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方桌上一盏煤油灯跳动着豆大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
方知晚坐在床沿,怀里的女儿刚哄睡着,小家伙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时不时抽噎一下。方知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刚才那场闹剧虽然收场了,但余悸像潮湿的苔藓,爬满了心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帘。
面前的男人高得像座塔。顾寒川站在离她三步远的方桌旁,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拇指指腹在滤嘴上无声地摩挲。他没说话,但那股子压迫感,比刚才赵刚撒泼时还要强烈。
“首长……”方知晚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军婚……是不是很难离?”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带着后世的记忆穿到这具身体里。她清楚记得,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破坏军婚是重罪,而现役军人离婚,审批流程严苛得像过鬼门关。只要穿军装的那一方咬死不松口,这婚锁就能锁住女人一辈子。
赵刚被带走前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个无赖,赌的就是这身皮。
顾寒川闻言,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军靴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能看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沉静,锐利,不见底。
“是不容易。”
他没有用虚话哄她,声线低沉,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震动,“按条例,现役军人配偶提出离婚,必须征得军人同意。除非军人方有重大过错,或者夫妻感情确已破裂且经调解无效。”
方知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果然。
哪怕赵刚出轨、家暴、甚至差点害死她们母女,只要他一口咬定是为了“工作保密”、是为了“特殊任务”,再挤出几滴鳄鱼眼泪,组织上大概率还是会以“批评教育”和“调解劝和”为主。在这个集体荣誉高于一切的年代,离婚是给部队抹黑的事。
“那……如果他死活不肯签呢?”
方知晚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我就要守着这个活寡,看着他和那个女人恶心我一辈子?看着我的女儿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顾寒川看着她。
女人身形单薄得像张纸,宽大的旧衬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可就在这副摇摇欲坠的躯壳里,似乎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韧劲。他见过太多流血牺牲,心肠早就被硝烟熏硬了,可此刻,看着她眼底那抹绝望又决绝的光,他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有些燥。
他把那支被捏皱的烟塞回兜里,往前迈了一步。
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凛冽的寒气。
“慌什么。”
顾寒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垂眸,目光锁住方知晚的眼睛,一字一顿:“他犯的事,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虐待军属、作风不正、欺瞒组织,哪一条都够他脱层皮。只要我想办,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方知晚愣住,呆呆地看着他。男人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却让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奇迹般地落了地。
“好好养着。”顾寒川收回视线,扫了一眼墙角那个空荡荡的米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剩下的事,交给我。”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冷风。
吉普车停在院外,发动机怠速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顾寒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去禁闭室。”
“是!”警卫员小陈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团长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一脚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冲入黑暗。
团部禁闭室位于营区最偏僻的角落,前身是个防空洞。
这里常年晒不到太阳,墙角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随着穿堂风晃晃悠悠,把铁栏杆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赵刚蜷缩在角落的硬板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扯掉扣子的军装。
外面风声呜咽,像鬼哭。
赵刚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才被警卫员押进来的时候,那些兵看他的眼神让他发毛。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正连级干部,这次虽然做得过了火,但只要一口咬定是去执行任务途中顺路探望“生病的朋友”,顶多背个处分。
至于离婚?
哼。赵刚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他不签字,方知晚那个农村女人能拿他怎么样?离了婚,她带着个拖油瓶,连饭都吃不上,最后还不是得跪在地上求他回来。
正做着美梦,铁门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撞在墙壁上,震落了一层灰土。
赵刚吓得一激灵,猛地坐起身。
逆光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肩章上的两杠两星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刺得人眼睛生疼。
顾寒川。
这个被全团私下称为“活阎王”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那里,手里没拿枪,却比拿了枪还可怕。
“团……团长……”
赵刚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敬礼,膝盖却软得像面条,撑了一下没站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团长,您可算来了!您得给我做主啊!我真的是冤枉的,是方知晚那个疯女人要杀我,我是正当防卫……”
顾寒川没说话。
他迈着军靴,一步一步走进狭小的禁闭室。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赵刚的心跳节奏上。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让狭小的空间瞬间逼仄得令人窒息。赵刚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顾寒川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正当防卫?”
顾寒川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和一支钢笔,随手甩在赵刚面前的床板上。
“啪!”
纸张散开,最上面那张,黑体加粗的标题赫然入目——《离婚申请书》。
“签字。”
顾寒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冷得掉冰渣。
赵刚看清那几个字,瞳孔剧烈收缩。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亡命徒的孤勇。他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我不签!团长,您这是公报私仇!虽然您是我的上级,但也不能强迫我离婚!军婚受法律保护,只要我不点头,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他在赌。赌顾寒川不敢真的违反纪律。强迫下属离婚,这要是传出去,顾寒川这个团长也得背处分。
“方知晚她就是一时冲动,她离不开我的!她一个农村妇女,离了婚带着孩子怎么活?早晚得求我!”赵刚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无赖的得意,“团长,这是我的家务事,您管得太宽了吧?”
门口守卫的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眼里满是鄙夷。这赵刚,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顾寒川看着赵刚那张扭曲的脸,眼底的寒意更甚,却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缓缓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视线与赵刚平齐。那双锐利的鹰眼死死锁住赵刚,像锁住一只待宰的羔羊。
“你以为,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顾寒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我是在通知你。”
“你的离婚报告,我已经让人以团部的名义帮你递上去了。”顾寒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理由是——严重违纪,生活作风败坏,虐待军属,不配为军人表率。”
赵刚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你说什么?你凭什么……”
“至于你的意见……”顾寒川直起身,拍了拍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地说道,“组织上会‘充分参考’的。不过,考虑到你现在的处境,你的意见可能不太重要。”
“你就在里面好好反省。”顾寒川转身往外走,背影挺拔如松,“想清楚是现在体体面面地签字,还是等调查组把你在省城的那些破事儿,连同你的底裤都扒出来,再做决定。”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赵刚脑子里炸开。
省城的事?
他怎么知道省城的事?那是他做得最隐秘的一件事,连他娘都不知道!
赵刚浑身一软,瘫坐在硬板床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他张着嘴,像条缺水的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次踢到的不是铁板,而是钢板。
顾寒川走出禁闭室,外面的夜风吹散了他身上的烟味。
“小陈。”
“到!”
“安排人去一趟省城,把赵刚这半年的消费记录、汇款单,还有他和那个女人的信件往来,全都给我调出来。”顾寒川点燃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证据给我找齐了。”
“是!”小陈领命而去。
顾寒川回到办公室,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脑海里全是方知晚那双含泪却倔强的眼睛。
那个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头却硬得很。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政治处吗?我是顾寒川。”
“团长,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有些事不能拖。”顾寒川沉声道,“明天一早,让刘干事带个女同志,去一趟家属院12号楼方知晚同志的住处。记住,是以组织关怀的名义去。详细记录一下赵刚虐待军属、遗弃妻女的情况,务必形成正式的书面文件。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挂断电话,顾寒川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冷得吓人。
这一仗,他不仅要帮方知晚赢,还要让赵刚输得连渣都不剩。

