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柠香温柠的婚礼,定在五月一个晴朗的周六。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梳妆台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鲜花香气和化妆品混合的味道。闺蜜苏晓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头纱,
指尖轻触发丝时,温柠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别哭别哭,妆会花。
”苏晓连忙抽了张纸巾,“多好看啊,我们柠柠今天美得像仙女。”温柠眨了眨眼,
把泪意压回去。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袭简约的缎面婚纱,头发挽成低髻,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确实很美,美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恍惚——今天,她真的要嫁给陈序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序发来的消息:“准备好了吗?我在路上了。”简单的一句话,
温柠却反复看了三遍。她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点紧张的笑。
陈序总是这样,情绪稳定,做事有条不紊,连婚礼这种人生大事,
他也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列清单、做计划,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你家陈先生可真细心。
”苏晓凑过来看到消息,感慨道,“连婚礼流程表都做了Excel版,分发给每个人。
我参加这么多婚礼,头一回见这么有条理的新郎。”温柠笑了,心底涌起一阵暖意。是啊,
陈序就是这样的人。他们恋爱两年,他从来不会有什么浪漫的惊喜,
但会记得她生理期的日子,提前煮好红糖水;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
默默开车到公司楼下等她。这种踏实感,正是温柠最想要的。她从小父母离异,
跟着母亲长大,见多了感情里的起伏不定,反而格外珍惜陈序给予的稳定。母亲见过陈序后,
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实在,能过日子。”能过日子。在温柠看来,
这是对一段婚姻最高的评价。“阿姨呢?”苏晓突然问,“不是说好八点过来吗?
”温柠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母亲向来守时,这不太寻常。她正要打电话,
房门被轻轻敲响。来的人不是母亲,是陈序的母亲,她的准婆婆王美兰。
王美兰今天穿了身香槟色的改良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戴着珍珠耳环和项链,
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笑容满面地走进来。“柠柠,
妈来看看你。”她自然地换了称呼,把纸袋放在梳妆台上,“这是妈特意给你准备的首饰,
配套的。婚礼上戴这个,大气。”温柠连忙起身:“谢谢阿姨……谢谢妈。”“坐着坐着,
别起来。”王美兰按住她的肩,仔细端详她的脸,“嗯,妆化得不错,就是腮红淡了点。
婚礼上灯光强,腮红要打重些才显气色。”她从纸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整套红宝石首饰——项链、耳环、手链,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苏晓倒吸一口气:“好漂亮!”“这是我们陈家的传家宝之一。”王美兰拿起项链,
亲自为温柠戴上,“本来是想等你们有了孩子,传给孙媳妇的。但我一想啊,
柠柠就是我们陈家的媳妇,早给晚给都一样。”冰凉的宝石贴上肌肤,
温柠却觉得那温度有些灼人。她透过镜子看王美兰的表情——婆婆笑得慈祥,
可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深意。“妈,这太贵重了……”温柠轻声说。“贵重什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美兰为她调整项链的位置,手指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锁骨,
“你嫁进我们陈家,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妈就阿序一个儿子,以后啊,就指望你们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温柠的小腹处,虽然只是一瞥,却让温柠莫名地绷紧了身体。
“对了,”王美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单位临时有点急事,
可能得晚点到。让我先过来陪着你。”温柠一愣:“急事?”“好像是她们学校有什么检查,
领导突然通知。”王美兰拍拍她的手,“你别担心,你妈妈说仪式前肯定赶到。婚礼大事,
亲家母怎么会缺席呢?”话虽如此,温柠心里还是空了一下。母亲是高中教师,工作确实忙,
但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她压下那点失落,告诉自己要理解。
王美兰在房间里待了半个小时,
事无巨细地关心着婚礼的每个细节——从温柠的婚纱是不是太素,
到婚宴的菜单有没有考虑到长辈的口味,再到婚房布置的颜色合不合风水。
她说话总是带着笑,语气温和,可每句话都让温柠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做得不够好。九点整,
婚车准时到达楼下。温柠在苏晓的搀扶下站起身,婚纱的裙摆铺开如云。
王美兰上前为她整理头纱,动作轻柔,却在最后贴近她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柠柠,从今天起你就是陈家的媳妇了。
妈盼着你们早点让妈抱上孙子,咱们陈家就阿序这一根独苗,血脉延续是头等大事。
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得抓紧。”温柠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想过二人世界,
”王美兰继续轻声说,手指抚平她肩头的薄纱,“但家庭责任更重要,对不对?
妈已经帮你们约了市中心最好的妇产科主任,下周一就去看看,调理调理身体。”“妈,
我们……”温柠想说什么。“好了,今天不说这些。”王美兰退后一步,笑容恢复如常,
“新娘子要开开心心的。走吧,阿序在楼下等急了。”下楼的过程像一场梦。温柠捧着花束,
走在铺了红毯的楼梯上,两旁是欢呼的朋友和闪烁的相机。她看见陈序站在楼梯口,
穿着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当他抬头看向她时,眼里有清晰可见的惊艳和温柔。那一刻,
温柠的心突然安定下来。陈序向她伸出手,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掌心温暖干燥,
紧紧握住她的。“你很美。”他低声说,耳根有些红。婚车驶向酒店的路上,
陈序一直握着温柠的手。车内放着轻柔的音乐,司机体贴地升起了隔板,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紧张吗?”陈序问。“有一点。”温柠老实承认,“你呢?”“我做了三页的流程检查表,
应该不会出错。”陈序一本正经地说,然后自己先笑了,“但其实,
看见你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checklist全忘了。
”温柠被他逗笑,靠在他肩上。这一刻的亲密和甜蜜是如此真实,
真实到让她暂时忘记了王美兰在她耳边说的话,忘记了母亲缺席的遗憾,
忘记了那套红宝石首饰贴在皮肤上的冰凉触感。婚礼仪式在酒店草坪举行。五月的阳光很好,
白色的玫瑰拱门下,温柠挽着终于赶到的母亲的手,一步步走向陈序。母亲的眼睛红红的,
握她的手很用力。“柠柠,”她在音乐声中低声说,“要幸福。”简单的三个字,
让温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交换戒指时,陈序的手在抖。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做事井井有条的男人,在为她戴上戒指时,指尖微微发颤。
银色的指环缓缓推入无名指根部,温柠低头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了实感。“现在,
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司仪笑着说道。陈序轻轻掀开她的头纱,
动作珍重得像在对待易碎的宝物。他的脸靠近,温柠闭上眼睛,
感受到他温热的唇落在自己唇上。很轻的一个吻,克制而深情。掌声和欢呼声中,
陈序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温柠,我会对你好的。”“我相信。”温柠说。她真的相信。
婚宴设在酒店最大的宴会厅。温柠换了身敬酒服,是中式旗袍式样,正红色,
衬得她肤色更白。陈序牵着她的手,一桌桌敬酒,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大多数祝福都是寻常的——“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永结同心”。温柠微笑着应下,
直到来到主桌,陈序家的亲戚聚集的地方。陈序的姑姑拉着温柠的手,
上下打量:“新娘子真标致。阿序有福气啊。”“谢谢姑姑。”温柠礼貌地说。“不过啊,
”姑姑话锋一转,看向王美兰,“美兰,你这当婆婆的可得上心。柠柠看着瘦,得多补补。
好生养的身体才是福气。”王美兰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我已经安排好了。
下周就带柠柠去李主任那儿看看,好好调理。
”桌上其他亲戚纷纷附和:“现在年轻人工作压力大,是不容易怀。”“该调理就得调理,
不能拖。”“阿序也三十了,是时候了。”温柠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陈序察觉到她的不适,
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举杯道:“谢谢各位长辈关心。我和柠柠有自己的计划,今天先喝酒。
”他带着温柠转向下一桌,巧妙地避开了话题。但温柠能感觉到,
背后那些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像细细的针,扎得不重,却密密麻麻。
敬酒到大学同学那桌时,气氛才轻松起来。老同学们起哄让陈序讲述求婚经过,
陈序难得地露出窘迫的表情:“就……吃了顿饭,把戒指拿出来了。”“太没创意了吧陈序!
”有人喊道,“温柠你怎么就答应了呢?”温柠看着陈序泛红的耳根,
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其实没有什么精心策划的浪漫,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周五,
陈序做了她爱吃的菜,饭后拿出戒指,说话时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我愿意就够了。
”温柠笑着说,看向陈序。陈序回望她,眼神温柔。那一刻,温柠想,就这样吧。
婆家的一些传统观念,亲戚的一些闲言碎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陈序在一起,
他们相爱,他们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婚礼结束后,回到新房已经是晚上十点。
新房是陈序婚前买的,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小区,两百平的大平层,
装修是时下流行的简约风格。王美兰原本想参与装修,被陈序委婉拒绝了,
说这是他和温柠的家,想按自己的喜好来。此刻,温柠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身后传来陈序倒水的声音,接着,一杯温水被递到她手边。“累了吧?”陈序问。“嗯。
”温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但很开心。”陈序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两人静静地看着窗外灯火,谁也没说话。这一刻的安宁是如此宝贵,
仿佛白天所有的喧嚣和微妙的不适都被隔绝在外。“今天我妈……”陈序忽然开口,
又停顿了一下,“她那些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她就是老一辈思想,催生孩子是她的执念。
”温柠转过身,面对他:“那你呢?你怎么想?”陈序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想要孩子,
但前提是你愿意,你准备好。我们有时间,不急。”“可妈说,
下周要带我去看医生……”“我会跟她沟通。”陈序握住她的肩膀,“柠柠,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会处理好。”他的眼神诚恳,语气坚定。温柠相信他。
她总是相信他。“其实,”温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婚礼前,我去做了体检。
医生说我有点贫血,激素水平也不太稳定,建议调理一段时间再考虑怀孕。”她说完,
小心地看着陈序的反应。陈序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怎么没告诉我?”“不想让你担心。
”温柠轻声说,“而且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调理一下就好。”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以后这种事要告诉我。我们是夫妻,要一起面对。
”他的怀抱温暖踏实,温柠闭上眼睛,嗯了一声。那天晚上,温柠躺在婚床上,
枕着陈序的手臂,迟迟没有睡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
她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想起白天交换誓言时陈序颤抖的手,
想起他说“我会对你好的”时的神情。她是真的相信,他们会幸福的。只是心底某个角落,
有个细微的声音在问:如果调理不是“一段时间”就能好呢?如果一直怀不上呢?
陈序现在的温柔和理解,能持续多久?王美兰那看似慈祥实则锐利的眼神,又会如何变化?
温柠翻了个身,面向陈序。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容平静。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在月光下描摹他的轮廓。“我们会好好的,对吧?”她低声说,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陈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温柠终于闭上眼睛。明天是新生活的开始,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要相信。只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那些今天还只是隐约的不安和微妙的言语,会在未来的日子里,逐渐堆积成山,
压垮她曾经深信不疑的爱情。而所有的一切,都从这个飘着柠香的五月婚礼开始。
第二章:酸渍婚后第七天,王美兰按响了新房的门铃。那时是周日下午三点,
温柠刚收拾完厨房,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画册。陈序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即便是婚假,
他也有接不完的电话和回不完的邮件。门铃响起的瞬间,温柠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她从猫眼看去,果然是王美兰,手里提着两个硕大的保温袋,
身后还跟着一个拉行李箱的司机。温柠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脸上堆起笑容:“妈,
您怎么来了?”“给你们送点东西。”王美兰自然地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像是检查卫生,“阿序呢?”“在书房工作。”“周日还工作,这孩子。”王美兰摇摇头,
转身对司机说,“把东西放厨房吧。行李箱放客房。”温柠一愣:“行李箱?”“哦,
妈打算在你们这儿住几天。”王美兰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柠柠,坐。
妈有话跟你说。”温柠机械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家居服的衣角。住几天?
陈序知道吗?他们没讨论过婆婆要住过来的事啊。“你别紧张。”王美兰笑起来,
拉过温柠的手拍了拍,“妈不是来打扰你们新婚生活的。就是想着,你们刚结婚,
很多事不懂。阿序工作忙,你又年轻,饮食起居上难免照顾不周。妈来住几天,教教你,
顺便给你调理调理身体。”“调理身体”四个字,她说得格外自然,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妈,其实我……”温柠想说自己会做饭,会照顾自己。
“妈知道你要说什么。”王美兰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调理身体不是简单的事。
李主任那边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妈陪你去。”温柠彻底愣住了。明天?周一?
她学校还有课啊。“我明天有课,妈。”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是班主任,
上午有两节语文课,调不开。”王美兰的笑容淡了些:“柠柠,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你们学校领导我也认识,请个假不是什么难事。实在不行,妈帮你打电话。”“不用!
”温柠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放缓声音,“妈,我自己能请假。
但确实明天不行,期中考试刚结束,我得讲解试卷。”婆媳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这时书房门开了,陈序走出来,看见王美兰时明显一怔:“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王美兰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瘦了。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陈序失笑:“才七天,能瘦到哪儿去。”他看向温柠,
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温柠还没开口,王美兰就抢了话:“我约了李主任明天给柠柠看病,
她说要上课去不了。阿序,你劝劝她,身体是本钱,耽误不得。”陈序皱起眉,
看向温柠:“明天?”“我明天真有课。”温柠声音不大,但很坚持。陈序沉默了一会儿,
对王美兰说:“妈,看病不急这一两天。柠柠的工作要紧,等她调好课再去吧。
”王美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儿子,又看看温柠,最后叹了口气:“行,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但妈把话说在前头,调理身体越早越好。李主任的号难约,
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约到的。”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李主任的电话。
柠柠,你自己联系,尽快约时间。妈是为你好。”“谢谢妈。”温柠轻声说。那天晚上,
王美兰真的住下了。她带来的两个保温袋里,是各种炖汤和药膳。晚餐桌上,
她盛了满满一碗黑乎乎的汤,推到温柠面前。“这是四物汤,补气血的。你贫血,得多喝。
”王美兰说,“我盯着火炖了四个小时,药材都是最好的。”温柠看着那碗汤,
中药味扑鼻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涌。但她还是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好孩子。
”王美兰满意地点头,又盛了一碗,“再来一碗,效果好。”“妈,够了。”陈序出声,
“柠柠喝不下那么多。”“你懂什么,调理身体就得坚持。”王美兰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
“柠柠,妈知道你嫌苦,但良药苦口。你想早点怀上孩子,就得听妈的。
”温柠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她看向陈序,陈序却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妈,
”温柠放下勺子,声音很轻,“我和陈序商量过,孩子的事不急。我们想先过两年二人世界。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凝固。王美兰放下筷子,看着温柠,脸上没什么表情:“柠柠,
你今年二十八了,阿序三十。不是妈催你们,是女人生育的黄金期就这么几年。
你现在觉得不急,等过了三十,想急都急不来。”“妈……”陈序想开口。“阿序你闭嘴。
”王美兰难得对儿子严厉,“这事听妈的。柠柠年轻不懂,你也不懂吗?
你看看你那些堂兄弟,哪个不是结婚第二年就抱孩子了?你爸走得早,妈就盼着你有出息,
早点让妈抱孙子。这要求过分吗?”陈序不说话了。温柠看着丈夫沉默的侧脸,
心里那点期待慢慢凉下去。她以为他会替她说句话,哪怕只是缓和一下气氛。但他没有。
“妈,”温柠重新开口,努力让声音平稳,“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生孩子是大事,
需要身心都准备好。我现在工作刚有起色,带的是毕业班,压力很大。
而且我身体确实需要调理,这都需要时间。”“时间时间,你们年轻人就知道说时间。
”王美兰的语调依然温和,话却像针,“柠柠,妈是过来人,跟你说句实话。女人啊,
事业做得再好,不如家庭美满。你现在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等年纪大了,想要孩子要不上,
后悔的是你自己。”她顿了顿,又说:“而且阿序是独子,陈家就这一根独苗。
传宗接代是他的责任,也是你的责任。你们结婚了,就是一家人,得为这个家着想。
”温柠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好了,
今天不说这些。”王美兰突然又笑起来,给温柠夹了块排骨,“吃饭吃饭。柠柠,
妈的话你好好想想。妈都是为了你们好。”那顿饭,温柠食不知味。晚上睡觉时,
陈序从背后抱住她,低声说:“我妈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她就那样,思想传统。
”温柠背对着他,没有说话。“柠柠?”“陈序,”温柠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如果我一直怀不上孩子,你会怎么办?”陈序的手臂僵了一下。“不会的。”他说,
“医生不是说只是需要调理吗?”“如果呢?”温柠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
“如果调理了还是怀不上呢?”陈序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总会有办法的。”他没有说“没关系,
我们可以不要孩子”,也没有说“无论怎样我都爱你”。他说,总会有办法的。
温柠重新转回去,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王美兰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温柠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每天早上六点,王美兰准时敲门叫她起床,
喝一碗温好的中药。中午,司机会把炖好的汤药送到学校门口,温柠必须在门卫室喝完,
王美兰会打电话确认。晚上回家,等待她的是另一碗药膳,
以及婆婆关于“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身体暖和些”的详细询问。周三晚上,
王美兰终于要走了。临走前,她把温柠叫到客房。“柠柠,妈明天回去了。
”王美兰拉着她的手,语气慈爱,“这几天妈说的做的,都是为了你们。
你可能觉得妈管得多,但等你当了妈就明白了。”温柠点点头,没说话。
“这是妈给你列的清单。”王美兰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手写字迹,
“每天要吃的食谱,喝药的时间,还有……同房的日子。”温柠的脸瞬间烧起来。“妈!
”她几乎要夺门而出。“害什么羞,都是夫妻了。”王美兰按住她,指着本子上的日历,
“李主任说了,调理期间要科学备孕。这几个日期是排卵期,妈都圈出来了。你们要抓紧。
”她把笔记本塞进温柠手里:“妈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究情调,但生孩子是正事。
该什么时候办正事,就得什么时候办。”温柠拿着那个笔记本,觉得它烫手得像块火炭。
王美兰离开后,温柠在客厅站了很久。直到陈序洗完澡出来,看见她手里的笔记本,
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温柠递给他。陈序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变了变,
合上本子:“我妈真是……”“陈序,”温柠打断他,“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温柠抱着膝盖,陈序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温柠打破了沉默:“你妈要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她不是说就住几天吗?
”“她说的是‘住几天’,但行李都带来了。”温柠看向客房,“那个行李箱还在里面。
她下次来,是不是就长住了?”陈序揉了揉眉心:“柠柠,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
她可能确实有些……过度关心。但她没有恶意。”“我知道她没有恶意。”温柠说,
“但她给我的压力太大了。陈序,我不是生育工具,我是你的妻子。
”“我从来没把你当生育工具!”陈序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可你妈是!”温柠也忍不住了,
“她关心的不是我,是能不能快点怀上孩子!她看我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待产的母……”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上来。陈序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伸手想抱她,温柠躲开了。“陈序,我需要你的支持。”她擦掉眼泪,
“当我和你妈意见不一致时,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而不是沉默,
或者说‘她是为了我们好’。”陈序沉默了很久。“我会跟我妈沟通。”他终于说,
“但柠柠,你也得体谅她。她老了,观念改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慢慢引导。
”又是“慢慢引导”。温柠想起婚礼那天,他也是这么说的。“那在她‘引导’过来之前呢?
”温柠问,“我就得一直喝那些药,一直听她安排我的生活,甚至安排我们什么时候上床?
”话说得直白,陈序的脸色也难看起来。“温柠,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难听吗?
”温柠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可这就是事实啊。你妈已经把我们的私生活做成计划表了,
你觉得这正常吗?”陈序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回来。“好,我明天就跟我妈说,
让她别管这些。”他看着温柠,“但柠柠,你也要答应我,尽快去看医生,好好调理身体。
行吗?”温柠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问题的核心根本不是看不看医生,而是她作为一个人、一个妻子,有没有被尊重,
有没有自**。但在陈序看来,问题就是她不肯配合调理身体。“好。”温柠听见自己说,
“我约时间。”陈序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这就对了。我们一起面对,嗯?
”温柠点点头,没再说话。那天晚上,陈序睡着后,温柠悄悄起身,走到阳台。
五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她抱着手臂,看着城市凌晨三点的灯火。手机屏幕亮起,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柠柠,睡了吗?这几天怎么样?”温柠盯着那条消息,
手指在回复框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只打了三个字:“挺好的。”发送成功后,她蹲下来,
把脸埋进臂弯里。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温柠知道,
明天她会给李主任打电话,会请假去看病,会继续喝那些苦得反胃的中药。
她会做一个“懂事”的儿媳,“体贴”的妻子。只是心里某个地方,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质。像一颗新鲜的柠檬,被泡进了过咸的盐水里,
表面还是明亮的黄色,内里却已经开始渗出酸涩的汁水。而她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第三章:诊断李主任的诊室在市妇幼保健院的顶楼VIP区。温柠坐在走廊的等候椅上,
手里攥着病历本,指尖冰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若有若无的香薰,
试图营造出温馨的氛围,却只让温柠更加不安。王美兰坐在她旁边,正翻看着一本宣传册,
上面印着胖乎乎的婴儿照片。“你看看,多可爱。”她把册子往温柠这边推了推,
“等你们有了孩子,肯定比这还好看。阿序小时候就特别漂亮,
大眼睛长睫毛……”温柠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她是自己请的假。周二早上,
她给年级组长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组长很爽快地批了,还叮嘱她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后,温柠在办公桌前坐了十分钟,才起身收拾东西。她没有告诉同事真实原因。
说不出口。“37号,温柠。”护士在诊室门口叫号。王美兰立刻站起来,
拉着温柠的手臂:“到我们了。”诊室很大,装修得像高级会所的客厅。
李主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医生,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标准,透着职业性的亲和力。“王姐,
好久不见。”李主任先和王美兰打招呼,然后才看向温柠,“这就是儿媳妇吧?真秀气。
”温柠点点头:“李主任好。”“坐坐坐,别拘束。”李主任示意她们坐下,翻开病历,
“王姐跟我说了大致情况。温柠,今年28岁,结婚半个月,备孕中。有贫血史,
月经周期不太规律,对吧?”“嗯。”温柠低声应道。“上次体检的激素六项报告带了吗?
”温柠从包里拿出体检报告。李主任接过去,仔细看着,眼镜片后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温柠的心跳一点点加快。“雌激素水平偏低,
促卵泡激素偏高。”李主任抬起头,看着温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比如情绪容易波动,疲劳,或者经期前后有不适?”“有时候会觉得累。”温柠说,
“月经量比以前少了。”“同房呢?有没有不适感?”温柠的脸一下子红了。
王美兰在旁边接话:“李主任,我们都是实在人,您尽管问。这孩子害羞。”“正常的。
”李主任笑笑,“温柠,你放轻松。这些都是常规问诊,我要全面了解你的身体状况。
”温柠深吸一口气:“没有不适。”“备孕这段时间,压力大吗?”这个问题让温柠愣住了。
压力大吗?她想起婚礼上亲戚们的眼神,想起婆婆每天送来的汤药,
想起陈序那句“总会有办法的”。“还……好。”她说。李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这样,先去做几个检查。B超看一下卵巢和子宫情况,
再抽血查一下AMH值——这是评估卵巢储备功能的。如果AMH值低,
可能意味着卵巢功能有些衰退。”“衰退?”王美兰的声音提高了,“她才28岁!
”“年龄不是唯一标准。”李主任解释道,“现在年轻人压力大,
熬夜、饮食不规律、精神紧张,都会影响内分泌。不过先别紧张,检查了才知道。
”她开了一叠检查单。王美兰抢着要去缴费,被温柠拦住了:“妈,我自己来。
”“你这孩子,跟妈客气什么。”王美兰说着,还是把单子还给了她。缴费窗口排着长队。
温柠拿着单据,
项项检查名称:**B超、抗缪勒管激素测定、甲状腺功能……每一个名词都像冰冷的符号,
在定义她的身体,定义她作为女性的价值。抽血的时候,针头扎进血管的刺痛让她闭了闭眼。
护士抽了五管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入试管,像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B超室在另一层楼。温柠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医生的探头用力按压,
在屏幕上勾勒出黑白的图像。“子宫内膜偏薄。”医生盯着屏幕说,
“左侧卵巢有疑似小囊肿,不过不大,先观察。卵泡数量……嗯,确实偏少。
”“偏少是多少?”温柠忍不住问。“双侧加起来,可见卵泡大概7-8个。你这个年龄,
正常应该在10-12个以上。”医生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温柠却觉得,
那些数字像判决书上的字,一笔一画刻进心里。检查全部做完已经中午了。
李主任下午还有手术,让她们明天来拿报告。走出医院大楼时,阳光刺眼,
温柠却感觉不到暖意。“没事的。”王美兰拍拍她的背,“李主任是专家,肯定有办法。
咱们先吃饭去,妈带你去个药膳坊,他们家的调理套餐特别好。”“妈,我想回学校。
”温柠说,“下午还有两节课。”王美兰的脸色沉了沉:“柠柠,身体重要还是上课重要?
你都请了一天假了,不在乎多半天。听妈的,吃了饭回去休息。”“我真的得回去。
”温柠坚持,“那些孩子下周要模拟考,我不能耽误。”两人站在医院门口,僵持着。
最后王美兰叹了口气:“行,那你回学校吧。晚上记得早点回家,妈给你炖汤。
”温柠如蒙大赦,几乎逃也似的拦了辆出租车。坐进车里,
她给陈序发了条微信:“检查做完了,明天出结果。”陈序很快回复:“怎么样?
”“还不知道。”“别太担心。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下班。”温柠看着屏幕上的字,
忽然鼻子一酸。她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随便。”下午的语文课,
温柠上得心不在焉。讲《孔雀东南飞》时,读到“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
磐石无转移”,她忽然哽住了。台下的学生抬起头看她,有个女生小声问:“温老师,
您怎么了?”温柠摇摇头,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没事,我们继续。”她想起婚礼上,
陈序说“我会对你好的”。那时的她真的相信,他们会像磐石和蒲苇,坚韧不移。可现在呢?
他们的婚姻才刚开始,就已经有了裂缝。而裂缝的那一端,站着他的母亲,
站着传宗接代的压力,站着那些冰冷的检查数据。放学后,温柠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批改作业,整理教案,做一切能让她暂时忘记今天的事。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她才收拾东西回家。推开门,中药的味道扑面而来。王美兰居然又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
餐桌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还有一大碗黑乎乎的药膳。“回来啦?”王美兰端着汤出来,
“快去洗手吃饭。妈特意问了李主任,这汤对卵巢好。”温柠站在原地,没动。“妈,
您怎么又来了?”“这话说的,妈不能来吗?”王美兰笑着,眼神却有些锐利,
“阿序今晚加班,妈怕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快来,汤要趁热喝。”温柠洗了手,
在餐桌前坐下。那碗汤摆在面前,热气蒸腾,药味熏得她头晕。她拿起勺子,
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苦,涩,还有种说不出的腥气。温柠强忍着恶心咽下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妈,”她放下勺子,“我喝不下。”“喝不下也得喝。
”王美兰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柠柠,今天检查的情况妈都问清楚了。
子宫内膜薄,卵泡少,这不是小问题。你现在不重视,以后真要不上孩子,哭都来不及。
”温柠抬起头:“您问清楚了?李主任不是说明天才出结果吗?”“妈有妈的渠道。
”王美兰避而不答,往她碗里夹菜,“所以你得听话,好好调理。药要按时喝,饮食要注意,
还有……”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同房的时间要把握好。李主任说了,排卵期前后最关键。
妈给你的那个日历,你看了吧?这周五开始就是窗口期,你和阿序得抓紧。
”温柠握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妈,”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是我和陈序的私事。
”“私事?”王美兰笑了,“生孩子是家族大事,怎么是私事?柠柠,
妈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究隐私,但这事关陈家香火,马虎不得。”“我是人,不是生育机器!
”温柠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我有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尊严!
您能不能尊重我一点?”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王美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放下筷子,
看着温柠,眼神冷得像冰。“尊严?”她慢慢重复这两个字,“温柠,妈问你,你嫁进陈家,
穿的是名牌,住的是大房子,出门有司机,这些都是谁给你的?阿序辛苦工作养家,
让你过上好日子,你现在跟妈谈尊严?”“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美兰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诛心,“妈费心费力为你调理身体,托关系找最好的医生,
花钱买最贵的药材,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能早点要上孩子,家庭圆满?妈做这些,
换来的就是你一句‘不尊重’?”温柠的眼泪掉下来:“妈,我知道您为我们好。
但我真的压力很大,我……”“谁压力不大?”王美兰打断她,“阿序工作压力不大吗?
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压力不大吗?柠柠,做人不能太自私。你享受着陈家给你的好,
就得承担陈家的责任。传宗接代是你的本分,明白吗?”本分。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
狠狠扇在温柠脸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模糊了视线,
餐桌对面的婆婆成了晃动的影子。这时,门开了。陈序提着公文包走进来,
看见餐桌上的情景,愣了一下:“怎么了?”王美兰瞬间换上了笑脸:“没事,
和柠柠聊聊天。你怎么才回来?快洗手吃饭。”陈序看向温柠。温柠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了?”温柠摇摇头,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她转身走向卧室,关上了门。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温柠听见王美兰压低的声音:“这孩子,脾气还挺大。我说她两句,就受不了了。
”“妈,您又说她什么了?”陈序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能说她什么?
不就是让她好好调理身体,抓紧要孩子吗?这有错吗?”“您别给她太大压力……”“压力?
阿序,妈告诉你,现在没压力,以后才有大压力!你看看检查结果,她那个身体,
再不抓紧调理,过两年想生都生不了!”温柠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得无声无息。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柠柠。
”是陈序的声音,“开门,我们谈谈。”温柠没动。“柠柠,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
妈说话是直了点,但她没有恶意。你开开门,好吗?”还是没有回应。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温柠听见陈序的脚步声远去,进了客房——王美兰今晚又住下了。她躺到床上,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妞,周末逛街去?新开了家买手店。
”温柠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才慢慢打字:“好。”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
侧过身蜷缩起来。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她想起白天的B超检查,
想起医生说的“卵泡偏少”,想起婆婆那句“本分”。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诗:“我身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