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谣言就像雨季的霉菌，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公司的每个角落。

我七点四十走进办公室时，助理小张看我的眼神明显躲闪。等我坐下打开电脑，内部通讯软件已经跳出十几条未读消息，来自不同部门相熟的同级——措辞各异，核心意思却惊人一致：

“顾总，听说昨晚车库有情况？”

“老顾，销售部陈经理早上在食堂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需要帮忙压一下吗？”

“顾承泽你行啊，离异三个月就上手了？还是哺乳期的下属，玩这么**？”

我一条都没回，直接清空了聊天窗口。

八点十分，林晚星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针织衫，外面套着西装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有两团明显的青黑，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但经过我办公室玻璃墙外时，她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朝里面的我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走向工位的背影，想起昨晚医院急诊室医生的话：“乳腺炎初期，开了抗生素，如果明天发烧加重或者疼痛加剧，必须立刻复诊。”

显然，她没有复诊的打算。

上午九点的跨部门协调会，陈经理果然来了。

他端着保温杯，慢悠悠晃进会议室，一**坐在我对面。会议开始前，他故意提高音量对旁边的产品总监说：“哎呀，昨晚没睡好，半夜想起有份文件没拿，回公司一趟，结果看到些……啧啧，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产品总监笑着打哈哈，眼神却往我这边瞟。

我翻开项目计划书，语气平淡：“陈经理如果精力不济，可以申请调休。毕竟销售部第三季度的指标完成率才62%，确实需要养精蓄锐。”

陈经理脸色僵了一下。

会议进行到一半，轮到林晚星汇报她负责的用户调研分析。她站起身时晃了一下，手撑住桌面才稳住。投影仪的光打在她脸上，惨白得几乎透明。

“……综上所述，我们建议将35岁至45岁女性用户作为下一阶段主攻群体，这个年龄段消费力稳定，且对家庭健康类产品有较高付费意愿……”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力气。

陈经理突然打断：“林策划，数据样本量是不是太小了？一千份问卷，能代表全国市场？”

这是个刁难。一千份有效问卷的调研规模在业内已属中上。

林晚星停顿了两秒，呼吸微促：“这份调研是针对一线城市中产家庭用户的深度研究，一千份有效样本的信度可以达到95%以上。如果陈经理需要更广泛的覆盖，销售部那边有全国渠道的消费数据，我们可以协作分析。”

回答得体，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协作？”陈经理笑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林策划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吧。我听说哺乳期妈妈特别辛苦，又要喂奶又要工作，万一累倒了，公司还要担责任。”

会议室安静下来。

几个女同事皱起眉，但没人说话。林晚星站在投影幕布前，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我合上手里的钢笔，金属笔帽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陈经理对哺乳期员工的关怀很到位。”我看着他说，“正好，行政部昨天发了通知，公司要增设第二间母婴室，需要各部门提需求。销售部女员工占比32%，陈经理不妨多花心思在这上面，而不是在这里讨论员工的生理状况。”

陈经理的脸涨红了。

会议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林晚星坚持讲完了剩下的十五页PPT，坐下时，我看见她后背的针织衫湿了一小片——不是奶渍，是冷汗。

下午两点，出事了。

我正在审合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助理小张慌慌张张推门进来：“顾总，林策划晕倒了！”

我冲出办公室时，林晚星工位旁已经围了一圈人。她歪倒在椅子上，意识模糊，脸色潮红得异常，额头上全是汗。有个女同事正试图扶她，手碰到她脖子时惊叫一声：“好烫！”

“都散开，保持通风！”我拨开人群，蹲下身查看她的情况。

她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嘴唇干裂起皮。我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叫救护车。”我对小张说，然后转头看其他人，“谁去接杯温水？”

“顾总，我来吧。”王姐——公司有名的“广播站”——抢着去接水，眼睛却在我和林晚星之间来回扫。

我当没看见，轻轻拍了拍林晚星的脸：“林晚星？能听见吗？”

她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手无意识地往胸口按。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医护人员抬担架进来时，林晚星短暂清醒了几秒，看见穿白大褂的人，突然挣扎起来：“不……不去医院……我孩子……”

“你在发高烧，必须去医院。”我按住她乱动的手，声音压低，“孩子有保姆，你先管好自己。”

她看着我，眼神迷茫又脆弱，然后放弃了抵抗。

我跟救护车一起走的。上车前，我听见陈经理在人群里说：“瞧瞧，多上心啊。”

急诊室人满为患。

消毒水的气味、婴儿的哭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特有的、令人焦虑的嘈杂。林晚星被推进去量体温，我站在分诊台前填表。

“患者姓名？”

“林晚星。”

“年龄？”

“28。”

“什么症状？”

“高烧，可能乳腺炎，哺乳期。”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笔尖顿了顿：“同事。”

护士皱眉：“同事？她家属呢？”

“她是单亲妈妈，孩子才三个月。我是她上司，暂时负责。”我说得平静，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舒服。

护士摇摇头，在表格上快速写着：“现在这些男人……老婆生孩子都不管。”她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没解释。

半小时后，诊断出来：急性化脓性乳腺炎，高烧39.8度，需要立刻进行通乳治疗并输液。

“得排空淤积的乳汁，不然炎症控制不住。”年轻的女医生语速很快，“她这情况至少堵了十二小时以上了，怎么现在才送来？再晚点可能得切开引流！”

我站在诊疗床边，看着林晚星昏睡中依然紧锁的眉头，没说话。

医生转头看我：“你是她老公吧？过来学一下**手法，之后在家要每三小时帮她排一次，配合吸奶器，直到炎症消退。”

“我不是——”

“医生！37床家属在吗？”护士突然在门口喊，“过来学**，抓紧时间，后面还有病人等着！”

医生已经推着我往治疗室走了：“不管是不是，先学了再说！她现在身边总得有个人会吧？”

治疗室拉着浅绿色的帘子，空间狭小，挤着一张治疗床、一个器械推车和两个医护人员。林晚星侧躺在窄床上，露出大片肌肤。她身上盖着治疗巾，但边缘处还是能看到肿胀发红的轮廓。

我僵在门口。

“进来啊，愣着干什么？”医生催促，“她这情况得赶紧处理，拖久了真得动刀子。”

我走进去，帘子在身后合拢。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杂着某种淡淡的、甜腥的乳汁气味。

“看着。”医生戴上无菌手套，手放在林晚星胸前示范，“手呈C形，托住基部，从外围向这个方向轻轻推压——注意，是推不是捏，沿着乳腺管的方向……”

我视线不知道该放哪里。

“眼睛看手！”医生敲了敲治疗床栏杆，“手法不对会加重损伤。你来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林晚星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动，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什么。她的皮肤滚烫，胸前红肿的部位触目惊心。

“隔着我的手做。”医生说，“我先带着你感受力度。”

“对，就这个角度……稍微用点力……感觉到没有？这里有硬块，要重点推这个位置……”医生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我的手跟着她的引导移动。这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柔软与疼痛的交界处，生命的源泉此刻成了折磨的刑具。我能感觉到林晚星在昏睡中依然因疼痛而紧绷的身体，能感觉到她每一次抽气时的起伏。

突然，她哼了一声，睫毛颤动，眼睛缓缓睁开。

起初是迷茫，然后渐渐聚焦——聚焦在我按在她胸前的手上。

时间凝固了几秒。

她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你醒了正好。”医生完全没察觉这诡异的气氛，“让你老公好好学学，回家得按时给你**。你这体质容易堵奶，以后每次喂完都要检查有没有硬块……”

“他不是——”林晚星声音沙哑地开口。

“什么不是？”医生皱眉，“不是你老公？那刚才谁签字同意治疗的？”

林晚星看向我，眼神复杂。

“急诊登记的时候……我烧糊涂了。”她声音很轻，“联系人电话……我填了顾总的。系统可能默认……”

医生看看她，又看看我，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然后是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不赞同的神色。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她摇摇头，摘掉手套，“夫妻吵架归吵架，老婆生病了总得管吧？哺乳期乳腺炎不是小事，搞不好会发展成乳腺脓肿，那得住院手术！”

“医生，我们不是夫妻。”我终于开口，“我是她上司。”

空气安静了一瞬。

医生眨眨眼：“哦……那……”她顿了顿，“那你也得学完。她现在一个人，谁帮她？”

这句话问住了所有人。

林晚星闭上眼睛，侧过脸去。我看见她眼角有泪滑下来，没入鬓角的头发。

医生叹了口气：“继续吧。不管是什么关系，现在救人要紧。”

后半程的教学在沉默中进行。我学会了完整的手法，记住了注意事项，还拿手机录了视频。林晚星全程没再睁眼，只是在我手指不小心加重力度时，身体会轻轻一颤。

结束的时候，她胸前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些，体温也降到了38.5度。护士来给她挂上输液瓶，她终于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许多。

“去缴费拿药吧。”医生把单子递给我，“注意事项我都写在上面了。最近三天是关键期，一定按时排空，按时吃药。”

我接过单子，转身时，听见医生小声对护士说：“单亲妈妈真不容易……这上司人倒是不错。”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

我站在队伍末尾，看着手里的缴费单。患者姓名：林晚星。关系栏里，系统自动打印着两个字：丈夫。

大概是急诊登记时，她意识模糊中勾错了选项，或者系统有默认逻辑。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上：同事。

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快排到我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令人不悦的声音。

“哟，这不顾总监吗？”

我转过身，看见周浩。

林晚星的前夫。我在公司资料上看过他的照片——婚礼上搂着林晚星笑得很灿烂的那个男人。现在他真人站在这里，穿着某奢侈品牌的印花衬衫，手腕上戴着闪亮的运动手表，手里还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腰。

女孩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岁，肚子明显隆起，至少五六个月身孕。

“真是巧啊。”周浩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缴费单上，又扫过我另一只手拎着的塑料袋——里面露出乳腺炎药盒的一角。

他笑了，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的笑。

“顾承泽对吧？晚星的新上司。”他拖着腔调，“听说最近挺照顾她的啊。”

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让我看看……”周浩故意凑近看药袋，“乳腺炎……啧啧，这么私密的病，都轮到上司来照顾了？”他转头对身边女孩说，“宝贝，看见没，这就叫‘无缝衔接’。我这边刚离婚，人家那边立刻找好下家了。”

女孩配合地娇笑，眼睛却好奇地打量我。

“周先生。”我开口，声音不高，“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

“医院怎么了？医院就不能说话了？”周浩提高音量，周围有人看过来，“我就是好奇啊顾总监，你这么殷勤地照顾一个刚离婚的下属，图什么？图她长得漂亮？还是图她……”他视线往下，意有所指，“……当妈了，有经验？”

排队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我握紧了缴费单，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我和林晚星是正常同事关系。”我一字一句说，“她在工位上晕倒，高烧39.8度，我作为上司送她来急诊，仅此而已。”

“正常同事？”周浩嗤笑，“正常同事会替她学什么乳腺**手法？正常同事会管到妇产科来？”他往前走一步，压低声音，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顾承泽，大家都是男人，装什么装。你不就是看她现在单身带娃好上手，想占便宜吗？”

他身后的女孩拉了拉他袖子：“浩浩，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周浩甩开她的手，“我前妻的事情，我不能说？”他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挑衅，“顾总监，给你个忠告。林晚星这种女人，看着清高，其实骨子里……”

他没说完。

因为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我比他高半个头，此刻俯视着他，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