受害者,我是帮忙的同事。仅此而已。”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没躲闪。
“顾总,”她说,“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
我看着电梯镜面里映出的两张脸——一张苍白脆弱,一张冷静克制。两张脸上都带着婚姻留下的伤疤,只是愈合的方式不同。
“因为薄荷糖。”我说。
她愣住。
“我离婚后,”我缓缓说,“没吃过一颗糖。”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层。门开了,外面是空旷的大堂,保安在远处打盹。
我向她伸出手。
“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去医院。”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来。指尖冰凉,还在发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