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盯着餐桌上的三份文件，像是看外星文字。
“家庭日常运营手册？这什么东西？”他烦躁地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让他头晕，“洗衣注意事项...垃圾分类指南...超市打折日统计？她疯了吧？”
儿子沈子轩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爸，我饿了，妈呢？”
“你妈...”沈浩揉了揉太阳穴，“出差去了。”
“出差？”十五岁的少年猛地坐直，“妈出什么差？她不是不上班吗？”
“她...找到新工作了。”沈浩说得艰难，好像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香港，去几天就回来。”
“几天是几天？明天周六我篮球比赛！她答应了要来的！”子轩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还有，我吃什么？冰箱里只有饺子，我不想吃饺子！”
沈浩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往常塞得满满当当的冷藏室现在空了一半，只有几盒速冻食品和蔫了的蔬菜。冷冻室倒是有肉，但都是生的。
“点外卖吧。”他拿出手机，却又停住，“你想吃什么？”
“披萨！不不，炸鸡！还是麻辣香锅吧...”子轩划着手机，“诶，爸，李铭说他妈带他去新开的网红餐厅了，我们也去那家吧！”
“哪家？”
“就...我看看，”子轩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这个，‘云端餐厅’，在国金中心，要提前两周预约呢。”
沈浩皱眉：“随便吃点不行吗？我晚上还要加班改方案。”
“那你加班，我自己点外卖。”子轩赌气地说，然后又想起什么，“对了，明天比赛是下午四点，你别忘了。教练说要提前半小时到。”
“明天？明天周六我要去打高尔夫，和客户约好了。”
“那我怎么去？”
“你...打车？”沈浩说，“我给你钱。”
“同学们都是家长送，我一个人打车？”子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爸，这可是半决赛！妈从来不会错过我的比赛！”
沈浩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行了行了，我想办法。你先点吃的，我要回个邮件。”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工作文件，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震动，是他妈妈。
“浩浩啊，小薇在吗？我打她电话怎么不接？”
“妈，她...出差了。”
“出差？”婆婆的声音尖锐起来，“出什么差？她一个家庭主妇出什么差？周日我生日她记得吧？我特意请了王阿姨她们，说要尝尝小薇做的佛跳墙，她可是跟人家吹出去了！”
沈浩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妈，她临时有工作...”
“工作？什么工作比婆婆生日还重要？我早就说，这种事业心强的女人娶不得！当年要不是她怀孕了，我根本不会同意你们结婚！现在好了，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是吧？要去追求自我了？”
“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她这三年吃你的用你的，现在说走就走？浩浩我告诉你，这种女人不能惯着！你马上给她打电话，让她周日必须回来！不然这生日我也不过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沈浩扔开手机，双手捂住脸。书房里很安静，他能听到客厅里儿子看游戏直播的声音，夸张的笑骂声透过门缝传进来。
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林薇的场景。
投行年会，她穿着黑色晚礼服，站在台上做年度总结报告。聚光灯下，她自信从容，数据分析清晰犀利，台下那些难搞的合伙人都频频点头。会后他鼓起勇气去搭讪，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好，我是沈浩，技术部的。”
她转过头，眼睛在灯光下像有星星：“林薇。你的部门今年系统升级方案做得不错，节省了20%运维成本。”
她记得他部门的业绩。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被看见了。
恋爱，结婚，生子。一切都顺理成章，直到子轩上小学，老师频繁请家长。林薇当时正负责一个跨国并购案，连续三个月在空中飞。是班主任的一句话让她辞职的：“沈子轩妈妈，工作再重要，有孩子的未来重要吗？”
她辞职那天，他在高档餐厅订了位置，说“以后我养你”。她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
三年。他升了两次职，薪水翻倍。她呢？从林总变成了“沈太太”，从做上亿的决策到纠结今天超市的鸡蛋哪家更便宜。
他以为她习惯了。甚至，他以为她喜欢这样的生活。不用加班，不用应酬，不用承担压力。难道不是吗？
手机又响了，是林薇。他几乎是秒接。
“林薇，你到底在搞什么？妈很生气，子轩明天有比赛，我周日还要见客户，你就不能...”
“沈浩，”她的声音平静，背景有轻微的轰鸣声，像是在车里，“我只是通知你，香港这边的项目比预期复杂，我至少要待两周。已经让助理帮你们续了家政服务，费用我出。”
“两周？你开什么玩笑！那家里怎么办？子轩怎么办？”
“餐桌上的文件看过了吗？”
“看了，但...”
“那就按照上面的做。子轩的篮球赛你如果去不了，可以请教练帮忙送他回家。至于妈的生日，我已经订好了餐厅，云端，周日晚上六点，报我的名字就行。账单会寄到我这里。”
“林薇！”他几乎在吼，“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一个家的问题！你是妻子，是母亲，你不能说走就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到她轻轻的笑声。
“沈浩，过去三年，我独自接送子轩487次，参加家长会36次，处理学校紧急情况11次。你加班晚归189天，出差累计147天，忘记结婚纪念日3次，忘记我生日2次。这周之前，你知道子轩的班主任姓什么吗？”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她自问自答，“他班主任姓陈，教语文，四十多岁，离异，有个女儿在上大学。喜欢喝星巴克的美式，加一个浓度。这些信息在文件第三页。”
“我...”
“我要开会了。对了，冰箱第二层有炖好的汤，热一下就能喝。你胃不好，少喝咖啡。”
电话挂断了。
沈浩握着手机，呆立在书房中央。客厅里，儿子在大喊：“爸！外卖什么时候到？我快饿死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每一个齿轮的运转，每一顿按时出现的饭菜，每一次干净整洁的归家，每一场顺利进行的家庭活动，都不是凭空发生的。
那是林薇。
一直是她。
而现在，齿轮停了。
周日晚上五点五十，云端餐厅门口。
沈浩拉着脸，沈子轩穿着皱巴巴的T恤，老太太则是一身大红绣花旗袍，脸上的表情能冻死人。
“欢迎光临云端，请问有预定吗？”侍者微笑着。
“林薇订的。”沈浩说。
侍者查看平板：“林女士订的六人位，这边请。”
“六人？”婆婆瞪眼，“她还请了谁？”
包厢门打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沈浩的妹妹沈婷和她五岁的女儿。
“哥！妈！”沈婷站起来，“嫂子说今天妈生日，让我一定得来。哟，这地方真气派，我还没来过这么贵的餐厅呢！”
“她倒会做人情。”婆婆哼了一声，但脸色稍霁。
落座后，侍者递来菜单。婆婆看了一眼价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什么菜要888一道？抢钱啊！”
“妈，今天您生日，别管价钱。”沈浩头疼地说。
“不管价钱？你赚多少钱敢这么花？小薇也是，订这么贵的地方，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子轩已经饿得不行：“奶奶，我想吃这个和牛。”
“和牛？这一小盘要1288？不行！服务员，给我们来...来几个家常菜就行。”
“抱歉女士，我们这里是套餐制，最低人均消费1888。”侍者礼貌而坚定地说。
沈浩感到一阵窒息。他年薪百万，但从未在这种地方消费过。林薇以前总说“在家吃干净实惠”，原来不是她不会选，是她觉得没必要。
“那就...按套餐来吧。”他咬牙。
菜一道道上，精致得像是艺术品。老太太一边吃一边唠叨“这够家里吃一个月了”，沈婷忙着拍照发朋友圈，子轩埋头苦吃，沈浩则食不知味。
饭吃到一半，包厢里的电视屏幕突然切换了频道。
“...现在插播一条财经快讯。今日，锐锋资本正式宣布与香港宏盛集团达成战略合作，双方将在人工智能及生物科技领域投资超过五十亿港元。锐锋资本新任亚太区投资副总裁林薇女士出席签约仪式...”
沈浩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
屏幕上，林薇穿着白色西装套装，短发利落，妆容精致。她站在闪光灯下，与对方总裁握手，笑容自信从容。那个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在家长会上坐在最后一排、在超市里比较价格的女人，此刻在电视里，掌控着五十亿的投资。
镜头拉近，给了她一个特写。她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反射着灯光，刺得沈浩眼睛疼。
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时他送的礼物。她说“太贵了，平时也没场合戴”，一直收在首饰盒里。
“这...这是嫂子？”沈婷的嘴巴张成O型。
老太太盯着屏幕，脸色变幻：“她...她什么时候...”
子轩抬起头，看了几秒，然后小声说：“妈...好帅啊。”
沈浩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他只看见屏幕上的林薇接过话筒，用流利的英语回答记者提问。那种气场，那种自信，是他三年未曾见过的。
不，是他从未真正见过的。
他以为的家庭主妇，他以为的“清闲”，他以为的“我养你”...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信息：“生日宴还满意吗？祝妈生日快乐。PS：看到新闻了？希望你喜欢这个生日惊喜。”
沈浩抬起头，电视屏幕上，签约仪式已经结束，林薇正被记者团团围住。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屏幕，直直看向他。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他忽然意识到，和十三年前在年会上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