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卷起街边的落叶,打着旋儿,一如温舒然此刻纷乱无着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季承阳公司,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脸颊上的泪早已被风吹干,留下紧绷的涩意。
季承阳那些刀子般的话,还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切割着她对感情残存的一点信任和期待。
野种?设计?为了钱?
她苦笑,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原来在他心里,她是这样的人。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喧嚣的商业街,走过安静的社区公园。
儿子还在幼儿园。
她忽然很庆幸,庆幸儿子没有看到她如此狼狈失魂的模样。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扶住路边的栏杆,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个不受欢迎的小生命,正以一种倔强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留下?还是打掉?
留下,意味着她将继续做一个单亲妈妈,抚养两个孩子。
经济压力、世俗眼光、独自支撑的艰辛……想想就令人窒息。
打掉……手不自觉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无辜地存在着。
因为大人的错误和不堪,就要剥夺他/她降临世间的权利吗?
两种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交战,拉扯得她头痛欲裂。
钱,是横亘在面前最现实的大山。
她的小说收入虽然能维持母子俩的基本生活,但添一个孩子,意味着更大的开销,更少的工作时间。
她不想降低小宇的生活质量,也不想让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背负着经济的窘迫。
路过那家熟悉的彩票站时,她几乎是惯性般地停下了脚步。
透明的玻璃窗上贴满了各种彩票的中奖号码和宣传海报。
这是她离婚后养成的“小迷信”,每次心情极度低落或感到前路迷茫时,就会花二十块钱买一张刮刮乐。
不指望真的中大奖,只是给自己一个“或许还有奇迹”的微小心理安慰,一个低成本维持希望的小小仪式。
今天,她尤其需要一点虚幻的支撑。
走进店里,老板熟稔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她点点头,目光扫过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刮刮乐卡。
随手一指,“就那张吧。”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主题。
付了钱,接过那张薄薄的卡和一枚硬币,她走到旁边的小台子前。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一如她的心情。
她深吸一口气,用硬币开始机械地刮开覆盖层。
第一个数字,没中。第二个,没中。第三个……
她刮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是季承阳惨白的脸,愤怒的眼神,和那些诛心的话语。
直到刮开最后两行覆盖膜,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眼睛死死盯着刮开区出现的数字和符号。
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没错,刮开区显示的图案,与头奖标识一模一样!奖金金额:壹佰万元整!
一百万?
她中了一百万?!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手脚都有些发麻。
她拿着那张小小的卡片,反复确认,指尖冰凉,卡片却似乎烫手。
不是做梦?真的是一百万?
彩票站的老板注意到她的异常,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也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哎呀!姑娘!你中啦!头奖!一百万啊!”
这一声惊呼,将温舒然从极度震惊中拉了回来。
周围零星几个彩民也好奇地围了过来,议论声、羡慕的目光瞬间包裹了她。
但很奇怪,最初的震惊和狂喜过后,一种奇异的、巨大的平静,迅速席卷了她。
那是一种从深不见底的泥潭中,忽然踩到了坚实陆地的感觉。
那些纠结、痛苦、彷徨,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带来的强烈冲击,暂时冲散了。
她握着那张价值一百万的刮刮乐,指尖渐渐回暖,力量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经济焦虑,就在这几秒钟内,被这张小小的卡片轻易地撬开了。
她可以有更多选择。
她可以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可以给两个孩子更好的生活,而不必依附于任何人。
季承阳那张愤怒又痛苦的脸再次浮现,但此刻再看,竟觉得有些遥远和模糊。
他的质疑、他的侮辱,在“一百万”所带来的底气和自由面前,突然变得不那么具有摧毁性了。
是的,她有了底气。
不是季家给予的,不是任何男人施舍的,是她自己,凭着一份微小的运气,或者说,是命运在绝境中扔给她的一根救命稻草,挣来的底气。
“老板,”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请问,兑奖需要什么手续?”
办理完简单的登记,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她知道需要去市福彩中心兑奖。
走出彩票站时,天色似乎亮了一些。
她小心地将那张刮刮乐收进钱包最内层,贴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拿出手机,没有任何犹豫,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他刚刚亲口失控地质问“野种”之前,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他带过来。
多么讽刺。
她手指翻飞,打字,发送,然后,拉黑。
微信、电话、所有可能联系到她的社交方式,一个接一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不舍。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意外来临的小生命。
“宝宝,”她低声呢喃,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别怕。妈妈有能力养大你,和哥哥一起。”
留下他/她。这个决定,在刮出那一百万的瞬间,已经清晰无比。
她不需要一个不信任她、用最恶毒言语伤害她的男人。
她不需要一份充满猜忌和施舍感的感情。
她有能力,为自己和孩子们,撑起一片天。
至于季承阳……
温舒然抬起头,望向城市高楼缝隙间的天空,眼神清冽如初冬的泉水。
“我们完了。”她在心里说的话,此刻,是最终判决,再无转圜余地。
她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
风扬起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
前路依然未知,但手中已握有筹码,心中已无惧意。
属于温舒然的新的生活篇章,从这张天降横财的刮刮乐,和这个毅然决然的决定开始,正式翻页。
而城市的另一头,季承阳在空荡的办公室枯坐了许久,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混乱的悔恨中挣扎出一丝理智。
他颤抖着手,无数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再打,已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慌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淹没了他。他猛地起身,冲出门外,开车直奔温舒然的住处。
楼道空空,敲门无人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