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海面,月光像是洁白的头纱,洋洋洒洒地披下。
伴随浪花编奏的进行曲,在新娘起伏的秀发间,缀出数不尽的钻石般的光泽。
夜色无边,静谧如稠。
一艘熄了火的白色游艇强势闯入这场大自然主办的婚礼,在一望无际的粼粼海面上格外惹眼。
它怡然自得,似乎一点也不畏惧四周黑暗,就这么随波逐流。
不知几时出现,也不知何时离开。
大自然似乎不太欢迎这位不速之客。
看似温柔的浪拍在船身上,激起的水花竟有一人多高,拍得船身晃悠得不停。
游艇船舱外的小露台上。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坐在明亮温和的灯光下,葱白如玉的修长手指拿着铅笔,正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
白色丝缎裙摆柔顺地垂至脚踝,她任由海风将自己包裹,上身仅着浅棕色的休闲西装外套。不管不顾地坐在外面,一画便是一个小时。
“老板,要不咱们进去再画吧?外面风大,您身子不好,等下又得感冒了。”
助理芋圆的提醒,并未引起那人丝毫的注意。
知道她又陷入到了自己的灵感里无法自拔,芋圆无奈地摆摆头,进船舱,准备取了毛毯出去。
要不说她家老板的工作室能在小众珠宝设计界一骑绝尘呢。
大半夜的不睡觉,为了找灵感跑来海中央,光这一点,就足够甩其他设计师好几条街了。
更何况她还能顶着摇晃的船身,在凉风里一画就是一个多钟头,并且丝毫不晕船……
这种神奇的耐力与体质,她不成功谁成功啊。
这厢,桑令颐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她抬起头,活动了下脖子。
“啊——”
船舱里,陡然传来道尖叫声,打破了四下悄寂。
“芋圆?”
桑令颐放下本子,起身朝船舱内走去。
“人……人……”
“甲板上有人。”
芋圆站在玻璃前,面色苍白地指着下方的位于船尾处的甲板,吓得声音发抖,五个字有四个字都不在腔调上。
“别慌。”
桑令颐眸光不见波动,她转身朝外走去,芋圆见状,连忙回神,拿出雨伞快步跟上。
船尾风高浪急,桑令颐和芋圆赶到时,已经有保镖在那不速之客周围候着了。
又一阵浪花打来,芋圆迅速打开伞,替她及时遮去头顶坠下的水珠。
桑令颐垂眸,居高临下地打量起脚边这个大半边身子躺在她船尾,小半边身子还耷拉在海水里的男人。
很显然,他是在清醒时,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游上来的。
男人浑身湿透,西裤和衬衫都紧贴着他充满力量感又优雅至极的身体线条,胸前,一朵血花晕染开来。
没了海水的稀释,新鲜温热的血液再度涌现。
他脸色苍白,帅气英朗的五官因痛苦而皱在一起,即使如此狼狈,那眉宇间的矜贵与倨傲也丝毫不减。
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还在抵抗求生。
桑令颐的视线幽幽向下,掠过那张帅绝人寰,看过一次便难以忘记的脸,来到他胸前还在冒血的窟窿上。
“禀**,是枪伤。”旁边的保镖十分有眼力见,不等她开口,立马主动告知。
“身份?”
“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暂时无从得知,可要属下派人去查?”
“既然没有证件,那就是来历不明的野人,说不定还是海盗一类的,扔回去吧。”
她是出来写生找灵感的,不是来救人的。更何况还是个危险的人。
桑令颐盯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刚刚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铅笔笔身。
水珠还在不停落下,击打在透明的伞面上,发出稀稀拉拉的动静,听得人有些烦。
“啪嗒”一声清响,笔因她的出神而不小心掉到地上,滚到男子身边。
就在保镖准备动手时,她再度发话:
“给他套个救生圈,顺便匿名给附近的海警打个电话。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了。”
“是!”
桑令颐目送他被保镖重新扔回海里,见人飘远了,这才收回目光。
旁边,芋圆暗暗替那倒霉蛋松了口气。
上谁的船不好,上她家老板的船,还好老板关键时候善心大发,这才给了他一线生机。
“老板,那人看上去有些眼熟啊,我们这么做会不会……”
“不会。”
他全程闭着眼睛,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后面就算命大活下来了,也找不到她头上。
况且这茫茫大海,异国他乡的,他还能调监控不成?
——
澳岛,最大的私人医院顶层。
直升机平稳降落,医生们抬着担架,步履匆匆地朝建筑物内走去。
早早便守在了顶楼的沈栗,见自家爷被人抬了下来,急忙上前。
“人在哪儿找到的?”
“栀子湾附近。海警接到渔民匿名报警,说看到有人漂在水上,但浪大不好救,于是打电话求助。我们的人赶到时,爷都快泡发了,还好他身子骨硬,吊着口气才得以撑到现在。”
“栀子湾?定是那帮人干的好事。”沈栗面色阴冷。
七天后。
陆聿珩脱离了危险,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唤来沈栗。
“何休呢?”
男人平静的声音传来。
沈栗毕恭毕敬地上前,“回爷话,何休这个叛徒昨天已经被我们的人抓到,现在在蛇牢里,听您发落。”
病房内,窗帘紧闭,色调灰暗。
宽大的病床上,男人神情倦倦,姿态懒散地靠在床头,指尖把玩着一只浸了水的铅笔,神情淡漠,不知在想什么。
他生着一张东西方相结合的脸,轮廓犀利,眉骨高耸,深邃的眼窝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如寒潭般幽寂,高挺的鼻梁下,分割清晰的下颌正紧绷着,他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周身弥漫着骇人的气息。
他额头和胸口都缠了纱布,胸口的是枪伤,至于额头上的,则是某人让人把他丢下去时,不小心磕到船尾留下的。
咔哒一声,他手上铅笔应声折断。
“还有个人,你去找。”
胆战心惊的等待中,男人终于再度发话,只是这次,声音比提及何休时,有了细微的波动。
熟悉他的沈栗立马意识到他这是动怒了,诚惶诚恐地垂下脑袋,吓得两股颤颤,冷汗津津。
“是!不知爷要找的……是何人?”
沈栗清楚,总之不管是谁,一旦被找到,肯定完了。
说不定比何休还要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