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是闻着血腥气醒来的。眼前一片模糊的红,像打翻的胭脂罐子,
又像那年她在梁府后园与春舸争执,额角撞在假山上淌下的血。耳边是梁霁的怒吼,
永宁伯夫人尖利的咒骂,还有孩子们压抑的低泣。她努力想睁开眼,
却只看见走马灯似的碎影——十六岁,青莲寺的厢房里,她对梁霁泫然欲泣,
衣带半解:“梁公子若不负我…”二十岁,她怀胎七月,与春舸在廊下争宠,
被那**“不小心”撞倒,血染罗裙。孩子没了,她也再没站起来。二十五岁,
梁霁纳了第八房妾室,是个扬州瘦马。他再没踏进她房门,
说“看见你就想起那个没福的孩子”。三十岁,长女婉柔低嫁寒门举子,
出门前拉着她枯瘦的手哭:“母亲,若当年…您选的是苏家…”苏家。血腥味涌上喉头,
她剧烈咳嗽,帕子上绽开暗红的花。床帐是百子千孙的纹样,绣了三年,可她这辈子,
只生了婉柔一个。“夫人!夫人您挺住!”陪嫁嬷嬷在哭。沈芷想笑,却呛出血来。挺住?
挺什么?挺着看梁霁一个个纳妾?挺着看这锦绣堆里爬满虱子的人生?
“若有…来生…”她喃喃。黑暗吞没一切。______沈芷是咳醒的。
喉间那股熟悉的腥甜还在,眼前却不再是那顶令人作呕的百子千孙帐,
而是天青色的素罗纱——是她未嫁时,枕霞阁的床帐。“三姑娘?三姑娘您醒了?
”丫鬟秋棠撩开纱帐,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满是担忧,“可是梦魇了?怎么咳得这样厉害?
”沈芷怔怔看着秋棠。这丫头在她嫁入梁府第五年就病死了,痨症,咳血而亡。
死前还攥着她的手说:“姑娘…奴婢不能再伺候您了…”“秋棠…”她伸手,
指尖触到温热的、鲜活的脸。“姑娘您手好凉。”秋棠忙握住她的手,
“今儿永宁伯府办马球会,姑娘不是要去么?奴婢伺候您起身。”永宁伯府。马球会。
沈芷猛地坐起,赤脚奔到妆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十六岁的脸,眉如远山含黛,
眸似秋水横波,眼角那点朱砂痣鲜红欲滴。是她最娇艳的年华。“姑娘当心着凉!
”秋棠拿着绣鞋追来。沈芷任她伺候,心中惊涛骇浪。她重生了,回到康平十七年三月,
永宁伯府马球会这天。“姑娘,戴这支红宝步摇可好?”秋棠捧来首饰匣,
最上面那支步摇镶嵌着鸽血红宝石,金丝累成的蝶翼颤颤巍巍——是姨娘上月特意为她打的。
那支步摇,后来在梁府被春舸“失手”摔碎。梁霁说:“碎了就碎了,我再给你打更好的。
”可更好的永远在别的女人头上。“不,”沈芷轻轻推开匣子,“戴那支白玉兰簪。
”秋棠一愣:“可姨娘说…”“今日我做主。”沈芷走到衣柜前,
推开那身姨娘准备的玫红织金裙,指尖划过一叠衣衫,停在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襦裙上,
“穿这个。”第一章马车摇晃,沈芷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辆马车——也是这条路,
也是这个位置。姨娘林月瑶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嘱咐:“我的儿,今日定要抓住机会。
梁六郎是永宁伯幼子,最得宠爱…”那时她心跳如鼓,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女,
合该配这京城最耀眼的郎君。后来才知道,梁霁那日约的不止她一个。
承恩伯府的二姑娘也收了帖子,只是人家没来。她成了那条自愿上钩的鱼。“姑娘,到了。
”秋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沈芷睁眼,掀开车帘。永宁伯府的马球场彩旗招展,骏马嘶鸣。
各府闺秀珠环翠绕,如春日百花园。她扶着秋棠的手下车。
雨过天青的襦裙在姹紫嫣红中格外清雅,反而引人注目。“哟,
三妹妹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净?”二姐沈茵迎上来,一身胭脂红遍地金裙,
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倒像是来吊丧的。”若是从前,沈芷定要反唇相讥。可此刻,
她只是淡淡一笑:“二姐说笑了。今日马球会,穿得太艳反倒喧宾夺主。”沈茵一愣。
四妹沈菡安静地跟在柳氏身后,见她来,福了福身:“三姐。”声音细细的,像春雨敲竹。
沈芷看着她。前世的沈菡嫁了靖国公次子,夫妻和睦,儿女双全。最难时,还悄悄接济过她。
而她当时怎么说的?“四妹妹不必假惺惺,我不需要你可怜。”现在想来,真是愚蠢至极。
“四妹妹今日这身藕荷色很衬你。”沈芷主动开口,
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是前世沈菡送她的那对之一,“这镯子我戴着小了,
送你正合适。”沈菡怔住,眼中满是讶异。众人入席。沈芷选了靠后的位置,安**下。
很快,场上比赛开始。梁霁果然一马当先,绛紫骑装,金冠束发,
纵马驰骋时引得少女们阵阵低呼。沈芷看着他,心中一片平静。这副皮囊确实俊朗。
可洞房那夜,他醉醺醺地说:“你比承恩伯府的二姑娘会来事。”她当时不懂,还娇羞地笑。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一生耻辱的开始。“三妹妹看梁六郎看呆了?”沈茵凑过来,语气讥诮。
沈芷回神,轻声道:“我是在看那匹马。如此烈性,怕是不好驾驭。”“马不好驾驭,
人才有意思。”沈茵挑眉,“三妹妹不是最爱挑战么?”沈芷但笑不语。场上忽然一阵喧哗。
梁霁的马不知怎的受了惊,前蹄扬起,嘶鸣着朝女眷席冲来!“啊——”女眷们惊叫四散。
就是这一刻。前世的她,“恰好”站在最前方。当惊马冲来时,她“吓呆了”,一动不动。
梁霁飞身下马,一把将她揽到身后。那一刻,她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
觉得这是天定的缘分。后来才知道,那马是梁霁自己动了手脚。“三姑娘小心!”秋棠惊呼。
沈芷端坐不动。惊马越来越近,她能看见马眼中惊恐的光,能听见梁霁故作惊慌的喊声。
马蹄踏碎席前果盘,瓜果四溅。梁霁勒住缰绳,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她身上。
她安**着,裙裾未乱,发簪未斜。“梁公子受惊了。”沈芷起身,福了一福,礼数周全,
“马儿烈性,公子还需小心驾驭。”说完,不等梁霁反应,她转身对柳氏道:“母亲,
这里乱了,女儿陪您去那边凉棚歇歇。”柳氏惊魂未定,连连点头。沈芷扶着柳氏离开,
从头到尾没再看梁霁一眼。经过梅林时,她听见凉亭里有人说话。“…苏砚那孩子我见过,
学问扎实,人品端方,虽家世清寒了些,却是良配。”是祖母徐静姝的声音。
“可芷丫头心气高,怕是不愿。”柳氏叹息。“心气高也得看命。”徐静姝声音淡淡,
“梁家那样的门第,是好进的么?”沈芷停下脚步。苏砚。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她记得,
苏砚后来官至礼部侍郎,与妻子举案齐眉。他的妻子是江南大儒之女,夫妻常煮茶对弈,
红袖添香。那样的人生,她前世嗤之以鼻,觉得“清贫寡淡”。可临死前,
女儿那句“若您选的是苏家”,像一根针,扎进心里最痛处。“姑娘?”秋棠轻唤。
沈芷捻去肩头落花:“走吧。”第二章当夜,烛火跳动。沈芷正在临帖,笔尖悬腕,
一笔一划写着《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我的儿!
”林月瑶推门而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今日可得了梁六郎青眼?
”沈芷笔尖未停:“见了。”“如何?”林月瑶凑到案前,“娘瞧见他一直看你。我的儿,
这般容貌,合该配那样的郎君!”“姨娘,”沈芷搁笔,抬眼看她,“女儿不想嫁梁家。
”林月瑶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胡话!”“不是胡话。”沈芷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
枕霞阁的海棠开得正盛,重重叠叠的红,像燃烧的火焰。她想起梁府也有这样的海棠。
春舸说喜欢,梁霁就把她院里的全移了过去。她说:“那是我母亲给我种的。
”梁霁说:“几棵花而已,你也计较。”“梁六郎房中早有四位通房,其中春舸最得宠,
已伺候他三年。”沈芷声音平静,“嫁过去便是无穷无尽的争斗。女儿想过清净日子。
”“清净?”林月瑶像听了天大笑话,“芷儿,你是庶女!你若不争不抢,哪有好前程?
”沈芷转身,看着生母。烛光下,林月瑶依旧美艳,可眼角已有细纹。“姨娘,您教女儿争,
可争来了什么?”沈芷轻声问,“父亲如今来枕霞阁的次数,比三年前少了一半。
母亲虽体弱,却牢牢掌着中馈。您再费心,也越不过正室去。”林月瑶脸色一白。
“您是真的为了我们好,还是为了证明,您这个妾室,比正室强?”这话太锋利。
林月瑶扬起手,想打,可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眼睛,手僵在半空。“你知道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你知道当年我进沈家,受了多少白眼?你知道我怀你时,
柳氏暗中下药,差点一尸两命?我不争,我们娘仨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沈芷静静听着。
这些事,她前世就知道。可知道又如何?冤冤相报,最后谁都不得好。“姨娘,
”她走到林月瑶面前,握住她颤抖的手,“这条路,咱们走了十几年,走得开心么?
”林月瑶怔住。“女儿不想走您的路。”沈芷声音轻柔,“不想一辈子活在算计里,
不想将来我的女儿,也学着我算计。”“那你想怎样?”林月瑶甩开她的手,眼中含泪,
“嫁给穷书生,吃糠咽菜?”“女儿想嫁给苏砚。”“苏砚?”林月瑶像听到什么笑话,
“那个翰林院编修?七品小官?家里穷得叮当响?沈芷,你疯了吗!”“女儿没疯。
”沈芷走回案前,拿起刚临的《心经》,“苏砚是两榜进士,翰林清贵。最重要的是,
他品性高洁,家风清正。嫁给他,女儿不必与无数妾室争宠,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堂堂正正?”林月瑶冷笑,“清贫就是堂堂正正?你是没见过穷的滋味!
”“然后像您一样,一辈子活在正室的阴影下?”沈芷抬眼。林月瑶踉跄后退,撞到多宝阁。
阁上那只她最爱的汝窑花瓶摇晃几下,坠地碎裂。“好…好…”林月瑶指着她,泪流满面,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且看着,将来有你后悔的!”她摔门而去。秋棠小心翼翼进来,
看着满地碎片:“姑娘…”“收拾了吧。”沈芷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却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晕开一团黑。就像洞房那夜的合卺酒,洒在嫁衣上,怎么洗都有一块暗色。第三章五日后,
沈芷站在慈安堂外。廊下玉兰开得正好,洁白如雪,香气清远。前世的她,
从未认真看过这些花。“三姑娘来了?”徐静姝的陪嫁嬷嬷赵妈妈掀帘出来,
“老太太正在礼佛。”“我等祖母。”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日头渐高,廊下热气蒸腾。
秋棠低声劝:“姑娘,要不先回去,改日再来?”沈芷摇头。前世她也等过,
等梁霁回心转意。从掌灯等到三更,从春天等到冬天。等到最后,
等来他搂着新妾说:“夫人早些歇息,不必等我。”终于,佛堂门开。
徐静姝扶着赵妈妈的手出来,看见她,脚步微顿。“孙女给祖母请安。”沈芷跪下,
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徐静姝垂眸看她:“起来吧。”“孙女有事相求。”沈芷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