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冰凉刺骨。
林晓薇用一只手艰难地摇动轱辘,将装满水的木桶提上来。左肩的伤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异常费力,每用力一次,都牵扯着伤处,疼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咬紧牙关,将水倒进自己带来的两只破旧木桶里。水面晃动,映出她苍白瘦削的脸,和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这双眼睛不属于十八岁的农村孤女。它见过生死,握过手术刀,在无影灯下冷静地剥离病灶。如今,却要对着两只沉重的木桶,和一条满是泥泞的归路。
她深吸一口气,用扁担挑起水桶。扁担压在完好的右肩上,左臂依旧吊在胸前。身体因为不平衡而微微摇晃,她努力稳住重心,一步一顿地往回走。
泥路吸着鞋底,每一步都要花费额外的力气。水桶随着她的步伐晃动,溅出冰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
路过刚才卡车陷坑的地方,泥地里还留着深深的车辙印、杂乱的脚印,以及几根被车轮压进泥里的细木棍。坑底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那个叫周崇山的副团长,已经离开了。
但他留下的东西,此刻正紧紧贴在她的怀里——那卷绷带,那瓶碘酒,那几片用油纸小心包好的药片。还有他说的那句话:“自己多注意。”
在这个时代,对一个陌生人,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善意。
林晓薇回到那处破败的院子时,王桂花正叉着腰站在屋檐下骂鸡。看到她挑水进来,鼻腔里哼出一声:“磨磨蹭蹭,属乌龟的?水缸都快见底了不知道?赶紧的!”
林晓薇沉默地将水倒进屋檐下的大水缸。缸里的水确实不多了,缸壁上挂着深绿色的滑腻苔藓。
“柴呢?不是让你劈柴吗?”王桂花不依不饶。
“手臂动不了。”林晓薇平静地陈述事实。
“动不了?我看你是懒筋抽了!”王桂花几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拧她的耳朵,“装什么装?刚才在村口跟当兵的说话不是挺有精神的?”
林晓薇侧身躲开,动作不大,但足够让王桂花的手落空。
王桂花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反了你了!还敢躲?”她扬起手,眼看就要一巴掌扇过来。
“婶子,”林晓薇抬起眼,看着她,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刚才那位首长,给了我绷带和药。他问我伤,我说是摔的。他可能……会问起大队干部,关心一下群众的伤有没有人管。”
她顿了顿,看着王桂花瞬间僵住的脸,慢慢补充:“大队干部要是知道,我是在自家房顶上补漏摔的,又没人管没人问,还逼着干重活……”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王桂花的巴掌停在半空,脸色变了几变。她当然怕“首长”,更怕“大队干部”知道她苛待侄女。虽然林晓薇成分不好,但万一上面真要“关心群众”,她可吃不消。
“你……你少拿首长吓唬人!”王桂花色厉内荏地收回手,声音却低了下去,“养不熟的白眼狼!行了行了,柴不用你劈了,去把灶台收拾了,做午饭!米在柜子最底下那个瓦罐里,别多抓!一家子就那点口粮!”
她骂骂咧咧地转身进屋了。
林晓薇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冷意。威胁有用,但只能暂时自保。真正的出路,必须靠自己挣来。
她走进昏暗的灶房。这里比她睡觉的那间厢房更破旧,灶台是土垒的,被烟火熏得漆黑。一口大铁锅,旁边堆着些干柴和引火的松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剩饭的馊气。
她找到那个瓦罐,里面是浅黄色的玉米碴子,掺着不少麸皮。她按照记忆里原主做饭的分量,舀出小半碗,又去屋后自留地里拔了几棵叶子发黄的小白菜。
淘米,洗菜,生火。
用一只手完成这些并不容易。点火时,火柴潮了几根才划着;添柴时,需要格外小心不让火星溅到身上;翻炒时,只能用右手,动作笨拙。
但属于外科医生的那部分特质,让她在这种琐碎劳动中,也下意识地追求效率和条理。她将柴火按粗细分开,先细后粗;控制着火候,不让锅底烧糊;甚至利用烧火的间隙,用热水将自己的碗筷烫洗了一遍——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菌观念,哪怕条件再简陋。
玉米糊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散发出粮食最朴素的香气。混合着煮软的小白菜,成了这个家最常见的一餐。
午饭时,叔叔林建国和堂弟堂妹都回来了。
林建国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神色。他看到林晓薇吊着的手臂,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闷头喝糊糊。
堂弟林志刚十四岁,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眼睛盯着锅,呼噜呼噜喝得飞快。堂妹林小娟十二岁,怯生生地看了林晓薇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王桂花一边给自己碗里捞稠的,一边数落:“看看,养个伤号,多费粮食!工分挣不来,还要人伺候!”
林晓薇沉默地喝着自己那碗几乎全是汤水的糊糊。玉米碴子粗糙地刮过喉咙,几乎没有饱腹感。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身体需要能量,再难吃也要吃下去。
饭桌上,林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晓薇啊,今天村口那位首长……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晓薇简短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林建国似乎松了口气,“首长是好人,给了药……你自己收好,别乱用。”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别到处说。咱家成分……少跟部队的人打交道,免得被人说闲话。”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还是怕惹麻烦。
林晓薇“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饭后,王桂花命令她把碗洗了,又把全家人的脏衣服泡在大木盆里。虽然不用挑水劈柴,但这些活计对一只手臂受伤的人来说,依然艰难。
冰冷的井水浸泡着粗糙的双手,搓洗衣物时,左肩的疼痛持续不断。林晓薇额头的冷汗一直没干过。
但她一声没吭。
只是偶尔会停下动作,望向院外那条通向远方的泥泞土路。路的尽头,是公社,是武装部,是那个只见过一面、却留下清晰印记的周崇山。
他能轻易看出她固定的手法“有点样子”,能毫不犹豫拿出部队的药品给一个陌生伤者,能一句话让王桂花暂时收敛……这个人,敏锐,果决,而且似乎……并不完全被这个时代的某些僵化规则束缚。
至少,在对待“伤员”这件事上,他有自己的准则。
这是一个机会吗?一个让她这个“成分不好”的孤女,能够稍微抬起头、喘口气的缝隙?
林晓薇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下午,她终于干完了王桂花指派的所有活计,得到了片刻喘息。她回到自己那间漏雨的厢房,关上门(其实只是一块勉强遮风的破木板),从怀里拿出周崇山给的东西。
绷带是干净的军用绷带,比她用的破布条好太多。碘酒瓶是深棕色的玻璃小瓶,标签已经磨损。止痛药片用油纸包着,上面有模糊的印字。
她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和右手配合,解开自己胡乱绑的布条。左肩胛处已经青紫肿胀,皮肤发烫,有明显的压痛。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肩关节,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凭经验判断,很可能有轻微的骨裂或严重的软组织挫伤。
她用碘酒给可能存在的擦伤消毒(刺痛让她眉头紧皱),然后用那卷绷带,重新进行专业的“8”字形固定和悬吊。这一次,固定得更稳固,也能更好地限制不必要的活动,有利于恢复。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虚脱,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喘息。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生产队下工的钟声远远传来,悠长而沉闷。
院子外传来王桂花尖利的叫骂声,似乎是在骂鸡偷吃了菜苗。然后是堂弟林志刚跑过的脚步声,堂妹林小娟细弱的应答声。
这个陌生的“家”,充满了噪音、苛责和漠然。
林晓薇闭上眼,隔绝开这一切。
她在脑海里,开始复习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知识:人体解剖,常见急症处理,创伤急救原则,无菌操作要点……同时,努力回忆原主记忆里关于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一切有用信息:大队干部是谁,赤脚医生什么时候来,村里谁家有收音机,公社卫生院在哪里,县城怎么去……
知识是她在新世界唯一的武器。而情报,是使用武器的基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堂妹林小娟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捧着半个黑乎乎的糠饼子。
“姐……”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妈晚上烙的饼,我……我偷偷留了半个给你。你中午没吃稠的。”
林晓薇睁开眼,看着这个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小姑娘。在原主记忆里,这个堂妹是家里唯一偶尔会对她释放一点点善意的人,虽然这善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谢谢。”林晓薇接过饼子。很硬,很糙,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林小娟迅速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姐,你……你今天是不是碰见部队的大官了?村里好多人都在说……说你运气好。”
运气好?林晓薇心里苦笑。如果这叫运气好,那原主过去十八年的人生,该是多坏的运气?
“嗯,碰见了。”她轻声回答。
“他们说……大官给了你好东西?”林小娟眼里有一丝好奇,也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羡慕。
林晓薇看着她身上同样打满补丁的衣服,和那双因为常年赤脚、冬天生冻疮而关节粗大的手,心里某个地方微微软了一下。
她掰下一小块稍微软些的饼心,递给林小娟:“吃吧。”
林小娟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不,我是给你的……”
“我吃不了这么多。”林晓薇把饼心塞进她手里,“吃吧,别让人看见。”
林小娟握着那一小块饼,眼睛眨了眨,最终飞快地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姐,你真好……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说完,她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转身溜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不一样了。
林晓薇咀嚼着这三个字,也咀嚼着嘴里粗粝的糠饼。
是的,不一样了。那个怯懦的、沉默的、认命的林晓薇已经不在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来自未来、背负着秘密、也绝不轻易认输的灵魂。
夜,彻底黑了下来。
没有电,只有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
林晓薇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屋顶偶尔漏下的水滴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吠,听着这个1972年东北乡村夜晚特有的、深沉的寂静。
肩膀依然很痛。前途依然渺茫。
但怀里那卷绷带的触感,那半个糠饼带来的微弱暖意,还有白天泥泞中那双锐利而平静的眼睛……这些碎片,像黑暗中的点点微光。
微弱,却真实存在。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依然要面对王桂花的刻薄,面对成份的枷锁,面对这个时代沉重的空气。
但至少今晚,在疼痛和孤寂中,她可以允许自己抱着一丝极微弱的希望入睡。
希望,也许真的能有条路,通向前方。
窗外,不知谁家的公鸡,发出了第一声嘶哑的啼鸣。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