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白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偏了偏头,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五。
昨晚睡得太晚,和温时宜聊完之后,他又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那个对话框他看了好几遍,“行,那我等你”这五个字,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闭上眼睛就浮起来。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点开和温时宜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
没有新消息。
往常这个时间,温时宜通常已经发来早安了——有时候是一张早餐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起床了没”,有时候只是一个困得睁不开眼的表情包。
今天没有。
沈屿白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温时宜:【早……困死了】
温时宜:【昨晚失眠了】
沈屿白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他打字:怎么了?
温时宜:【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温时宜:【翻来覆去想事情】
沈屿白想问他在想什么,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想什么了?
温时宜:【想你说的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温时宜:【猜了一晚上没猜出来】
温时宜:【沈屿白,你能不能给点提示?】
沈屿白握着手机,心跳快了半拍。
他想了想,打字:等你猜到了,我再告诉你。
温时宜:【那我要是一直猜不到呢?】
沈屿白:你不会。
温时宜:【这么相信我?】
沈屿白:嗯。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温时宜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狗歪着头看镜头,满脸困惑。
温时宜:【那我继续猜】
温时宜:【对了,你今天上午有课吗?】
沈屿白:没有。
温时宜:【那一起吃早饭?我在一食堂门口等你?】
沈屿白:好。
他把手机放下,站在镜子前吹头发。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护唇膏涂了一下——是薄荷味的,温时宜去年送的,说“你嘴唇老是干干的,用这个”。
涂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镜子,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又不是去约会。
他放下护唇膏,换了件衣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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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食堂门口,温时宜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终于系整齐了,大概是出门前注意到了。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正仰头喝,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看见沈屿白,他挥了挥手,差点把豆浆洒出来。
“这边这边!”
沈屿白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温时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是吗?”
“嗯,脸色比昨天好。”温时宜把豆浆喝完,捏扁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我想吃油条,你吃什么?”
“粥。”
“又是粥。”温时宜撇撇嘴,“你能不能吃点有味道的东西?白粥有什么好喝的?”
“习惯了。”
两人走进食堂,温时宜去排队买油条,沈屿白找了个位置坐下,给他发消息:靠窗,第三个位置。
温时宜回头看了一眼,比了个OK的手势。
沈屿白坐在那里,看着温时宜排队的背影。白色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他好像很喜欢穿白色,虽然每次吃完东西都会弄脏,然后嘟囔着“怎么又脏了”。
排队的时候,有个女生走过去和温时宜搭话。沈屿白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见温时宜笑着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这边。
那女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和沈屿白对上了目光。
沈屿白礼貌地点了点头。
那女生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紧张——匆匆走了。
温时宜端着餐盘走过来,把一根油条和一碗粥放在沈屿白面前。
“给你多要了一碟小咸菜,光喝白粥太没意思了。”
“刚才那个女生?”沈屿白夹了一筷子咸菜。
“哦,说是我们系的学妹,问我加不加什么社团。”温时宜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说,“我跟她说我大三了,不参加社团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啊。”温时宜眨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沈屿白低头喝粥。
温时宜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了一点。
“沈屿白,你是不是又吃醋了?”
沈屿白差点被粥呛到。
“什么?”
“吃醋啊。”温时宜一脸理所当然,“你从小就这样,每次有人跟我说话,你都要问东问西的。小时候还直接把人家赶走过。”
“那是因为那个人欺负你。”
“那初中呢?那个给我送水的女生?”
“……她送的水是开过的。”
温时宜:“……”
他盯着沈屿白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行行,你都有理由。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沈屿白没说话,继续喝粥。
温时宜也低头吃油条,吃了两口,忽然又说:“不过说真的,你刚才看那个女生的眼神,挺吓人的。”
“什么眼神?”
“就是……”温时宜想了想,“很温柔,但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温柔。怎么说呢,就是表面上在笑,实际上在说‘你走远点’。”
沈屿白停下筷子,看着温时宜。
“你看得出来?”
“当然看得出来。”温时宜咬了一口油条,“我又不是瞎子。你从小到大都是用这种眼神看别人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我看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温时宜愣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没注意过。”
沈屿白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喝粥。
温时宜嚼着油条,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沈屿白刚才那句话,语气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有点……他形容不出来,就是感觉不太一样。
他偷偷看了沈屿白一眼。
那个人正低着头喝粥,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可能是他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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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两人走出食堂。
九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温时宜眯着眼睛往教学楼方向走。沈屿白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上午有课?”沈屿白问。
“嗯,九点的课,新闻评论。”温时宜看了眼手机,“还有一个小时,我先回宿舍拿书。”
“我陪你回去。”
“不用了吧,你又不顺路。”
“没事,反正上午没事。”
温时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在梧桐大道上,经过图书馆的时候,沈屿白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温时宜回头。
沈屿白看着图书馆门口贴的一张海报——霁月大学秋季摄影展的征稿通知,截止日期是十月十五号。
“你要不要参加?”他问。
温时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亮了一下。
“摄影展?我去年就想参加,但错过了截止日期。”他走过去看了看海报,“今年的主题是‘瞬间’……有意思。”
“你可以拿你拍的那些照片投稿。”
“那些都是随便拍的,拿不出手。”温时宜挠挠头,但眼神里明显是心动的。
“我觉得很好。”沈屿白说,“尤其是那张——”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
温时宜好奇地看着他:“哪张?”
“没什么。”沈屿白移开视线,“走吧。”
温时宜跟上去,不死心地问:“哪张啊?你说清楚嘛!是不是我拍的那张落日?还是那张猫?”
沈屿白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他没说的是,他觉得最好看的那张照片,是温时宜**的他排队打饭的那张。
不是因为拍得好。
是因为拍那张照片的人,是温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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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温时宜到宿舍楼下,温时宜让他等一会儿,说上去拿个书就下来。
沈屿白站在楼下,看着这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三楼靠右的那间是温时宜的宿舍——窗户上贴着一张篮球明星的海报,是温时宜贴的。
他站在那里,等着。
忽然有人叫他。
“沈屿白?”
他转头,看见一个短发女生走过来,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周晚晚。
温时宜的同班同学兼好友,新闻系出了名的“小辣椒”,嘴皮子利索得很。
“早。”沈屿白点了点头。
周晚晚在他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等温时宜呢?”
“嗯。”
“他肯定又磨蹭了。”周晚晚喝了口咖啡,“他每次都这样,说‘马上下来’,然后至少磨蹭十分钟。”
沈屿白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周晚晚看着他,忽然说:“沈屿白,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对温时宜,是不是太好了点?”
沈屿白看着周晚晚,表情不变:“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我知道啊。”周晚晚歪了歪头,“但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会每天接送上课吗?会记得他所有喜欢不喜欢的东西吗?会因为他一句‘渴了’就提前准备好水吗?”
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我们系的人都怎么说吗?他们说,沈屿白对温时宜,比男朋友对女朋友还好。”
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周晚晚眨眨眼,“然后我就跟他们说,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真正的发小关系。真正的发小,不会这样。”
她看着沈屿白的眼睛,认真地说:“沈屿白,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温时宜,但如果你真的喜欢,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让他知道。”周晚晚说,“那家伙迟钝得要命,你不说,他一辈子都看不出来。”
沈屿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晚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如果我说了,他不接受呢?”
周晚晚愣了一下。
“如果他接受了,但我出了什么事呢?”沈屿白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让他习惯了我在身边,然后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周晚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沈屿白的脸——那张总是温柔地笑着的脸,忽然发现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沈屿白,你……”
“我没事。”沈屿白笑了笑,“谢谢你。但这件事,让我自己来。”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会告诉他的。只是不是现在。”
周晚晚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你要快点。”她说,“因为那家伙虽然迟钝,但也不是完全没感觉。他最近经常提到你,频率比以前高多了。”
沈屿白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周晚晚点头,“昨天上课,他突然问我,‘晚晚,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特别好,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沈屿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说的?”
“我说,当然有原因。要么是欠了钱,要么是欠了情。”
“……他怎么说?”
“他说,‘沈屿白又不欠我钱。’”周晚晚耸了耸肩,“然后他自己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就继续上课了。”
沈屿白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所以你看,”周晚晚说,“他虽然迟钝,但也不是完全没感觉。你只要再推他一下,他就……”
“晚晚!”温时宜的声音从宿舍楼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温时宜背着书包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你怎么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他看见周晚晚,愣了一下,“你们在聊天?”
“嗯,碰巧遇到。”周晚晚笑得若无其事,“我先走了,你们聊。”
她端着咖啡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沈屿白眨了眨眼。
沈屿白微微点头。
温时宜看看周晚晚的背影,又看看沈屿白,满脸困惑。
“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沈屿白说,“走吧,送你上课。”
两人往教学楼方向走。温时宜走了几步,忽然问:“周晚晚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温时宜说,“就是那种……很同情的眼神。”
沈屿白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没有。”温时宜坚持,“我观察力很好的,以后可是要当记者的。”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温时宜想了想,摇摇头。
“没观察出来。所以才问你啊。”
沈屿白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温时宜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惊讶。
而是因为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一样。但事实上,沈屿白很少做这种动作。他一向克制,一向保持距离,一向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行动里,而不是触碰里。
“沈屿白?”
“头发翘了。”沈屿白收回手,面不改色地说。
温时宜摸了摸自己的头,确实有一撮头发翘着。
“哦……谢谢。”
他继续往前走,但心跳好像快了一点。
奇怪,不就是被摸了一下头吗?又不是没被摸过。小时候沈屿白还帮他洗过头发呢,那时候怎么没觉得心跳加速?
他偷偷看了沈屿白一眼。
那个人走在旁边,侧脸被阳光照得很好看,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还有点干,大概又忘了涂护唇膏。
温时宜忽然想起昨晚的失眠。
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想沈屿白说的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他列出了所有可能性:沈屿白是不是要搬家了?是不是要出国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每一个都让他心慌。
除了一个——他不敢想的那个。
那个可能性太大,太不真实,太像是他自作多情。
沈屿白怎么可能喜欢他呢?
沈屿白是霁月的白月光,是所有人眼中最完美的存在。温柔、优秀、家世好、长得好,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会发光的人。
而他呢?
他除了会打球会拍照会傻笑,还会什么?
沈屿白对他的好,大概只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大概只是因为沈屿白这个人本身就是温柔的。大概只是因为——
他不敢再想了。
“时宜?”沈屿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到了。”
温时宜抬头,发现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了。
“哦,到了啊。”他站定,转身看着沈屿白,“那我进去了。”
“嗯。”
温时宜犹豫了一下,忽然说:“沈屿白。”
“嗯?”
“你刚才摸我头的时候,我心跳加速了。”
沈屿白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心跳加速了。”温时宜一脸认真,“你说这是为什么?”
沈屿白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温时宜又想了想,自己给出了答案:“大概是因为你突然摸我,吓到了吧。”
沈屿白:“……”
“肯定是这样。”温时宜点点头,对自己的推理很满意,“那我进去了,下午没课,一起吃饭?”
“好。”
温时宜转身跑进教学楼,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沈屿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慢慢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揉温时宜头发的时候,那触感还留在指尖——柔软的,蓬松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拿出手机,给顾屿年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摸他的头了。
顾屿年秒回:?????
顾屿年:沈屿白你开窍了???
沈屿白:没有。只是忍不住。
顾屿年:忍不住就是开窍的前兆!!!
顾屿年:然后呢?他什么反应?
沈屿白:他说他心跳加速了。
顾屿年:!!!!!!!!
顾屿年:然后呢然后呢???
沈屿白:然后他说是因为被我吓到了。
顾屿年:………………
顾屿年:温时宜的迟钝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顾屿年:这人是不是对“心跳加速”有什么误解???
沈屿白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他打字:没关系。
顾屿年:什么叫没关系?你就不着急吗?
沈屿白:着急也没用。他有自己的节奏。
顾屿年:那你的节奏呢?
沈屿白看着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我的节奏就是,跟着他的节奏走。
顾屿年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
沈屿白,我有时候觉得你特别伟大,有时候又觉得你特别傻。
沈屿白:都行。
顾屿年:……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
沈屿白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梧桐大道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是因为他在想温时宜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刚才摸我头的时候,我心跳加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真的在寻求一个答案。
而沈屿白差点就给出了真正的答案。
差一点。
但忍住了。
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梧桐叶,心里默默地说:
再等一等。
等我有足够的勇气。
等你有足够的察觉。
等我们都准备好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阳光里。
身后,教学楼的窗户里,温时宜正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很好看。
白衬衫,宽肩窄腰,走在梧桐树下,像一幅画。
他趴在窗台上,托着腮,不知不觉看了很久。
直到旁边的同学推了他一下:“温时宜,上课了!看什么呢?”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没什么。”他坐回座位上,翻开书。
但脑子里还是那个背影,走在阳光里,慢慢的,稳稳的,像走过很多很多年。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
这一次,没有人摸他的头。
也没有人吓到他。
只是看着沈屿白走远了,心跳就快了。
奇怪。
真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